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書房夜燈


  車開到半山別墅門口的時候,蘇念晚還靠在陸沉淵懷裡。

  他的外套蓋在她身上,帶著他身上清冷的松木氣息。她能聽到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穩有力,卻比平時快了那麼一點。

  江川非常識趣地沒有回頭,車一停穩就熄了火,無聲無息地下了車,還貼心地帶上了車門。

  車廂里安靜得只剩下兩個人的呼吸聲。

  "到了。"陸沉淵的聲音在她頭頂響起,有些沙啞。

  蘇念晚沒有動。她的臉貼在他胸口,手指還攥著他襯衫的衣角,像個耍賴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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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沉淵。"

  "嗯。"

  "我的腿軟了。"

  他沉默了一秒,然後蘇念晚感覺到他的胸腔輕輕震動了一下——他在笑。那是她第一次聽到他笑,不是冷笑,不是敷衍的笑,是真正的、從喉嚨里溢出來的笑聲,很低,很好聽。

  "我抱你下去。"

  他說完,不等她回答,就推開了車門。微涼的夜風灌進來,蘇念晚還沒反應過來,整個人已經被打橫抱了起來。

  "放我下來!"她臉一熱,下意識地勾住他的脖子,"江川還在——"

  "他走了。"陸沉淵抱著她往別墅大門走,步伐很穩,"而且,我抱我太太,誰敢看。"

  蘇念晚把臉埋進他頸窩裡,不說話了。

  他的懷抱很暖,和他這個人給人的感覺完全不同。外人眼中的陸沉淵是冷的、硬的、不近人情的,像一塊萬年不化的寒冰。可只有抱著他的時候才知道,這塊冰裡面裹著的是滾燙的血。

  進了門,客廳只開了一盞暖黃色的壁燈。張媽早就睡了,整棟別墅安安靜靜的。陸沉淵沒有把她放下來,就這麼抱著她上了二樓。

  他在主臥門口停下。

  蘇念晚以為他會把她放下來,然後像之前那樣道一句晚安轉身去書房。但他沒有。他抱著她站在門口,低頭看著她,目光很深,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翻湧,被他用力壓著。

  "晚晚。"他叫她的名字,聲音低沉。

  "嗯?"

  "你今天說的話,"他頓了頓,喉結動了動,"我可以當真嗎?"

  蘇念晚看著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很黑,很深,像一口古井,望不到底。但此刻那口井裡映著她的影子,清清楚楚。

  她伸手,輕輕摸了摸他的臉。他臉上還有沒刮乾淨的胡茬,扎得她指尖微微發癢。

  "陸沉淵,"她輕聲說,」我看起來像是在開玩笑嗎?"

  他沒有說話,只是抱著她的手臂微微收緊了一些。

  "那你……"他的聲音更低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我知道。「蘇念晚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我知道你等了多久。我知道你有多難。我知道你為我做了多少事。陸沉淵,從今往後,換我走向你。不是因為感激,不是因為愧疚,是因為——"

  她頓了頓,臉頰微微泛紅,但還是迎著他的目光說了下去:

  "是因為我也喜歡你。"

  他的呼吸頓住了。

  有那麼一瞬間,蘇念晚以為他會吻她。他抱著她,離她這麼近,他的呼吸拂在她臉上,他的嘴唇離她的額頭只有寸許。她甚至能看到他眼底翻湧的暗色,那是壓抑了十年的渴望,像一頭困獸,隨時會破籠而出。

  但他沒有。

  他只是低頭,在她額頭上輕輕碰了一下,像羽毛拂過水麵,輕得幾乎感覺不到。

  "你累了。"他的聲音已經恢復了平靜,但蘇念晚聽得出那平靜底下的暗流,"早點休息。"

  他推開門,把她輕輕放在床上。

  "那你呢?"蘇念晚坐在床上,仰頭看他。

  "我還有點工作。"他避開她的目光,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你先睡。"

  "陸沉淵。"

  他的手頓住了。

  "我們是夫妻。"蘇念晚說。

  這是他們領證那天她說過的話。那時候她說完就後悔了,覺得像是在暗示什麼。但這一次她沒有後悔,她看著他的眼睛,很平靜,很認真。

  "我知道。"陸沉淵的聲音有些沙啞,」但我說過,不勉強你。"

