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他的目光
許令卿手指輕輕敲擊著帳冊,垂眸思索。
關中地區,桑樹每年二月底三月初發芽,一年只能養一匹蠶。
但溫泉莊子周圍溫度高些,發芽也會更早些,一年可養兩匹蠶。
「海棠,你去集市上問問現在生蠶絲和絹布的價錢,多跑幾家。」
「你再買些糕點零嘴……」
許令卿話沒有說完,海棠已經急匆匆跑了出去。
她無奈搖頭:「倒也不用這麼急。」
身後響起腳步聲,許令卿笑著問道:「可是忘了拿錢?」說著把荷包反手遞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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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上微涼,清雋的嗓音帶著淺淺的笑意落入耳中。
「許娘子,賄賂上官當何罪?」
許令卿訝然轉頭,不經意對上一雙溫潤的眼睛,微微一愣,連忙把手收回,低低地喚了一聲「祁少卿」。
祁衍視線從她腳踝上掃過,又看了一眼她臉上細碎的刮傷,眉心飛快地蹙了一下。
傷成這樣還是出來了。
紀英看向許令卿:「今日好些了嗎?」
許令卿笑了笑:「有韓先生的藥在,好多了。」
「世叔可有提審林蓮?」
紀英心累地嘆了口氣:「早上一到縣衙就讓人把她帶來,那女子看著柔弱,當真是倔得很。」
「還是祁少卿來了才把話問出來。」
聞言,許令卿忍不住看了一眼祁衍。
但從外表來看,這位無論如何都不像是擅長刑訊的人。
祁衍讀懂她的眼神,搖著摺扇說道:
「沒有上刑,不過是讓郭夫人陪她聊了一會天,郭夫人承諾,以後會」
「林蓮雖然被方哲贖身後送給了郭宋,但她的身契一直在方哲手中。」
許令卿立刻反應過來:「方哲讓林蓮監視郭宋?這麼說當初宜祿縣拐賣人口的事情,方治都參與了?」
祁衍看著她眼尾溢出笑意,眼神透著讚許。
「極有可能,那個時候方哲的年紀在十六七歲,他極有可能參與,即便沒有參與應該也知道一二。」
「據林蓮交代,方哲命令她把郭宋的事情事無巨細地報告。」
「林蓮在得知郭宋和王大成販賣人口後,把這事告訴過方哲。」
許令卿微微蹙眉,眉宇間凝出一抹嚴肅:「我有一種猜想……」
祁衍見她停頓,開口道:「紀縣尉,勞煩取一下紙筆。」
紀英正等著下文,聽到這話連忙進屋取來,然後就看到祁衍把紙筆推到許令卿的面前。
他反應過來:是了,卿卿習慣一邊書寫一邊分析。
不過這位少卿還真是觀察入微。
許令卿面上閃過一絲錯愕,又見祁衍親自研墨,不知為何心裡莫名生出幾分不自在。
她整理好心緒,提筆在中間寫下「方治」和「方哲」的名字,跟著在兩人的右側寫下「郭宋」和「王大成」,然後又在方家父子的左側寫下「曹盤陀」,徐徐說道:
「假設這五人在宜祿縣時都參與販賣人口,方治身為縣尉可以借職權便利以捕盜的名義抓人。」
「曹盤陀利用商隊把人運送出去,王大成的客棧可以用來藏匿,郭宋身為小吏可以給這些失蹤的人報一個逃戶。」
「他們靠著販賣人口掙的錢疏通關係,結交上官權貴,一路升到現在的位置。」
她看向祁衍:「我記得少卿說過方治快要從兵部駕部郎中調任兵部郎中了。」
祁衍微微一笑,點了一下頭:「只等正式任命下來。」
許令卿垂下眼眸,緩聲道:「兵部郎中和駕部郎中雖然都是從五品上的官員,但職權、地位差距極大。」
