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侯爺,我爹娘來談你我和離之事


  面前的手很大,掌心手指都覆著一層厚厚的繭。

  那是日積月累練武生出的厚繭,許令卿很熟悉,過去的夜晚這雙手在她身上遊走了六年。

  這雙手許令卿也很陌生,因為這雙手從未在白日牽過她的手。

  可今日,這雙手向一個他都沒有見過面的女子發出邀請。

  付行簡見她遲遲沒有動,皺眉又說了一遍:「申仵作,上來。」

  他的聲音引來祁鸞鸞和祁衍的注視,祁鸞鸞上前:

  「申仵作,你是不是崴腳了?」

  「表哥,你去寺廟找個懂醫術的僧人。」

  祁衍視線在三人之間轉了一圈,最後看向付行簡,眼神玩味,開口的語氣同樣玩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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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申仵作,可要我幫忙?」

  許令卿眉心蹙起,眼神複雜:「我好像找到人了,就在我身下。」

  祁衍神色微滯,視線挪向許令卿身下的土坑。

  所謂的土坑比周圍只矮了一些,看上去像是塌陷形成的。

  祁鸞鸞低頭,看到裙擺有一部分垂入坑中,立即提起裙擺後退兩步。

  接著再看向許令卿,見她臉色如常,沉吟著問道:「你是說你坐在朱常的屍體上?」

  許令卿動作輕柔地拍了拍地,聲音清淡:「下面的人不一定是朱常,但我確實是坐在屍體上。」

  祁鸞鸞有些困惑:「你怎麼知道這下面埋了人?」

  許令卿以手撐地緩慢起身,一邊解釋道:「死後被埋入地下,死者身上的肉、臟器腐敗、消解,會讓原本占據的位置空出來,從而讓地下變空。」

  她轉了轉腳腕,一抬頭對上付行簡的目光,話音一頓,然後若無其事地繼續說道:

  「此為一,第二點,兇手埋屍再填土,土變得鬆散,經過雨水的浸泡,自然壓實,鬆散的土也會出現塌陷。」

  她指著土坑繼續說道:

  「這凹陷和成年男子差不多大,所以我推測裡面埋了人。至於是不是朱常,就不太好說了。」

  付行簡收回落在她腳踝上的目光,邁步踏入坑中,跺了跺腳,靜默片刻才出聲:

  「踩上去確實和旁的地方不一樣。」

  「申仵作,下山後還是讓大夫看一下。」

  「去寺廟中借幾把鐵鍬,挖開。」

  夾雜在話中的囑咐一閃而過,祁鸞鸞心頭一跳。

  她看向付行簡,見他眉頭往下沉了一分,即便並不明顯,可她自小與他一同長大,自然了解他。

  他對這申仵作起了關心。

  祁鸞鸞咬住下唇,將眸子轉向許令卿,入目依舊是蒙著的半張臉,露在外面的眉眼卻生得十分秀麗,尤其是那雙眼睛,澄澈明亮,格外引人注目

  許令卿垂眸望地,好似沒有聽到付行簡的話,思緒被帶回過去。

  他們剛剛成親時,她時常能聽到他這樣的說話方式。

  她覺得這是因為他性子內斂,所以才會用這種方式表達他的關心,是他們夫妻之間的小情趣。

  她當初最喜歡的就是在他的話語中尋找他的關心,然後一遍遍回味,她以為那是他對她獨有的對待。

  可今日聽到他對一個不算熟的人說出這份關心,她只覺得好笑,原來她以為的喜愛是他的平常。

  隱隱的悶痛再次泛起,許令卿緩慢地吐出一口氣,告訴自己都過去了,不要再回想,馬上就可以結束了。

  詭異的氣氛中,祁衍目光流轉,不動聲色地觀察著。

  付行簡和祁衍的長隨拿著鐵鍬順著土坑的方向往下挖,沒挖多久,一股渾濁嗆人的腐臭味噴了出來。

  三人臉色不由得都變得有些難看。

  許令卿開口提議:「這味道聞多了不好,你們不如去旁邊。」

  付行簡沉聲道:「本侯習慣了。阿鸞,你先……」

  「我留下,也能多長長見識。」祁鸞鸞說著從懷裡摸出一塊手帕,遞到付行簡面前,「表哥雖然習慣了,可現在不是戰場。」

  付行簡瞳孔輕顫,對上祁鸞鸞關切的眼神,接過手帕覆在臉上。

  祁鸞鸞抿嘴一笑,眼中的溫柔憐惜幾乎快要流淌出來。

  祁衍神情古怪地看了兩人一眼,搖著扇子走到上風口,遠遠看著。

  許令卿一顆心完全被露出的屍體牢牢抓住,根本沒有注意到兩人的互動。

  她望著坑底發黑髮黏的泥土,眉頭越皺越緊。

  屍體皮肉已經腐爛到發軟的地步,尤其是死者的臉,五官模糊難辨,根本無法確認死的是不是朱常,只能看出死者是個男子。

  許令卿從懷裡摸出一副手套戴上,跳入坑中,在身體旁蹲下。

  祁鸞鸞看到她的動作,猶豫了一下問道:「申仵作,你還有手套嗎?」

  許令卿頭也不抬地擺擺手,表示沒有。

  她隨身戴著的這副手套還是新備下的,以防再出現手套被別人戴上自己沒有的情況。

  祁鸞鸞可惜地嘆了口氣:「難得這麼好的機會,沒有手套,我還是不要下去了,免得給申仵作添亂。」

  天氣炎熱,山中悶濕,屍體腐臭的味道不過一會兒便熏得幾人幾欲作嘔。

  祁衍手中的摺扇扇的也比平時快了許多。

  「申仵作,如何了?」

  依舊清雋的嗓音多了幾分忍耐。

  許令卿淡淡道:「死者為男,身長七尺半,身上表皮潰脫,皮肉腐爛,腹內臟器溶爛。」

  她抬頭環視周圍,繼續說道:「時值夏日,濕熱會加重腐爛,推測被埋入土中時間應有兩月左右。」

  祁衍曲起左手抵在鼻下:「死因。」

  許令卿並指點在死者脖頸處:「這裡有一道創口,創口邊緣潰爛,皮肉向外翻卷,應是利刃橫切所致。」

  身邊一暗,低醇平和的嗓音在身畔響起,死者創口處多了一隻手:「一刀斃命,下手的是個行家。」

  許令卿感受到付行簡的氣息,心裡不受控制地冒出排斥。

  她收回手,站起身,輕輕地呼出一口氣:「要把屍身抬下去做更細緻的勘驗才行。」

  「這麼說有人派了殺手來殺朱常。」祁鸞鸞一邊說著,一邊提起裙擺試探著下坑,「表哥,你接我一下。」

  她的手才伸出去,只聽「唰」的一聲,祁衍合上了摺扇。

  他用扇子一指土屋,淡淡道:「屋中有被褥,裹了運下去。」

  他又看向三人,唇角淺淺勾出一點弧度,語聲溫潤:「先下山,有什麼想法都別在這說。」

  「這裡……嗆人。」

  祁衍說話的語氣神態沒有任何異樣,可許令卿覺得有些尷尬。

  看到長隨搬來被褥,她上前幫忙。

  祁鸞鸞咬著下唇,僵了一會兒慢吞吞回到原來的位置,低下頭沒有說話。

  把屍體運回縣衙,許令卿做完復驗寫完驗狀,便告辭離開。

  接下來幾日長安縣尉紀英和付行簡帶著人開始查探男屍的身份,而她和祁鸞鸞則留在縣衙整理被郭宋做了手腳的文書。

  忙碌中,時間過得飛快。

  許令卿泡在浴桶中梳理著整個案件,就聽海棠問道:「夫人,明日就二十日了。」

  她猛地睜開眼,從水中坐起:「明日就是二十日了?」

  海棠點點頭,小聲詢問:「夫人,您真的要和離嗎?明天家主過來可就沒有迴旋的餘地了。我聽說,和離歸家的女子其實也不好過。」

  許令卿看著水中的倒影,和六年前相比,她瘦了很多,眼中的光芒也暗淡了。

  抬手撥散倒影,她緩緩開口:「海棠,你說的這些我都知道,可這樣的日子我不想再過下去了。」

  她是高嫁,是次媳,卻因付行簡襲爵成了侯夫人。

  闔府的人盯著她,他們認定她會小人得志的欺壓寡嫂,苛待侄女。

  但凡姜芸華和付寶月有一點事情,哪怕落個淚,都會怪到她身上。

  現在更多了一個兼祧兩房,妯娌兩個共事一夫,這樣的事情無論如何她都不能接受。

  如果留下,她甚至可以望見往後的日子。

  只要想一想那樣的日子,她就覺得窒息厭煩。

  好在終於可以結束了。

  至於以後的日子,她已經想好了。

  父母如果不願意讓她留在家中,她就去外面買個小院子,憑著驗屍的手藝,養活自己和海棠不成問題。

  躺在床上,許令卿想像著以後的日子,不知不覺睡著了。

  第二天,天氣少見的有些涼風,許令卿站在門口,望著院門的方向:「海棠,你去前頭看看。」

  海棠脆凌凌的應了一聲,拔腿往外跑。

  沒多一會兒,她就跑了回來。

  「沒來,不過府里好像來客了,我看到大夫人身邊的人帶著涼轎在門口接人。」

  許令卿一愣:「應該是長嫂的娘家人。」

  海棠忍不住感嘆:「大夫人的娘家待她真好,每月都來探望。」

  說完,她一下子想起許家從來沒有人上門探望過許令卿的事情,肉乎乎的臉上布滿愧疚。

  「夫人,對不起,我說錯話了。」

  許令卿嘆口氣:「你只是說了實話,姜家確實愛重長嫂。」

  二人又在院子裡等了許久,眼看快到晌午,許令卿想了想往前院走去。

  剛出二門,就見付行簡帶著祁衍往書房走,她下意識轉身,轉到一半突然停下。

  她現在是許令卿,不是申仵作,這位祁少卿應該認不出來她。

  許令卿穩了穩心神,斂膝行禮:「侯爺。」

  付行簡冷淡地「嗯」了一聲,出聲介紹:「這是內子,這是大理寺少卿,祁相之孫。」

  祁衍笑道:「付二郎,後半句你可以不加。」接著看向肅著一張臉的許令卿,視線在她臉上打了一個轉,溫聲笑道:「祁衍拜見嫂夫人。」

  許令卿低頭回禮:「祁少卿。」

  祁衍眉心微動。

  「夫人!來了!」海棠有些激動地扯了扯她的衣袖。

  話音未落,許令卿就聽到許父的聲音:「女兒、賢婿。」

  許父帶著許母走到近處,認出祁衍,連忙行禮:「祁少卿。」

  許令卿向二老見禮:「爹,娘。」

  許父笑著應了一聲,避開她那滿是期盼的眼神。

  許母斜睨向她:「帶我去你房裡。」

  短短几個字,讓許令卿聽出她壓抑的不悅。

  她知道事情有變,抿唇猶豫地看了祁衍一眼,心一橫直接對付行簡說道:

  「侯爺,我爹娘來談你我和離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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