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祁衍的注視
「你想去看王大成的屍體吧,他在殮屍房,用冰塊鎮著。我讓人帶你去。」說完,紀英就要喊人。
許令卿忙不迭說道:「我想見一見張氏,然後再去看屍體。」
紀英自然同意:「我跟你走一趟,希望她能說些有用的。」
說完帶上許令卿就往外走,走到門口突然停下,轉身看向全程保持安靜的祁衍,尷尬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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糟糕,說得太投入,忘了這位少卿了。
許令卿恍然回神,她也把人忘了。
不過這位少卿還真是安靜啊。
她悄悄側眸,目光再次對上那雙溫潤的眼睛,卻見祁衍眸光微斂,一個呼吸的功夫,眼中笑意全無,唯有審視。
許令卿愣了愣,眨眨眼,視線中那雙好看的眼睛又恢復如初。
紀英拱手告罪:「下官說得太投入,忘記少卿了。少卿可要一同去大牢見一見張氏?」
祁衍面容溫煦,笑容依舊。
「不了,我這一次過來只為了郭主簿的事。問清楚了,便要回去復命,待正式的旨意下來再來接管此案。告辭。」
他從許令卿身邊經過,略微停頓一下,稍稍側頭加深了唇角的弧度,卻什麼都沒有說,踱步離開。
許令卿心底一顫,一股寒意順著腳下躥上後背,視線不自覺跟著他往外走。
祁衍走得不緊不慢,每一步都跨出相同的距離,落地又輕又穩,氣息收斂,但舉手投足間又帶出幾分落拓不羈。
許令卿面露凝重,不由得猜測他變臉的深意。
紀英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忍不住感嘆:「這位祁少卿是宰相嫡長孫,不到而立之年就身居高位,原以為是倨傲之人,沒想到會如此謙遜和善。」
「到底是宰相,就是比別人家會教導孩子。祁衍身為嫡長孫就不說了,就連孫女都和別家不一樣。」
「那位祁姑娘和你一樣喜歡破案,昨日在這說了許多看法,讓人耳目一新。」
說到一半,忽然反應過來祁鸞鸞和付行簡似乎關係不一般,訕訕地停了話音。
許令卿面色不變,甚至一臉贊同地點了點頭。
「祁姑娘卻是與眾不同,不僅聰慧,而且十分善良。」
紀英聽得瞪大了眼珠子,驚異地看著她:「你好像很欣賞她?她和雲陽侯……你不介意嗎?」
許令卿半垂著眼帘:「她和付行簡錯不在她,如果沒有當年那場意外,也許她才是雲陽侯夫人。」
紀英更懵了,這話又是什麼意思?
他還想細問,可看著許令卿低落的樣子,又實在開不了口。
良久,嘆息一聲:「罷了,別想那些糟心事了。想想案子,你不是最喜歡查案?」
語畢,他又忍不住發愁。
「今年的政績考核,只怕是不好看了,說不定還要帶你叔母回老家種地去。」
許令卿收拾好心情,站在大牢門口停下,胸有成竹道:「外祖父說,天下沒有破不了的案子,只看想不想破。」
她抬腳邁入陰冷的大牢,一身風姿卻如劃破黑暗的火光,耀眼灼目。
紀英滿臉驚訝,那個跟在老師身邊的許令卿回來了!
發生了什麼?
他的疑問無人解答,只有牢中鎖鏈打開的聲音。
許令卿沉穩的嗓音在牢房中響起:「張翠,我受王金珠所託,為你之事而來。」
張翠的穿著一如昨日,沒有換衣服,頭髮也梳得一絲不苟,鬢邊連一絲碎發都沒有。
她面壁而坐,身邊放著一摞被褥和食盒,但沒有打開。
蒼老沒有起伏的聲音在牢房中響起:「我害了人,罪有應得,你走吧,不用再理會金珠的話。」
許令卿踱步走到食盒旁蹲下,取出裡面的吃食,一一擺放在張翠面前,一面不緊不慢道:
「你說自己害了人,到底是害了王大成,還是其他人?」
張翠放在膝蓋上的手指動了一下,沒有回答。
許令卿注意到她的動作,眼底閃過一絲暗芒。
「我聽金珠說,你們原本是邠州宜祿縣人,怎麼想起到長安來了?長安東西貴,房舍更貴。紀縣尉當了許多年的官,連一處小宅院都買不起。」
站在牢房外的紀英聽得嘴角微抽,暗暗嘀咕:「買不起那證明我清廉!」
許令卿端起飯送到張翠嘴邊,幽幽地嘆了口氣。
「金珠性子好像有些莽撞,昨日你被帶走後,她一個人站在鋪子門口,哭得很傷心,萬一病急亂投醫……」
話說一半,點到為止。
一直閉著眼的張翠眼皮抖動,幾息後睜開了眼,望向許令卿:「姑娘到底什麼人?」
許令卿朝她友善一笑:「我在紀縣尉手下討生活,很喜歡吃你家的果脯,每隔幾日都會去買上一些。」
張翠冷淡道:「我沒有印象。」
許令卿詫異地「唉」了一聲,揚起眉:「我這幅樣子不好出門,都是托人去買。話說回來,你對每一個顧客都有印象嗎?倒是從沒有在鋪子裡看到過你。」
張翠又沒有回答,再次閉上了眼睛。
許令卿泄氣似的在她身邊席地而坐,把飯放到一旁:「有些事,尤其是婚姻,在發現苗頭的時候就該及時止損。」
張翠睜眼,皺眉看向她。
許令卿回她一個微笑:「我見過許多和離、被休棄的婦人,她們有的帶著女兒一起離開夫家,有的把女兒留在夫家。」
「離開的不一定過得差,留下的也不一定過得好。有後爹,就有後娘,這話總不是空穴來風。」
「如果,我是說如果,你在王金珠還沒有記事時就和王大成分開,憑你的能力,養活一個女兒不難。說不定還能碰到一個好男人,夫妻和睦,女兒也能幸福成長。」
順著她的話,張翠不自覺陷入沉思。
看到她眼神發直,嘴角收緊,許令卿突然提高了音量:「王大成的死可是他在宜祿縣結下的仇人來尋仇了?」
張翠臉色大變,驚駭看向許令卿,下意識繃緊的脊背透出戒備。
「我們沒有仇人,我們就是本本分分的生意人,講究和氣生財,怎麼可能會有仇人。」
許令卿不置可否,卻順著她的話換了問題。
「沒有仇人,那該有貴人吧。」
「長安寸土寸金,權貴遍地,想在官道旁開邸店的人不少,能開的卻不多。可王大成做到了。」
張翠臉上的平靜被打破,起身把著欄杆大聲喊了起來:「王大成是我殺的,我有罪!你們判死我吧!」
她張著大嘴,聲音又尖又利,表情猙獰,仿佛瘋了一般。
紀英嚇得連連後退,還不忘朝許令卿招手:「快出來!快出來!別讓她咬你!」
正往外走的許令卿聽到這話,想起紀英到長安辦的第一個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