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離心離德(二合一)
陸銘怕自己離開後魏忠賢生事,索性先行發難將客氏遇刺之事與東廠、錦衣衛暗中保護,乃至大半月前朝堂上有關封賞死諫串聯起來,直接把髒水往魏忠賢頭上潑。
同樣,察覺陸銘意圖的魏忠賢,也在回話之際給予了反擊。
他這明面看好似在應承天子怒火的話,話里話外實則透露出的信息卻是:小子,咱家知道客媽媽遇刺是你的手筆,現在局被咱家給破了,接下來就該你好生想想怎麼面對知曉真相的客媽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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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住你說的話。」
陸銘冷哼,「朕是否安心,還得取決於你何時把交代的事辦好。」
「如若七日之期到來仍無結果,那這東廠督公的位置,還有魏良卿的錦衣衛指揮使位置就都別坐了,與其你二人分而掌之,還不若朕另擇人選一併挑之!」
說完這話,
陸銘也不等跪伏在地,臉色異常難看的魏忠賢回聲,又轉向了客氏,溫聲道:
「客媽媽這些日子便好生在宮中休養歇息,至於宮外宅邸就暫且放上一放,待案子查清楚了,把那些不軌心思的人全剷除了,朕再命人好生加強護衛。」
客氏點點頭,眼底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異色。
由於前幾日出宮,她眼下雖還不知道陸銘已經和魏忠賢已經徹底撕破臉,開始了明爭暗鬥,但兩人剛剛那一番交鋒還是讓她品出了太多味道。
所透露出來的信息,更是一次比一次緊密,讓她內心久久無法平靜。
待陸銘離開寢宮,將伺候宮女太監盡數屏退後,殿內便只剩魏忠賢與客氏二人。
「客媽媽有什麼想問的嗎?」
魏忠賢起身,來到榻前看著客氏那張蒼白面孔,沉默好會兒開口問道。
「這幾日,你和那假貨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麼?」
客氏開口之際,神色也異常複雜。
「還有,我此次遭遇刺殺,究竟是誰的手筆!」
說到最後幾個字時,客氏語氣明顯重了幾分。
她聽得出來,那假貨是在說自己遭遇刺殺,明顯和魏忠賢脫不了干係,否則也不會特地派錦衣衛和東廠的人潛藏暗中保護。
再加上大半月前朝堂上魏忠賢的不作為……
種種跡象都在表明自己今日遇刺,要麼是魏忠賢一手締造做局,要麼是提前就知曉了,卻選擇隱瞞不予知會,欲要藉此達成某些目的。
「客媽媽是在懷疑咱家?」
對於客氏的反應,魏忠賢並不意外。
那假貨都把話挑到了這個份上,客媽媽要是還聽不出端倪,那就不是奉聖夫人了。
「發生此事,客媽媽懷疑咱家也是對的,畢竟個中事兒,換咱家,咱家也得懷疑。」
「但咱家可以向客媽媽保證,從始至終,咱家都沒有做過對不起客媽媽你的事來。」
「至於那假貨……」
有關前幾日西暖閣首次批紅所發生的事,魏忠賢並未遮掩,一五一十將他和陸銘之間的對話,威脅,從山西再到遼東的互相落子爭鬥全都說了出來。
客氏聽完,臉色陰晴不定。
「所以魏大哥的意思,我之所以遭遇刺殺,皆是那假貨手段?」
「賞賜宮外宅邸,皇莊田產,確實與他脫不了干係,不過……當初西暖閣之變時,那假貨入宮才多久?期間所知所學,皆為禮數、對各嬪妃還有張嫣那妮子為人、性格。」
「如朝堂、派系、各派官員,似乎都是在等待首次視朝那七日裡,從魏大哥你口中知曉的吧。」
「我不否認朝堂上他的行為是在有意分化你我,可弒君的時候呢,難道他那個時候就已經對朝堂格局知之甚深了?連東林黨和晉商都給算計了進去,只等今日?」
「既如此,那魏大哥在反應過來後,又為何不曾派人前來知會於我,反倒只讓魏良卿和楊寰暗中行事?」
魏忠賢的話,她已經信少疑多了。
信任一旦出現裂痕,若再想修復,就不是三言兩語就能解決的。
何況還有一令她心頭髮冷的話沒有問出口。
那便是魏忠賢是否也存了殺自己的心思。
先前那假貨離開前說的話,看似在向魏忠賢施壓,實際透露出來的信息,卻是權不能分掌。
現如今大明天子已經被他們尋來的替身取締,皇權也觸手可及,甚至在某種意義上來說,她和魏忠賢便是大明的天子,九五之尊!
