第52章 人多,別摸我


  清早開攤時,天還帶著一點青灰。

  溫初一把昨夜收來的黃紙一張張攤在案上。紙被雨氣泡過,邊角捲起來,墨跡暈得像灶灰沾了水。那幾個所謂准題寫得很大,橫豎都粗,恨不得把三十文的價錢糊到人眼前。

  羅莧娘正往鍋里撒薑絲,瞧見那黃紙,眉頭皺了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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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大早看這個,敗胃口。」

  「那我也得看。」溫初一用筷子尖壓住紙角,「這東西昨日能騙方有岳,明日就能騙別人。」

  溫有倉挑柴回來,聽見這句,腳步慢了慢。他把柴捆放到牆邊,沒有插話,只把灶旁那隻小板凳往溫初一腳邊推了推。

  溫初一坐下,先聞紙。

  薛硯青正在井邊洗硯台,聽見動靜,擦乾手走過來。

  「紙也要聞?」

  「當然要聞。」溫初一把黃紙拿近鼻尖,又嫌棄地偏開臉,「錢家的草紙有漿味,摸著澀。這張滑得很,水一沾就糊,像趕夜路趕出來的。」

  薛硯青沒有立刻接紙。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指縫,那裡還留著一點墨色。

  溫初一瞥見,唇角動了動。

  「你還是別碰了吧,證物沾了墨,我還得賴你。」

  「這麼凶?」

  溫初一抬眼看他。

  他今日穿得端正,衣襟壓得平平整整,眼下卻有一圈淡青。昨夜抱著她睡時尚且溫熱纏人,天亮後又坐回書桌邊,像把那點黏人勁兒都藏進袖口。

  溫初一心裡軟了一下,嘴上卻道:「你先吃飯,我再想對你凶不凶。」

  薛硯青笑了。

  她被這一笑弄得耳根熱,忙把黃紙疊好,塞進舊紙包里,用麻繩纏了兩圈。

  「這紙跑不了,我先留著。」

  試棚街漸漸醒過來了。

  熱水棚前先來的是方有岳。他自己提了半桶水,袖口挽得高,露出腕上一道舊柴痕。昨夜那場假題鬧得他臉面難堪,今日來得反倒更早,見溫初一看過去,忙低頭把水倒進缸里。

  「我今日先把水補上。」

  溫初一道:「飯錢抵過了。」

  「水缸還沒滿。」方有岳聲音低,「我站在這裡,心裡也踏實些。」

  溫初一看見他倒完水後沒有走,反而把空桶又拎回井邊。今日他非要用一桶一桶熱水,把那點難堪壓回去。

  寒逢春抱著書袋從街口跑來,頭髮還亂著,先湊到鍋邊聞。

  「今日有什麼?」

  「薑絲粥。」溫初一拿勺敲了敲鍋沿,「先給錢。」

  寒逢春捂住袖袋:「小溫先生,你怎的如今眼裡只有錢啊。」

  薛硯青淡聲道:「她眼裡還有粥。」

  方有岳低頭笑了一下。

  寒逢春指著他們夫妻倆:「你們成親後越發像一邊的人了。」

  溫初一盛粥的手一頓,臉頰被熱氣熏紅。薛硯青接過她手裡的木勺,替她把最後一點粥舀進碗裡,像沒聽見打趣。

  只是木勺還回來時,他指背貼過她掌心。

  很輕,一下就收回去了。

  溫初一心跳漏了半拍,瞪他。

  薛硯青神色端正:「勺柄滑。」

  「你讀書人說瞎話,也這麼一本正經?」

  他垂眸看她,眼底藏著一點笑。

  「我只同你說。」

  溫初一險些把粥盛滿出來。

  寒逢春沒聽清,還在旁邊喊:「我那碗多放姜,今日要醒神。」

  「醒神靠喝粥應是沒什麼用!」溫初一道,「你該把嘴也泡進薑湯里。」

  棚里笑聲散開,清早那點壓著的氣鬆了些。

  沒過多久,錢家的小孫子抱著一摞草紙跑來。他個子還沒案台高,跑得臉紅,進門先規規矩矩叫薛相公,又把草紙往案上一放。

  「我爺爺說,昨夜那種黃紙不出自我們鋪子。街尾孫記也沒有。」

  溫初一蹲下來,與他視線齊平。

  「你爺爺還說了什麼?」

  小孫子看了看左右,壓低聲音:「前日傍晚,有個外地口音的人在橋邊買過一捆便宜紙,問哪裡能找人謄寫大字。他穿灰衣,臉瘦,左邊袖口破了一塊。」

  薛硯青取紙筆寫下。

  小孫子看得眼睛發亮:「薛相公,你寫字真好。」

  溫初一也偏頭看了一眼。

  她從前只覺得薛硯青的字好看,如今認字多了些,才慢慢看出好看里也有筋骨。旁人的字攤在紙上,他的字像立著,看起來乾淨又有力。

  薛硯青寫完,把紙遞給她。

  「你念一遍。」

  溫初一慢慢念:「灰衣,左袖破,橋邊買紙,問謄大字。」

  念到謄這個字時,她停了一下。

  薛硯青用指腹輕輕點了點:「昨夜見過。」

  「謄抄的謄。」溫初一眼睛一亮。

  這點亮光落進薛硯青眼裡,比灶上火苗還暖。他伸手替她把被風吹亂的碎發別到耳後,動作很短,旁人幾乎瞧不見。

  溫初一卻被那一下摸得發癢。

  「這裡人多。」

  薛硯青低低應了一聲。

  晌午前,聽雨樓來了個女夥計。

  她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短襖,袖口挽得很高,手背上有一道舊燙痕。人不高,站在茶攤邊,眼神卻沒有躲。她先朝溫初一福了福身,聲音輕,不怯。

  「溫娘子,我姓宋,叫秋娘。柳掌柜讓我來送一句話。」

  溫初一抬頭看她。

  宋秋娘的圍裙還沒解,袖口沾著一點沒揉開的麵糊,鞋尖濕了一塊。她應當是從聽雨樓後廚趕來的,連手上的麵粉都沒拍淨。

  「昨夜那個賣黃紙的人在聽雨樓後巷停過。他跟一個住在南橋客舍的人說話。那人手裡有隻黑布書袋,袋口用紅線縫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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