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美人炁,畫皮法


  「嘻嘻……」

  「嘻嘻嘻……」

  桃花巷內,粉紅色的瘴氣黏稠得幾乎要滴出水來。

  李長生一步踏入其中,眼前的世界瞬間被這股詭異的緋紅所吞沒。

  那甜膩到令人作嘔的脂粉香氣,如同擁有生命的活物,拼命順著他的口鼻、耳膜乃至周身每一個毛孔往裡鑽。

  換做任何一個凡俗武者,哪怕是那些內力深厚的一流高手,身處這等高濃度的法屍污染源中,不出十個呼吸,大腦就會徹底淪喪,化作受人面瘴支配的行屍走肉。

  

  但李長生不同!

  此時他正不斷「消耗壽命」,運轉著閉氣訣、赤煞鎮屍掌這兩門詭武異術。

  雖說無法完全擋住瘴氣,但暫時保命無虞。

  他"踉踉蹌蹌"地往巷子深處摸去,一雙眼睛卻在飛速掃視。

  李長生很想立刻就煎取第二具法屍,但很遺憾,不行。

  得先救人。

  倒不是他李長生有多麼高風亮節。

  而是那位丁七兄弟若死在瘴氣里,回頭司里一查,難免節外生枝。

  更何況把一個活人留在瘴氣中,就是留了一雙眼睛。

  他接下來要做的事,可容不得半雙眼睛。

  很快,他在巷子中段的一處屋檐下,找到了那個人。

  一個身著鎮魔司玄色制服的年輕男子,仰面倒在血泊里,胸前衣襟早已被爛肉浸透。

  他的臉上、脖頸上,鼓起了一顆顆拳頭大的肉瘤。

  每一顆肉瘤上,都浮著半張成形的、嬌媚的女人臉。

  那些小臉,還隨著他的呼吸,一顫一顫地"笑"。

  是丁七。

  這位鎮魔司的求法者此刻悽慘到了極點,不過他畢竟不是凡人,修煉的似乎是某種火法,體表溫度驚人,正不斷灼燒著那些肉瘤。

  李長生沒有任何廢話。

  他大步上前,強忍著丁七身上傳來的劇烈惡臭與污染,一把攥住丁七殘破的後衣領,轉身朝巷口大步走去。

  「姜大人。」

  他運足了氣,朝瘴氣外高喊。

  「接著!」

  話音未落,雙臂一掄,竟將丁七那一百多斤的身軀,如丟沙包一般,硬生生拋出了數丈遠。

  巷口外。

  姜紅豆正焦灼地望著那翻滾的紅瘴,忽然聽到破空聲襲來。

  她強提一口殘存的法力,身形一躍,穩穩將飛出的丁七接在懷中。

  然而,當她看清丁七此刻的模樣時,即便是見慣了生死的姜紅豆,也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涼氣,心頭瞬間如墜冰窟。

  太慘了。

  丁七不僅臟腑俱碎,最可怕的是那種深入骨髓的深度污染。

  連引氣境中期的火法求法者,都在玉面娘子死後的法屍反噬下變成了這副鬼樣子,那李長生呢?

  他只是一個凡人!

  哪怕他那門古怪的掌法能鎮屍變,可面對這種已經徹底爆發、連空氣都化作劇毒的絕域,他進去和送死有什麼區別?

  「李長生!」

  姜紅豆猛地抬起頭,衝著那翻滾的瘴氣厲聲嘶喊:

  「回來,快回來。」

  「這污染已經成了氣候,不是你那點武學能鎮得住的。」

  「快退出來,你會死的。」

  這一刻,姜紅豆的聲音里,帶上了前所未有的焦急與一絲難以掩飾的悔意。

  顯而易見,玉面娘子劉盈盈化作的法屍,其污染程度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她竟然,親手把那個剛剛救了自己一命老實巴交的小屍匠推進了地獄?

