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冷冷的雨水使勁地拍


  祁鸞鸞的動作來得太突然,許令卿只覺得面上一痛,面巾被她的指尖勾著往下掉。

  她連忙抬手捂臉,手掌根緊緊壓著滑到下巴上的面巾邊緣,腳尖猛地一轉,背過身,把祁鸞鸞和祁衍的視線攔在身後。

  祁鸞鸞滿含歉意地說道:「抱歉申仵作,我沒有注意到你的位置。」

  許令卿輕輕搖頭:「不要緊。」

  話剛出口,祁鸞鸞的聲音在近處炸響:「我幫你系。」

  許令卿身形僵住,急聲拒絕:「不用,我自己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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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一邊繫著面巾,一邊往外挪,腳下一滑,整個人往後仰去。

  「小心!」

  祁衍注意到她的後腦勺要磕在青石磚上,立刻伸手救人。

  指尖才將將碰到她的衣袖,就見許令卿在半空中轉了一下腰,砰的一下臉朝下重重地摔在地上。

  空氣一下子變得安靜。

  祁衍愕然地望著半側著身子趴在地上的許令卿,腦中不合時宜地閃過一個想法:

  摔得真結實,應該會磕到鼻子。

  祁鸞鸞微微張著嘴,好一會兒才找回自己的聲音:「申仵作,你沒事吧?」

  許令卿趴在濕冷的地上,冷冷的雨水噼里啪啦地砸在她的頭上、背上、腿上。

  受傷的手肘和膝蓋卻是火辣辣的疼。

  然而這些都不及鼻尖撞在地上的痛,那種酸痛順著鼻樑直衝天靈蓋,痛得許令卿連呼吸都只能暫停。

  許令卿覺得自己最近好像有點不順。

  祁衍見她一動不動地趴著,當機立斷吩咐道:「去請大夫。」

  許令卿忙不迭出聲拒絕:「不用不用,我沒事,就是趴著緩緩,緩緩就好了。」

  她捂著臉搖搖晃晃地站起來,語氣裡帶著幾分自我安慰的意味。

  祁衍看著她順著指縫往外流的鮮血,一時間不知道說什麼好。

  祁鸞鸞驚呼:「申仵作,你流血了。」

  許令卿垂眸看了一眼,丟下一聲「失禮」,轉身就跑。

  她跑得極為滑稽,一瘸一拐的樣子像是一隻剛剛學會走路的大鵝。

  祁衍努力壓制上揚的唇角,把視線挪到祁鸞鸞身上,漫不經心地說道:

  「阿鸞,我記得提醒過你,付行簡已有家室,你不該再跟他湊到一起。」

  祁鸞鸞渾身一僵,張了張嘴,聲若細蚊:

  「我只是去探望姨母,碰巧聽說縣衙出了事,所以過來看看。」

  「兄長可以放心,我知道什麼能做,什麼不能做,不會給祖父、家族抹黑的。」

  說完,等了一會兒見祁衍沒有再開口的意思,悄悄鬆了口氣越過他進了屋子。

  祁衍則走到方才許令卿摔倒的地方,彎腰撿起一張紙。

  濕透的紙上墨跡暈染,只能勉強辨認出一些內容。

  他唇角溢出一絲淡笑,毫不嫌棄地把濕透的紙收起。

  另一邊,許令卿跑去紀英家中,找紀夫人借衣服。

  紀夫人看到她流著鼻血,還弄得一身濕,嚇了一跳:

