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他們到底在過什麼


  聽到付行簡的話,許令卿下意識就想拒絕,話到嘴邊想起自己現在是申仵作,出口的話變成了:「侯爺自便。」

  紀英看了看兩人,遲疑片刻,還是留在殮屍房中,只不過是站得遠了些。

  厚重的木門關上,屋中唯一的自然光瞬間消失,只有木板床旁的燭火跳躍著。

  許令卿帶上手套,對著王大成的屍身鄭重行禮,隨後把銀針、驗屍刀依次擺放在木板床邊。

  她先把屍身從上到下驗了一遍,接著拿起銀針,然後是驗屍刀。

  刀刃沒有任何遲疑地落在屍身上,穩穩地劃開了皮肉。

  陰暗的屋子裡,搖曳的燭光中,許令卿的表情專注而嚴肅,眼中沒有任何情緒,冷靜得近乎冷漠。

  付行簡望著她的側臉,眼神不禁發直,腦海中驀地出現一句話:「這是我的戰場。」

  手不自覺地撫上胸口,沉寂多年的心砰砰跳動著,他好像回到了邊疆,回到那些和父親、兄弟、同袍並肩作戰的日子。

  當時他正年少,沒有長安權貴子弟的鮮衣怒馬,只有邊疆的鐵馬兵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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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那時的他是暢快的,戰場上可以肆意酣戰,戰場下有父兄、同袍相伴,沒有長安的爾虞我詐、朝堂黨爭。

  鐺!

  一聲又輕又脆的響聲把他從回憶中拉出,發散的目光重新凝聚,只見許令卿手中拿著一個瓷盤,瓷盤裡分堆放著從王大成胃中取出的食物殘渣。

  付行簡視線下移,剖開的皮肉已經縫合完畢,針腳整齊又細緻。

  就像一件由最好的繡娘精心縫製過的衣裳。

  「結束了?」

  低醇卻帶著幾分沙啞的嗓音陡然炸響,驚得許令卿手一頓。

  她這才想起,身邊還有一個大活人。

  「嗯。」簡短的應答聲,似乎還殘留著剖驗的冷漠。

  「結束了,那趕緊出去,出去說。」

  紀英白著臉,以不符合年紀的矯健拉開門,卻沒有立刻出去,而是轉身對許令卿招招手:「卿……把仵作東西給我,你去太陽底下曬一會兒。」

  許令卿點點頭,把瓷盤交給她,率先走出屋子。

  她站在院子中央,感受到暖洋洋的日光,不由得閉上了眼睛。

  付行簡聽到紀英對許令卿關切的話語,腦中閃過一絲疑惑:這位紀縣尉對申仵作好似待自家小輩一樣。

  紀英看到他微微皺著眉頭,連忙找補:

  「申仵作閨名申清,清水的清。下官跟她認識的年頭多了,都是拿她當自家小輩看待,私下都是這麼喊她。」

  「剛才一時緊張,叫順嘴了,望侯爺見諒。」

  付行簡在口中把「申清」二字無聲地咀嚼了一遍,擺手道:「無妨。」

  一直等在外面的付行一看到他們出來,趕緊湊上去:「二哥,你們真的剖……」

  一開口,瞥見瓷盤裡食物殘渣,下意識發問:「這是什麼?」

  紀英伸直了胳膊,把瓷盤拿到離自己最遠的地方,苦著臉道:「從王大成腹中取出來的食物殘渣。」

  話音落下的同時,付行一吐了。

  「嘔——」

  許令卿睜開眼,掃了他一眼,對紀英說道:「縣尉,可以了。」

  「那就回縣尉廳。」

  回到廳中,許令卿立刻說道:「王大成腹中沒有果脯,張翠說她用果脯裹了硫磺粉毒殺王大成的話不成立。」

  她把探過食物殘渣的銀針展示給兩人看:「銀針烏黑,證明這些殘渣確實有毒。」

  說著,又拿出一根銀針,針頭同樣烏黑如墨。

  「這一根刺入王大成喉嚨後變了色,顏色和第一根銀針相同。」

  許令卿把第二根銀針放到第一根旁邊,又拿出第三根。

  第三根銀針不似前兩根那麼烏黑,只是淡淡的青灰色。

  「這一根銀針是我刺入他腸中後變的色,中毒不明顯,毒物主要集中在胃中,只有少量進入腸子。」

  把第三根銀針放下,她繼續說道:

  「王大成身上的屍斑呈現綠褐色,舌苔上的黑褐色分布不均勻,牙齒牢固無鬆動,體內臟器有瘀血、水腫和血點,但沒有變硬壞死,可知他是中毒突發死亡。」

  頓了頓,望向紀英:「腹中食物沒有消化完,也就是說,他在死亡前,曾吃下大量硫磺。」

  紀英神情凝重:「硫磺味道如此重,大量硫磺更是刺鼻,他怎麼吃得下去?難道又是煉製過的壯陽丸?」

  許令卿蹙眉,視線停在瓷盤上,沉吟道:

  「不一定,藥丸在胃中消化時間大約需要一個時辰,和食物一同吃下,則要多出一個時辰。」

  「從這些食物殘渣的樣子來看,王大成應是在吃完飯後一個時辰出的事。」

  「按照這個時間來推測,如果是藥丸,應該可以從胃中找到沒有消化的部分。但我剖驗下來,沒有找到藥渣。」

  她突然抬頭,眼睛鋥亮:「縣尉,我看到郭主簿的屍身也放在斂屍房中,可以剖驗嗎?」

  紀英板起臉:「你想都不要想!那是朝廷命官!大理寺那邊掛了名的,回頭說不定要把郭主簿的案子移交給大理寺呢!」

  許令卿嘆口氣:「好吧,還想著萬一能弄到點藥渣呢。」

  付行簡就看到那雙明亮的眸子瞬間暗淡了下去,整個人好像一棵挨了霜打的小樹苗。

  他不由得開口:「丸藥的事情不如交給本侯。」

  許令卿低頭垂眸,啞著嗓子,一副公事公辦的口吻:「一切都由縣尉做主。」

  客套疏離的樣子分外清楚。

  付行簡一愣,轉而想到她現在是寡婦,又能理解她的態度。

  紀英連忙插嘴:「如此就有勞侯爺了。」

  他看了眼天色,又道:「時辰不早,下官答應要回去陪家中老妻一塊吃飯,侯爺可要一同?」

  許令卿立刻跟上:「那我也該回去給孩子做飯了。」

  付行簡看了兩人一眼,淡淡道:「不必了。」說罷叫上坐在門外的付行一走了。

  人一離開,紀英長長地呼出一口氣:「好累,好幾次都忘記他還在。」

  許令卿點點頭,又鼓起臉控訴:「世叔,你好幾次差點叫破我身份!」

  紀英打著哈哈:「哎呀呀,這不是都找補回來了嘛。申清,多好的名字。而且,也不會有人想到堂堂侯夫人會跑來當仵作。」

  「不過,話又說回來,你這夫君眼神不行啊。」

  「你就是蒙了半張臉,描粗了眉毛,再啞著嗓子說話,身形沒變,他就一點都不覺得熟悉嗎?你穿著你叔母的衣裳去侯府驗屍,你叔母可是一下子就認出來了,回家給我好一頓收拾。」

  聽著紀英絮絮叨叨的話,許令卿垂下眼眸。

  雖然已經想通,也決定和離,可一想到付行簡連她的身形都認不出來,心裡還是會泛起陣陣的澀疼。

  六年的夫妻,他們到底在過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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