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再見，吳青
蘇婉兒順著泥地上的拖痕往林子裡走。
褲腿被路邊的野草濕透了，她也沒停下腳步。
趙寧川和墨青帶著大牛二狗在別處找，喊聲時遠時近。
老槐樹下，吳青背靠樹幹躺著。
臉色煞白，嘴唇也烏黑髮紫，胸口幾乎不動。
泥水裡一道長痕，是他手腳並用蹭出來的。
聽見動靜，他眼皮動了動，沒睜眼，也沒出聲。
身上疼，喘氣也費勁。
他只想睡死過去。
蘇婉兒站在他身後，靜靜地看著他的背影。
不能走到跟前，吳青沙啞的聲音響起：「別過來！」
蘇婉兒沒停腳，繼續往前走著。
「別過來，我不想讓你看到我這狼狽的樣子！」吳青再次出聲制止。
蘇婉兒這才站在原地不動。
吳青費勁地掀開眼皮，眼神散著，好一會兒才對焦起來。
「別來找我了……」
「大牛二狗在找你。」蘇婉兒說。
吳青聽了，那雙死灰似的眼睛裡才跳出一點光，又迅速滅了。
他側過頭，朝著林子外那點模糊的哭喊聲，喘了口氣，氣聲飄忽：「……蠢貨，真是給我哭……哭喪呢。」
他試著抬那隻沒傷的手，想撐起來，可胳膊軟得像麵條，剛一用力，整個人就抽搐了一下，又重重摔回泥地里。
這一下似乎耗盡了力氣，他張大嘴吸氣，喉嚨里發出「嗬嗬」的雜音，半晌才緩過來。
蘇婉兒趕緊過去把吳青攙扶起來，讓他靠在自己肩頭，想讓他好受一點！
「蘇婉兒……」他盯著頭頂那片灰濛濛的天，聲音啞得厲害。
「那倆小子……是我從村裡帶出來的，他們的爹娘臨死前攥著我手，讓我……照應他們。我拍著胸脯答應了。」
他咳了兩聲，咳出點血沫子，隨手用袖子抹了，袖口髒得看不出顏色。
「結果呢？我帶他們出來，沒闖出什麼名頭，倒先把自個兒弄廢了。現在這副德行，連自個兒都顧不住，還談什麼照應……往後，只能靠你了……」
蘇婉兒沒應聲。
吳青像是沒指望她回答，自顧自往下說，語速越來越慢。
「我這輩子，也就這點出息了。手筋都斷了，以後就是個廢物……活著，也就是多耗一口糧。」
他頓了頓，很輕地笑了一下，那笑比哭還難看。
「你熬的那些粥……是……是我這輩子吃過最好吃的粥！我真想再吃一次……」
吳青抬頭看著蘇婉兒的臉，似乎是想把她的模樣記在自己的腦子裡。
「我……是不是很討厭……」
蘇婉兒聽著，沒說話。
她不喜歡吳青，但也不討厭他，人不為己天誅地滅！
可看到他這幅燈盡油枯的樣子，還是忍不住心酸！
吳青用盡力氣緩緩抬起頭，幫蘇婉兒耳邊的一縷碎發掖在耳後。
蘇婉兒眼裡閃著淚花，一滴淚流下滴在吳青的臉上。
「我從小就沒有爹……他拋棄了我娘，我出生後，我娘才給我起名為吳青，無情就不會難過，就不有那麼多煩惱……」
「我本來以為我一輩子就這樣了，沒想到，臨了，臨了，我還是體會到了……」
蘇婉兒擦去眼淚，想要扶起吳青：「別說了，我帶你去看蕭神醫！」
吳青輕輕搖了搖頭，嗤笑一聲：「已經來不及了……」
蘇婉兒看到他身後被拔的七零八碎的草，蘇婉兒呼吸一滯，那是斷腸草！
劇毒無比！通常服用下不出半個時辰人就會斃命！
而吳青竟然吃了斷腸草！
蘇婉兒不可置信地看著吳青，吳青也這樣靜靜的看著他。
「蘇婉兒，其實……從一開始我就騙了……」
「我說你是我見過最丑最凶的姑娘！」
吳青的嘴角湧出大口大口的鮮血，他卻咧嘴笑了。
「我說謊了……」
你是我見過最美的姑娘！
「能再看你一眼，真好……」
吳青的聲音越來越輕，又是一大口黑血涌了出來，他的眼神慢慢渙散……
那雙眼睛半睜著，望向灰濛濛的天空，裡面的光一點點散去，最終歸於沉寂。
蘇婉兒站在原地，看著他一點點變冷、變僵。
林子外，大牛和二狗的哭喊聲越來越近。
她低頭，看著自己手腕上不知何時沾上的一點吳青的血跡。
她伸手，用袖子狠狠擦掉，抹掉眼淚重新站了起來。
「老大，老大你怎麼了，我終於找到你了！」
「老大，你別睡啊，老大，你醒來看看我們啊！！」
蘇婉兒看著跌跌撞撞撲過來的大牛二狗，聲音比往常低沉狼狽了許多。
「別喊了。他走了。」
趙寧川和墨青聞聲趕到！
看到吳青的屍體，趙寧川的瞳孔猛地一縮，快步上前蹲下，探了探鼻息。
墨青則檢查著周圍的痕跡，目光落在那撮被嚼碎的毒草殘渣上，眼神一暗。
趙寧川的手輕輕拂過吳青尚未閉合的眼皮，幫他合上。
他沉默了很久，才低聲問蘇婉兒：「怎麼回事？」
蘇婉兒深吸了一口氣，胸口還是那種沉甸甸的感覺！
「他吃了毒草，不想活了……」
「我知道了。」趙寧川站起身，脫下自己的外袍，輕輕蓋在吳青身上。
大牛和二狗撲在吳青身上，哭得撕心裂肺。
「老大，你怎麼就這麼傻？怎麼就把我們丟下了？」
「老大，你帶我們一起走吧，我們不能沒有你啊！」
蘇婉兒退開兩步，看著這一幕，手中的拳頭越攥越緊。
「大牛，二狗，你們的頭臨終之前把你們交給了我！以後，你們就跟著我！」
「我蘇婉兒今天對著吳青的發誓，有我一口吃的，就不會餓著你們倆，一定會把你們的後半生安頓好……」
「在此之前……」蘇婉兒眼眸一深：「你們要先跟我去給你們頭報仇！」
二狗和大牛對視了一眼，擦了擦眼淚，齊刷刷對著蘇婉兒跪了下來。
「只要能為我們老大報仇，什麼我們都願意干！」
「以後我們哥倆就跟著您了，您讓我們往東，我們絕對不敢往西！」
蘇婉兒點了點頭，她最後看了一眼吳青的屍體扭頭離開了。
「好好安葬，儘快上路！」
蘇雨瑤，你簡直欺人太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