  然而。

  翻滾的紅瘴之中,那道略顯單薄的身影只是微微一頓。

  隔著濃郁的粉紅毒霧,姜紅豆隱約看到,李長生轉過了半張臉,雨水混著血水順著他的下巴滴落。

  同時,一句話輕飄飄地傳了出來。

  「大人方才也說了,再晚片刻,方圓半里,一個人都活不成。」

  「都街里街坊的,哪能見死不救。」

  說完,那身影徹底沒入了濃稠的血色之中,再也看不見了。

  這一幕猶如一柄重錘,狠狠砸在了姜紅豆的心坎上。

  她呆呆地看著那片吞噬了李長生的紅瘴,眼底泛起了一抹極其複雜的情緒。

  「這傻子……」

  ……

  而此時此刻。

  被姜紅豆認定為「捨生取義傻子」的李長生,在徹底脫離了巷口的視線後。

  他那張緊繃決絕的臉龐,瞬間變化。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餓狼看到肥肉般的亢奮。

  「嘖,演得不錯。」

  李長生舔了舔嘴唇,嘿嘿一笑。

  費力不討好的事他從來不做,何況什麼捨生取義。

  辛苦演這麼一下,除了將可能存在的旁觀者扔出去外,更是想要得到姜紅豆的重視。

  來日進了鎮魔司,有一個心懷愧疚與敬佩的隊長罩著,日子能好過多少?

  血賺不虧的買賣,他李長生從來不含糊。

  沒了後患,他飛速穿梭,徑直撲向了巷子最深處。

  在那裡。

  一具穿著破爛大紅衣衫的女屍,正詭異地仰躺在青石板上。

  這便是玉面娘子劉盈盈的法屍。

  只是此刻,她早已看不出半點屬於人類的模樣。

  她的整張麵皮已經被丁七的火法燒空,露出一顆慘白的骷髏頭,但那沒有嘴唇的牙床卻還在「咯咯咯」地開合,發出滲人的笑聲。

  最令人作嘔的是,她渾身的皮肉正處於一種病態的「沸騰」狀態。

  大大小小的肉瘤如同雨後春筍般從她體內鑽出,每一個肉瘤破裂,都會向外噴吐出大股大股的粉紅瘴氣,同時肉瘤表面浮現出一張張哀怨、嬌媚的微縮人臉。

  她在析出超凡奇物。

  這些噴發出去的瘴氣和肉瘤,皆是她生前一身修為和氣血精華的具象化。

  「好兇猛的污染爆發。」

  李長生屏住呼吸,眼神卻前所未有的明亮。

  正常的屍匠,必然是第一時間不惜一切代價施展封印手段,比如他的【赤煞鎮屍掌】。

  只有先把屍體鎮住,阻止污染擴散,才能保全自身。

  但李長生不能這麼做。

  其一,玉面娘子的修為比圓覺高,污染已經成型,他如果強行用赤煞鎮屍掌去鎮壓,要耗費的壽命絕對是一個天文數字,剛剛從圓覺那裡得來的幾個月壽命,恐怕很快就會被抽乾。

  其二,也是最核心的原因。

  法屍正在析出奇物,就意味著精華正在大量流失。

  萬壽書的煎取原則很死板:屍體裡還剩多少價值,就能煎出多少東西。

  如果李長生耗費大代價去鎮壓,等鎮壓完了,這具法屍的精華估計也漏得七七八八了。

  到時候自己白白虧了壽命,還煎不出好東西,那才是賠了夫人又折兵。

  「鎮屍?鎮個屁。」

  「撐死膽大的,餓死膽小的,老子今天就生吃這口熱乎的。」

  所為話糙理不糙,李長生心頭閃過這般粗俗念頭後。

  下一秒,他動了。

  他猛地一步跨出,直接闖入污染最濃郁的三尺範圍。

  「嗤嗤嗤。」

  高濃度的瘴氣瞬間包裹了他,李長生裸露在外的皮膚立刻發出被強酸腐蝕般的聲響。

  甚至在他的手腕、脖頸處,皮膚底下開始詭異地隆起,隱隱有一張張微小的嘴巴想要破開血肉鑽出來。

  那是人面瘡即將發作的前兆。

  劇痛與麻癢如潮水般襲來。

  但李長生死死咬住牙關,連哼都沒哼一聲,他猶如一頭捕食的惡豹,極其粗暴地撲倒在玉面娘子的法屍旁。

  右手五指猶如鐵鉗,狠狠按在了那顆血淋淋的骷髏頭顱之上!

