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撿垃圾的校花
長興小區,5樓。
楊清掏鑰匙開門,屋裡沒人。客廳燈沒開,窗簾拉了一半,光從外面透進來,不亮不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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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几上壓了一張紙條,他老媽的字,圓乎乎的,還畫了個歪歪扭扭的愛心。
「我親愛的寶貝兒子,飯在鍋里,自己熱一下。媽媽今晚加班,不用等我~」
楊清把紙條翻了個面,背還寫了一行:「記得吃青菜!」
三個感嘆號。
他把紙條放回去,走進廚房,掀開鍋蓋。一碗番茄炒蛋,一碗炒藕片,米飯在電飯煲里保溫著。
楊清把菜倒進微波爐,設了兩分鐘,靠在櫥櫃邊上等著。
手機震了一下,班級群。
有人在問明天英語早讀是不是默寫Unit 3的單詞。秦知語回了個「是」。
又有人發了張表情包,一個人跪在地上哭,配字「誰來救我的英語」。
楊清退出群,打開外賣軟體看了一圈,沒點,退了。
微波爐叮了一聲。
他端著碗坐在客廳茶几前面,開了電視,隨便調了個台,聲音很小,就當背景音。
番茄炒蛋有點咸,藕片還行。
吃了十分鐘,碗洗了擱在瀝水架上。
楊清站在窗邊看了一眼外面。天還亮著,小區裡有幾個小孩在跑,樓下棋牌室的燈也亮了。
六點半,寫作業吧——不想寫。
他換了雙拖鞋,又換回運動鞋,拿了鑰匙出了門。
沒什麼目的,就是在家待著悶得慌。一個人在屋裡坐著,安靜得有點過頭了。
下了樓,沿著小區外面的路走。長興小區旁邊是一條窄巷子,巷子兩側是老房子,牆面刷的白漆已經發灰了,有些地方長了青苔。
楊清走得慢,手插兜里,腦子裡還在想白天的事。
趙汐月的心聲。那輛黑色沃爾沃。五點零八分。三分鐘。
他能聽到趙汐月心裡的話,但什麼也做不了。他們就認識了一天,連正經的對話都沒超過十句。
這事輪不到他管。也管不了,走了大概兩百米,往左拐了個彎。
楊清腳步停了。
巷子邊上有一排綠色的垃圾桶,四個連著放。
旁邊蹲了一個人,扎著馬尾,穿著校服,袖子卷到手肘上面,手裡攥著一個塑料瓶,正往旁邊的編織袋裡塞。
溫輕語。
楊清站在那裡,沒出聲,看了三秒。
她蹲在垃圾桶旁邊,一隻手翻著桶邊放著的幾個袋子,另一隻手撿出裡面的空瓶子。
動作不快,但很利索,一個一個往編織袋裡放。
編織袋已經鼓起來大半了,裡面全是壓扁的礦泉水瓶和飲料罐。
楊清走過去。
他也沒刻意放輕腳步,但巷子裡本來就安靜,運動鞋踩在水泥地上沒什麼聲音。
走到離她三步遠的地方,溫輕語還沒發現。
「溫輕語。」
「!」
溫輕語整個人彈了起來,手裡的瓶子掉在地上,骨碌碌滾出去半米。
她猛回頭,看見楊清站在後面,臉一下子漲紅了。
那種紅,跟下午在公交車上一模一樣。從脖子開始往上爬,耳尖最嚴重。
「你……怎麼在這?」
「住這附近。」楊清指了指後面小區的方向。
「你呢?」
溫輕語張了張嘴,沒接話。她的眼神往地上那個編織袋瞟了一下,又趕緊收回來,手背到身後去了。
但那一大袋子瓶子就杵在那,誰也擋不住。
「你在撿瓶子?」楊清問。
「……」
溫輕語低著頭,手指絞著校服下擺。安靜了好幾秒。
「撿……撿瓶子,換錢。」她的聲音又輕又碎,每個字之間都隔了一點間距。
「明天……還你。」
楊清沒動。
還他。還那一塊錢公交車費。
他看著溫輕語,又看了一眼那個編織袋。裡面少說塞了四五十個瓶子,壓得扁扁的,滿當。
一個礦泉水瓶回收價大概兩分錢。五十個才一塊錢。
這一袋子,夠還他那一塊錢。
楊清站在那裡,沒說話。
一塊錢。她為了一塊錢,跑出來撿了這麼多瓶子。
額頭上有碎發貼著,被汗打濕了。九月份的天,傍晚還是熱。她翻垃圾桶翻了不知道多久,手腕上沾了灰漬,指甲縫裡也有黑的。
「我說了不用還。」楊清開口。
溫輕語搖頭。
「要還的。」
三個字,說得不大聲,但很清楚。不結巴了。
楊清看著她,她沒抬頭,盯著自己腳尖看。但背挺得直。
楊清忽然不知道說什麼了。
他想說「真沒必要」,想說「才一塊錢」,想說「你別這樣」。
但每一句話到嘴邊都覺得不對。一塊錢對他來說確實不是什麼事,但對她來說……
是今天下午在公交車上那個空錢包。是那雙紅到滴血的耳朵。是司機那句「沒錢就下去」。
楊清把嘴裡的話咽回去了。
「那你要去回收站?」他問。
溫輕語點了點頭。
「我陪你走。」
溫輕語這次抬頭了,看了他一眼。
「不……不用。」
「順路。」楊清已經走過去把那個編織袋拎了起來。
挺沉的。比他想像的重。
「我來提。」楊清把袋子往肩上一扛。「回收站在哪?」
溫輕語站在原地,嘴唇抿著,似乎想說什麼又沒說出來。
過了兩三秒,她伸手指了個方向。
「那邊……巷子出去右拐,走五分鐘。」
「走吧。」
楊清先走了。溫輕語愣了一下,快步跟上來,走在他右後方半步遠的位置。
兩個人走在巷子裡,沒說話。
溫輕語的腳步聲很輕,楊清肩上的編織袋嚓嚓地響,塑料瓶互相擠壓的聲音。
走了大概一分鐘,溫輕語開口了。
「那個……」
「嗯?」
「我本來錢包里有錢的……可能中午掉了,我也不知道掉哪了。」
「哦。」
又安靜了幾秒。
「你經常撿瓶子?」楊清問。
溫輕語沒回答。
楊清扭頭看了她一眼,她低著頭在走路,頭髮擋著臉,看不見表情。
算了,不該問的。
兩個人沒再說話,一直走到巷子口出去右拐。
回收站在一條小路的盡頭,捲簾門開了一半,裡面堆著紙板和廢鐵。
一個五十來歲的大叔坐在門口抽菸。
溫輕語走過去,聲音比剛才穩了些:「叔,收瓶子。」
大叔看了一眼楊清肩上的袋子,掐了煙站起來。
「倒這兒。」
楊清把袋子放下,瓶子嘩啦倒了一地。大叔蹲下來撥了撥,數了數。
「五十三個瓶子,六個鋁罐。一塊兩毛。」
大叔從口袋裡摸出零錢,遞過去。
溫輕語接過來,一塊兩毛,一張紙幣加兩個硬幣。
她回頭看楊清,把那一塊錢遞了過來。
楊清看著她手心裡的那張皺巴巴的紙幣,沒接。
「真不用。」
「你幫了我。」溫輕語的聲音很小,但她沒收回手。
楊清盯著那一塊錢看了兩秒。
他伸手把那張紙幣拿了過來。
因為他忽然覺得,如果不收,對她來說可能更難受。
「行。」楊清把錢塞進口袋。
「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