  "不是勉強。"

  "晚晚,"他蹲下來,和她平視,目光溫柔得讓人心疼,」我等了十年。不差這幾天。我不想你明天醒來後悔。"

  他站起來,揉了揉她的頭髮。

  "晚安。"

  門輕輕帶上了。

  蘇念晚坐在床上,看著緊閉的房門,愣了很久。

  她沒有追出去。她了解陸沉淵,這個男人看起來冷漠強勢,其實骨子裡比誰都自卑,比誰都怕失去。他等了十年,在那些她拼了命想逃離他的日子裡,他得到的只有冷漠、拒絕和一句句錐心的"我不愛你"。他不敢相信幸福真的會落在自己頭上。他怕這是一場夢,怕她明天醒來就變卦,怕自己一旦跨過那條線就再也回不了頭。

  沒關係。她可以等。他等了她十年,她等他幾天算什麼。

  蘇念晚嘆了口氣,躺下來。主臥的床很大很軟,被子是曬過太陽的味道,枕頭上有淡淡的松木香氣——是他身上的味道。她這才發現,這間臥室里到處都是他的痕跡,從窗簾的顏色到床單的材質,從梳妝檯上的護膚品到床頭柜上的那盞檯燈,全是她喜歡的樣式。

  他是什麼時候準備的這些?他準備了多久?

  蘇念晚想著想著,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

  不知道睡了多久,她渴醒了。

  房間裡很黑,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只有走廊里透進來一絲微弱的光。她摸過手機看了一眼,凌晨兩點十七分。

  她掀開被子下床,赤腳踩在柔軟的地毯上,悄無聲息地打開門。

  走廊里靜悄悄的,樓梯口亮著一盞夜燈,昏黃的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她下樓去廚房倒了杯水,喝了兩口,正準備回房間,眼角的餘光瞥見書房的方向——門縫裡漏出一線光。

  他還沒睡。

  蘇念晚猶豫了一下,端著水杯走了過去。

  書房的門沒有關嚴,留了一條縫。她輕輕推開門,看到了裡面的場景。

  落地燈開著,暖黃色的光籠罩著書桌。陸沉淵趴在桌上,睡著了。

  他面前攤著一份文件,手邊的咖啡已經涼透了。他的手臂枕在頭下面,側臉對著她的方向,眉頭微微皺著,即使在睡夢中也沒有完全舒展。他的呼吸很輕很均勻,長長的睫毛垂下來,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他手裡還攥著什麼東西。

  蘇念晚放輕腳步走過去,才看清他手裡攥著的是那幅畫——前一晚她在書房看到的那幅素描,十年前雨巷裡撐著傘的少女。他不知道什麼時候把畫從抽屜里拿了出來,就這麼攥著睡著了。

  蘇念晚的鼻子一酸。

  她從沙發上拿起一條毯子,輕輕蓋在他身上。動作已經足夠輕了,但他還是動了一下,含糊地嘟囔了一聲什麼,攥著畫的手卻沒有鬆開。

  她蹲下來,幫他把毯子掖好。他的襯衫袖子卷到了小臂,露出手腕上一道淺淺的舊疤。那道疤大約五六厘米長,已經有些年頭了,顏色比周圍的皮膚淺一些,在暖黃的燈光下格外顯眼。

  蘇念晚的手指懸在那道疤上方,沒有碰下去。

  她記得這道疤。十年前那個雨天,她在巷子裡找到他的時候,他渾身是血,手腕上的傷口最深,血染紅了他半個袖子。那時候她嚇得哭了出來,一邊哭一邊用自己的校服袖子給他包紮,眼淚滴在他的傷口上,他痛得齜牙咧嘴,卻還反過來安慰她:"別哭,我不疼。"

  他那時候才十七歲,渾身是傷,疼得嘴唇都白了,卻還在對她笑。

  蘇念晚深吸一口氣,把眼淚逼回去。

  她的目光從那道疤上移開,落在桌上。他手邊的抽屜沒有關嚴,露著一條縫,隱約能看到裡面放著一個什麼鐵盒子。

  蘇念晚不是故意要看的。

  她只是想幫他把抽屜關上,免得他半夜醒來撞到。但她伸手的時候,抽屜滑開了一些,那個鐵盒子露了出來——是一個舊的鐵皮餅乾盒,上面印著早已停產的卡通圖案,看起來有些年頭了。