  「萬壽書!」

  「給老子出來……煎了她。」

  隨著李長生心頭髮出嘶吼,熟悉動靜出現。

  整個世界以及時間,在這一剎那陷入了絕對的凝滯。

  漫天飛灑的雨滴懸停在半空,那些從肉瘤中噴出的粉紅瘴氣也定格成了詭異的形狀。

  熟悉的混沌迷霧,直接從李長生的眉心狂涌而出,瞬間將這方圓丈許之地徹底包裹,與外界那肆虐的人面瘴強行隔絕。

  日月交輝,古老而蒼涼的《萬壽書》虛影,在迷霧深處緩緩翻開。

  月寒煎人壽,日暖煉屍魂。

  伴隨著古老的道音嗡鳴,屬於玉面娘子劉盈盈那悲慘、瘋狂、卻又透著無盡可悲的一生,化作走馬燈的畫面,在李長生腦海緩緩展開:

  畫面中,那是一個深山中的苗寨。

  一個名叫劉盈盈的苗族少女,生得清麗絕俗。

  她本該度過平安但安寧的一生。

  直到那一天,一個迷路的漢人書生闖入了寨子。

  書生眉目清秀,談吐斯文,會念她聽不懂的詩,會說山外的繁華世界。

  少女哪經得起這般撩撥?

  她輕易地交出了自己的身子,甚至偷了寨子裡的銀錢,不顧一切地隨書生私奔,逃出了大山,只為去做那書生口中的狀元夫人。

  然而。

  等待她的不是鳳冠霞帔,而是冰冷的現實。

  書生早已在城中娶了當地豪紳的女兒為正妻,甚至孩子都能打醬油了。

  劉盈盈被書生以「報恩」的名義,偷偷安置在一個偏僻的小院,成了個連小妾都不如的外室。

  不僅如此,那書生為了討好正妻,竟然在事情敗露後,帶著家丁將她毒打一頓,甚至毀了她半邊引以為傲的容貌,將她如破布袋般扔在了荒郊野外。

  大雨滂沱。

  被毀容的苗女躺在泥濘中,那雙清澈的眼睛裡,最後一絲光芒徹底熄滅,取而代之的,是如深淵般濃烈的怨毒。

  走馬燈的畫面陡然變得猩紅。

  苗女雖然不懂超凡法術,但她懂得苗家最古老的蠱毒。

  那一夜,書生家中七八口人,連同院子裡的雞犬,全部死絕。

  死狀極慘,每個人的內臟都被無數毒蟲啃食一空,鮮血染紅了整個宅院。

  她復仇了。

  但也成了官府通緝的絕世兇犯。

  她不敢回山寨,怕連累族人,只能像野獸一樣逃入十萬大山的最深處,與毒蟲猛獸為伴。

  就在她以為自己會爛在深山老林里時。

  命運,向她展露了最詭異的一面。

  她在躲避一頭異化妖虎的追殺時,跌入了一個隱秘的地下溶洞。

  溶洞深處,有一具不知道死了多少年的白骨,白骨的懷中,抱著一卷非絲非帛、摸起來猶如滑膩肌膚般的畫軸。

  當她打開那捲畫軸時,整個溶洞都被一層詭異的粉紅光芒籠罩。

  那是一份殘缺的求法者傳承——《美人圖》。

  走馬燈的畫面在這裡開始劇烈扭曲,耳邊仿佛充斥著無數女子的嬉笑與哀怨。

  李長生「看」到,劉盈盈按照畫卷上的指引,開始接引天地間某種極度陰邪,透著魅惑與剝奪屬性的「美人炁」。

  她成功踏入了引氣境,那毀去的半邊容貌不僅復原,整個人更是變得妖冶魅惑,不可方物。

  可求法之路,皆有代價。

  《美人圖》的代價,極其殘忍。

  她接引的炁,會不斷腐蝕她自身的皮肉。為了維持這絕世的容顏和修為,她必須不斷去尋找那些年輕貌美的女子。

  生剝她們的麵皮,吸食她們的陰元,來修補自身的潰爛。

  「美……我還要更美……。」

  畫面中的劉盈盈,已經徹底瘋魔。

  她開始在各地流竄,犯下了一樁樁令人髮指的剝皮慘案。

  原本清純的苗女死在了那個大雨之夜,活下來的,只有那個在鏡子前欣賞著自己縫合而來的面容,發出癲狂笑聲的邪魔妖人。

  玉面娘子劉盈盈!