  「雲陽侯發現你驗屍,動手打你了?」

  不等許令卿回答,她又怒聲道:「你出來驗屍是不太好,可錯又不在你。說到底還是你世叔不擅長才找你幫忙,他要打也該打你世叔。我去找他!」

  許令卿聽得嘴角直抽抽,忍笑把人拉住。

  「付行簡不知道,是我腳滑自己摔的。」

  「叔母借我一身衣裳穿,我得趕緊過去,那邊又出了命案。」

  紀夫人原本想勸她不要再管案子的事情,可聽到又死了人,只能嘆著氣去找衣裳。

  幫許令卿換衣裳時,看到她發青的膝蓋,紀夫人臉色一變,動了動嘴唇最後還是沒有問出口。

  許令卿匆匆趕回縣尉廳的時候,屋中的紛擾已經停止,就連那群粟特人都已經離去,只留下一個蓄著絡腮鬍的領頭人。

  付行簡坐在他的上手,祁衍則和紀英坐在桌案旁。

  縣尉廳的正中間,祁鸞鸞帶著手套,拿著銀針正在驗屍。

  許令卿目光微凝,視線從祁鸞鸞移到一旁的驗屍箱上。

  箱子已經被打開,原本放著手套和銀針的位置空了。

  她輕輕抿了一下唇,默然地看著祁鸞鸞把銀針分別刺入死者胃腑和腸中。

  接著,屋子裡響起她清脆的嗓音:

  「死者曹盤陀,年約四十,毛髮枯槁,身形消瘦,臉色晦暗發黃,嘴唇、指甲為黑紅色。」

  「眼白髮黃,舌苔呈現灰褐色。」

  「身上沒有外傷,指甲縫內有干土。」

  「衣褲上有污物、血跡。」

  許令卿聽得蹙眉,這人的死狀怎麼這麼熟悉。

  祁鸞鸞的聲音還在繼續:「銀簪發黑,是中毒而亡。」

  「中的什麼毒?」留著絡腮鬍的粟特漢子站起身大聲發問。

  祁鸞鸞嚇了一跳,滿眼驚恐地望著他。

  付行簡見狀,腰間的佩刀眨眼間抵在漢子脖子上,語氣冷硬:「坐下。」

  紀英看一眼淡定坐著的祁衍,見他沒有開口的打算,只能語氣疲憊地出聲打圓場:「別急,一切等驗完再說。」

  粟特漢子重重地哼了一聲,再次坐下。

  祁鸞鸞咬著下唇,委屈又感激地看了一眼付行簡,接著又朝許令卿點了點頭:「申仵作,你要來看看嗎?」

  許令卿頷首上前,撐著腿緩緩蹲下。

  祁鸞鸞伸手扶著她,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說道:

  「申仵作,我感覺他也是死於硫磺毒,剛才檢查他的口鼻時,聞到一股臭味,那股臭味和郭宋、王大成死時散發的味道一樣。」

  許令卿聞言,沒有任何遲疑地徒手檢查。

  掰開死者嘴巴的瞬間,清楚地聞到了臭雞蛋的味道。

  而更讓她在意的是死者暗紅腫脹的牙齦和牙齦邊緣那灰黑色的細線。

  許令卿從驗屍箱中拿出一把驗屍刀,探進死者口中,碰了碰牙齒。

  牙齒鬆動。

  許令卿蹙眉盯著屍身看了一會兒,上手解開他的衣裳,露出裡面的皮膚。

  祁鸞鸞慌忙垂下眼皮躲避,悄聲詢問:「怎麼了?」

  「放肆!」粟特漢子一拍桌子,怒聲呵斥。

  祁衍不緊不慢地開口:「驗屍的正常操作而已,你們粟特男人何時這麼講究貞潔?」

  粟特漢子想要反駁,想起他的身份,訕訕地閉了嘴。

  許令卿一顆心都撲在屍體上,根本沒有注意到漢子的呵斥。

  她神情專注,喃喃細語:「皮膚乾燥粗糙,有明顯的抓痕,腰腹處皮膚暗沉,身上有淺小瘡瘍。」

  祁鸞鸞聽到她的話,下意識抬起眼帘,入目是一個個大小不一的膿瘡。

  那些膿瘡,有的已經破潰,有的才冒頭,分散在死者的皮膚上。

  一想到自己方才摸過這人,她一張臉青白交加幾欲作嘔。

  祁鸞鸞看一眼徒手驗屍的許令卿,撇開頭,悄聲問道:「這也是硫磺毒嗎?怎麼看著像麻風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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