  盒子沒有上鎖。

  蘇念晚知道自己不應該打開。這是他的隱私,他藏了十年的秘密。可她的手像是有自己的意識,輕輕掀開了盒蓋。

  最上面放著一根藍色的發繩。

  蘇念晚的呼吸一下子停住了。

  那是一根很普通的發繩,藍色的,上面有兩朵小小的白色蝴蝶結,是高中女生很流行的款式。她記得這根發繩——十七歲那年,她就是用這根發繩扎著馬尾,給那個少年撐傘送他去醫院。後來她包紮他傷口的時候,發繩鬆了掉在地上,她急著送他去急診,忘了撿。

  她以為早就丟了。

  原來被他撿走了。

  蘇念晚的手指微微發抖,輕輕拿起那根發繩。十年了,發繩已經有些舊了,彈性早就失效了,蝴蝶結的邊緣也起了毛,但看得出來被保存得很好,乾乾淨淨的,連一點污漬都沒有。

  他把這根發繩保存了十年。

  她放下發繩,拿起下面的東西。

  是一張票根——啟明中學元旦晚會的入場券,日期是十年前的12月28日。那天晚上她有一個鋼琴獨奏節目,穿了一條白色的裙子,彈的是《月光奏鳴曲。她記得那天台下坐滿了人,她緊張得手心全是汗,彈錯了好幾個音。

  他也在嗎?他怎麼會在?那時候他們根本不認識,他甚至不是啟明中學的學生。

  票根下面是一沓剪報,全是她的。有她大學時期作為優秀畢業生代表發言的報導,有她第一次陪父親出席商界晚宴被拍的照片,有蘇氏集團新品發布會上她站在父親身邊微笑的樣子,還有她上財經雜誌的封面……每一張都剪得整整齊齊,邊緣乾乾淨淨,有些紙張已經泛黃了,看得出來被反覆翻過很多次。

  最厚的那一沓剪報里,夾著一張訂婚啟事。

  她和林子涵的訂婚啟事。

  蘇念晚的手指頓住了。

  那張訂婚啟事上,她穿著香檳色的禮服,站在林子涵身邊,笑得很甜。而在她的笑臉旁邊,有一個被菸頭燙穿的洞,黑黢黢的,像一道傷疤。那個洞的位置不偏不倚,正好在林子涵的臉上。

  蘇念晚盯著那個洞,很久很久。

  她能想像出他看到這張訂婚啟事時的樣子。他一個人坐在這個房間裡,就著檯燈的光,看著她和別的男人笑得那麼開心的照片,手裡的煙燒到了手指都沒有察覺。他不會哭,不會摔東西,不會找人傾訴——他從來都是這樣,什麼都憋在心裡,一個人扛。

  他只是默默地在那個男人的臉上燙了一個洞。

  蘇念晚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滴在那張泛黃的剪報上。她趕緊用手背擦掉,怕弄濕了他珍藏了這麼久的東西。

  她把剪報小心翼翼地放回去,下面還有更多的東西:她丟失的一塊橡皮她甚至不記得自己丟過)、她大學時演出的節目單、她在慈善晚宴上戴過的一枚胸針的照片(他連這個都留著?)、一張她高中畢業時的集體照——她站在第三排中間,笑得眉眼彎彎,而照片的邊角被摸得發毛,不知道被他摩挲過多少次。

  鐵盒的最底下,壓著一張紙。

  蘇念晚拿起來,是一張B超單。

  她愣住了。

  B超單上的日期是三年前,上面印著一個模糊的胎兒影像,名字那一欄寫著一個她不認識的名字:陳雨桐。

  三年前。那時候她還和林子涵在一起,連陸沉淵的面都沒見過幾次。他的鐵盒裡,為什麼會有一張別的女人的B超單?

  陳雨桐是誰?這個孩子……是他的嗎?

  蘇念晚的手指緊緊攥著那張B超單,紙面被她捏得發皺。她的心像被一隻手攥住了,又冷又疼。他說他等了她十年,說他身邊從未有過別人,說他從十七歲起就只有她一個人。

  那這張B超單是什麼?