  ……

  走馬燈戛然而止。

  「可悲,也可恨。」

  李長生心如止水,沒有泛起絲毫憐憫。

  在這操蛋的世道,誰沒有苦衷?

  那些被劉盈盈奪走皮肉臉龐的無辜女子,難道就該死?

  隨著畫面定格。

  《萬壽書》中,日月輝芒瘋狂閃爍。

  下一秒,一滴呈現出淡淡粉紅色,卻透著濃烈生機的液體,從虛無中緩緩滴落。

  【煎得壽數:三十日。】

  「才一個月?」

  李長生眉頭微微一皺。

  從走馬燈畫面可知,玉面娘子可是引氣境後期的邪修,比圓覺那個引氣境中期的貨色強了足足一個檔次,按理說生機應該更加磅礴才對。

  但他瞬間就想通了緣由。

  「損耗太大了。」

  這法屍在自己趕來之前,已經徹底失控爆發,化作漫天瘴氣污染了半條街。

  那些溢散出去的污染,全都是她生前的本源精血。

  這還能榨出一個月,已經是萬壽書足夠霸道了。

  「加上之前的五個月,我現在的余壽,達到了整整半年之久。」

  「雖然還是短命鬼,好歹能喘口氣了。」

  李長生一邊動念,一邊繼續看著萬壽書。

  煎取的重頭戲,顯然不止是壽元。

  混沌迷霧中,日月光華交織。

  一顆晶瑩剔透,猶如上等羊脂玉雕琢而成,表面卻流轉著一絲絲血色魅紋的果實,緩緩凝聚成型。

  它懸浮在半空,散發著一股令人意亂情迷、卻又毛骨悚然的異香。

  【萬法果(黃字極品)】

  不出所料,又是一顆極品果子。

  墜入李長生腦海中的,裡面蘊含著的信息也浮現出來。

  【內藏:一縷美人炁。】

  【可選擇以下兩種方式使用:】

  【第一,即刻煉化美人炁,可小幅度改易骨相皮相,使容貌愈發趨近"美人"之相,但因其本源殘缺溢散,無法賦予你完整的求法者天賦,也無法從中獲得任何法術傳承。】

  看到這第一條,李長生甚至連一秒鐘的猶豫都沒有。

  「狗屁美人炁,不要。」

  他忍不住在心裡罵了一句。

  變好看?

  他李長生現在的這副皮囊,本就是十里八鄉出了名的俊俏後生。

  再變好看能怎樣?

  靠臉去說服那些邪修妖魔嗎?

  更何況連求法者天賦都不給,簡直雞肋。

  在這個人命如草芥的亂世,美貌如果沒有足夠的實力匹配,那就是原罪,是招惹殺身之禍的災星。

  他果斷看向了第二條。

  【第二,剝離神通,捨棄美人炁的灌體,直接從果實中剝離出一門源自《美人圖》的詭異神通:《畫皮法》。】

  【畫皮法:你將擁有極其恐怖的記憶與骨相臨摹能力。只要是你見過的人,皆可憑藉此法,短暫改變自身的皮肉骨骼,偽裝成對方。】

  【相處越久,觀察越細緻,畫皮就越完美無瑕。】

  【若能得到對方新鮮剝下的完整皮囊,披於自身,則可實現「完美畫皮」。哪怕是同境界的求法者,若不動用特殊瞳術或秘法,亦極難看穿你的偽裝。】

  嘶!

  李長生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門神通……真他娘的邪門。

  但看起來,也是真他娘的實用。

  在這個滿是妖魔鬼怪的世界,打打殺殺固然重要,但保命和隱藏身份,才是苟道中人的核心競爭力。

  有了這《畫皮法》,他李長生就不再局限於「安魂鋪小屍匠」這一個身份了。

  他隨時可以改頭換面,變成任何人。

  去打探消息,去渾水摸魚,去栽贓陷害,甚至在被追殺時金蟬脫殼……這絕對是一門戰略級的神技。

  至於那驚悚噁心的剝皮前提?

  李長生嗤笑一聲。

  他一個縫屍匠,最不怕的就是擺弄屍體和皮肉。

  至於那"剝皮披身"的法子驚悚噁心了些?

  李長生嗤笑一聲。

  他一個成天給屍體開膛破肚、穿針引線的縫屍匠,會在乎這個?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