「兵部郎中掌管物品以及武官的考核和授官、軍籍、行軍調遣文書等事。」
「駕部郎中專管車馬、驛站、官畜。」
祁衍眼神專注地看著許令卿:「許娘子說得不錯,從兵部駕部郎中到兵部郎中雖是平調,實則是升遷。」
「而我們現在查到的事情,方治父子應該沒有再參與販賣人口牟利的事情。」
他說話時手中的摺扇沒有停,扇起來的輕風慢悠悠地落在許令卿的臉上,吹散了幾分夏日的暑氣。
許令卿沒有注意到他目光中的欣賞,雙眼盯著紙上的人名,在「方哲」和「郭宋」之間寫下「林蓮」二字,一邊說道:
「方哲讓林蓮監視郭宋,有沒有可能是怕郭宋泄露宜祿縣的事,影響到他父親方治。」
「他在得知郭宋和王大成依然在做販賣人口的事情後,便讓曹盤陀動手除掉郭宋。」
「曹盤陀知道昇陽丹有毒,便利用昇陽丹來毒殺郭宋。這樣即便查出來郭宋的死因,也只會當成他自己亂吃藥引起的意外,而不會查到曹盤陀的身上。」
「但是他們忽略了煉製昇陽丹的道士武玄,也就是林蓮的哥哥林武。」
「林武十分忌諱談及他來長安和臨川公主相識的經過,他也因為投軍被付家軍拒收而經歷過糟糕的事情。」
許令卿又落筆寫下「林武」的名字:「林武有殺人動機,林蓮的美貌那般突出,林武有臨川公主做靠山,以臨川公主府的能力會找不到林蓮嗎?」
「第二,林武和付家也不是沒有仇,他煉製丹藥,熟悉藥性和用量,想要控制劑量讓郭宋正好在雲陽侯府毒發並不是什麼難事。」
許令卿的語氣漸漸變慢,抬眸望向祁衍和紀英,神情困惑:
「不過方哲為什麼用曹盤陀不用林蓮?林蓮與郭宋朝夕相處,動手的機會更多。」
「方哲捏著林蓮的身契,命令她下毒不是什麼難事吧。」
「還有那朱常,我們到現在都不知道他在這裡面的身份和作用。」
紀英被紙上的關係繞得頭大,回她一個茫然的眼神:「是呀,美人計不是更保准嗎?」
祁衍淡淡道:「也許是擔心林蓮真的喜歡上郭宋,林蓮能夠在郭宋死後把所得財物盡數歸還郭家,想來她對郭宋是有真心的。」
「女子一旦動情,便狠不下心來。」
說完,見許令卿眉宇間的困惑依舊,又說道:「不必太在意這種事,查明真相即可。」
「既然有所猜測,那就著手驗證。」
紀英詫異不已:「少卿的意思是要直接拿人?林武有臨川公主護著,方治到底是五品官,按規矩不能直接抓捕。」
祁衍淺淺一笑:「先把方哲引出來,拿了方哲的供詞,再上奏天子,待批覆後便可正式抓人。」
「不過這期間,還需縣尉差人暗中盯著,別讓人跑了。」
紀英頷首:「這是自然。」
紀夫人見他們說完話,喊紀英過去幫忙做飯。
紀英一走,許令卿和祁衍忽然安靜下來,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
「祁姑娘傷勢如何?」
祁衍在她對面坐下,伸手拿過那張寫滿名字,又連滿了線的紙,漫不經心道:「輕傷,正好讓她在家老實些。」
許令卿聽出他話中的不悅,嘴唇翕動:「這事與祁姑娘無關,是侯府的事牽連到她身上。」
祁衍凝視她:「許娘子,你是不是因為和雲陽侯成親一事對阿鸞心有愧疚?」
許令卿抿了抿唇,聲音低沉:「當年那事發生,不管真相如何,不管我知不知道,對祁姑娘的傷害是真的。」
祁衍無聲地嘆息,收起摺扇:「你……」
「夫人,不好了!」海棠慌裡慌張地衝進院子,「二小姐和老夫人身邊的張嬤嬤打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