  她盯著那張薄薄的紙,腦子裡嗡嗡作響,有那麼一瞬間她想衝進去把他搖醒,問他這到底是什麼。但她沒有。

  她聽到他在睡夢中翻了個身,含糊地叫了一聲:"晚晚……"

  聲音很輕,帶著夢囈的軟糯,像個沒有安全感的孩子。

  蘇念晚深吸一口氣,把B超單放回鐵盒,輕輕合上蓋子,把抽屜推回原位。她把毯子給他蓋好,拿起桌上涼透的咖啡杯,悄無聲息地退出了書房。

  門輕輕合上的那一刻,陸沉淵睜開了眼睛。

  他其實沒有睡熟。她推開門的時候他就醒了,但他沒有動,也沒有睜眼。他想知道她會做什麼。他感覺到她給他蓋毯子,感覺到她的手指懸在他手腕的疤上方,感覺到她打開了那個抽屜,打開了那個鐵盒。

  他以為她會叫醒他,質問他,或者生氣,或者摔門而去。

  但她沒有。

  她只是安靜地看完了所有東西,安靜地把一切放回原位,安靜地幫他關上門。

  陸沉淵緩緩睜開眼睛,看著緊閉的房門,伸手摸了摸手腕上那道舊疤。

  他低頭看著自己攤開的手掌——那根藍色發繩他攥了一晚上,上面還殘留著她指尖的溫度。

  他等了十年。

  他不怕再等久一點。

  但他怕。

  怕她看到他藏了十年的秘密後,會覺得他是個瘋子,是個變態,是個窺私慾旺盛的偏執狂。怕她知道那些他從不曾說出口的、陰暗的、瘋狂的執念後,會害怕他,會退縮,會像上一世那樣拼了命地想要逃離他。

  陸沉淵坐起來,從抽屜里拿出那個鐵盒,打開。

  裡面的東西他閉著眼睛都能數出來。發繩、票根、剪報、橡皮、節目單、照片……每一樣都是她的,每一樣都是他一點一點攢起來的,像銜泥築巢的燕子,攢了整整十年。

  他的手指落在那張B超單上,停了很久。

  那張B超單不是他的。

  那是趙蘭芝當年派人送到他辦公室的,附了一張紙條:「你媽在療養院的日子過得不太好。想讓她舒服點,就離蘇家那個丫頭遠一點。」

  那是趙蘭芝的警告。那張B超單是假的,"陳雨桐"這個人根本不存在——他後來查過,整個江城沒有一個叫陳雨桐的孕婦在那家醫院做過產檢。但在當時,這張紙起到了作用:他整整三個月沒有敢出現在蘇念晚面前,怕趙蘭芝真的對他母親下手,更怕趙蘭芝把矛頭轉向蘇念晚。

  他把這張紙留著,是為了提醒自己——提醒他當年有多無能,有多懦弱,連自己愛的女人都不敢靠近。

  他應該把這張紙扔掉的。

  但他沒有。他把它壓在鐵盒最底下,像壓著一道不敢觸碰的傷疤。

  陸沉淵把鐵盒放回抽屜,關上。

  他走到窗邊,拉開窗簾的一角。窗外是沉沉的夜色,半山的風很大,吹得樹梢嘩嘩作響。主臥的方向黑漆漆地,她應該已經睡了。

  他在窗邊站了很久。

  直到天邊泛起一點魚肚白,他才轉過身,拿起桌上的車鑰匙——他要去一趟療養院。每個月15號,他母親會有短暫的清醒期。

  他得在她醒來之前回來。

  他不想讓她知道他去了哪裡。

  至少現在還不想。

  陸沉淵最後看了一眼主臥的方向,輕輕帶上書房的門,下了樓。

  客廳里的壁燈還亮著,他路過餐廳的時候,發現餐桌上放著一杯溫水和一片胃藥——是她放的。她看到了他涼透的咖啡,知道他胃不好。

  陸沉淵站在餐桌前,盯著那杯水和那片藥,看了很久。

  然後他拿起那片藥,就著溫水吞了下去。

  水是溫的。

  和她的手一樣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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