在這種情況下,皇權歸屬問題也被擺在了首位。
最初她還沒有往這方面想,因為無論如何,尋找替身、弒君都是她與魏忠賢一起做的,屬於同一條船上的人,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再加上多年同盟還有對食關係,即便存了小心思,也不敢太過分。
可眼下經那假貨這麼一提醒,客氏方才驚醒。
從始至終,哪有什麼穩固的關係存在?
皆不過互相利用的棋子罷了。
由此再看當初朝堂群臣死諫欲要駁回自己封賞之事,難說不是魏忠賢有意為之,試探。
只不過因為對那假貨判斷失誤,方才棋差一招,反被離間。
特別是今日刺殺……
在客氏看來,最合理情況便是魏忠賢在借那假貨封賞進行遮掩,暗地卻對外釋放信號,引誘東林殘黨、晉商前來除掉自己。
這樣一來,
不僅能除掉自己這個知曉假天子身份來歷,是他獨掌皇權路上的最大阻礙,還可以大做文章,肆意對東林殘黨還有晉商動手,連執掌京營的英國公張維賢都討不得好。
最關鍵,連證據都不用怎麼準備!
等到事情落幕,屆時朝堂頂多還能剩下清流兩三隻小貓……勛貴集團元氣大傷,連晉商多年積攢下來的財富也會盡數歸於魏忠賢之手。
此間算計,何止一石二鳥?
完完全全是將自己餘力壓榨了乾淨!
要不是那假貨因為理念不合,和魏忠賢出現了不可調和的矛盾,徹底撕破臉各自落子爭鬥,連信王都派去了遼東代天巡狩,導致許些事脫離掌控,今兒回宮的,就是自己屍體了。
當然,
客氏心頭也知曉那假貨同樣不是什麼好東西。
魏忠賢想除掉自己獨掌皇權,那假貨也想除掉自己和魏忠賢成為名副其實的大明天子!
只不過大家都有著顧慮,沒辦法徹底放開手腳使手段。
假貨無權,大明官員又近乎全是魏忠賢的人,太多的事無法繞開更難以做到。
自己雙方則因身份關係,無法在綿綿站在天子對立面,另再算上弒君之事……
弄不好就是一個同歸於盡的下場,毫無轉圜餘地,即便算計布局再多,也會盡成空談。
聽完客氏的話,魏忠賢有心解釋,已然不知從何開口了。
因為根本無從解釋起。
正如話中所言,西暖閣弒君後封賞時,那假貨對朝堂派系還不了解,至少明面是這樣的。
如果強行坐實刺殺布局是那個時候開始的,更多的問題也會隨之浮現。
首先,假貨身份來歷,當初在濟南府死牢中提人時就已了解的一清二楚……地地道道泥腿子,連識文斷字都是幼時讀過幾年私塾,還有進宮後才教的。
這種出身和對學識掌握,根本不足以接觸到朝堂格局,派系鬥爭等等。
其次,倘若是進宮後自己私下讓人教授,那麼也就意味著從那時起自己就存了其它心思,包括西暖閣弒君也算計了在內!
不解釋,又意味著默認了一切。
「所以客媽媽是覺得咱家所言一句話都信不得了?」
魏忠賢深吸口氣,握拂塵的手也不由緊了緊,頗有種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的感受,讓他心口異常憋悶。
堵得慌!
客氏對此,只回了句:「非是信不得,而是今日驚嚇頗重,無甚心思再多顧其它,只想安穩休養些日子。」
她這話回的不清不重,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卻異常明顯。
說的是只想安穩休養,實則卻在告訴魏忠賢,這乾清宮二所短期內還是先別來了。
魏忠賢閉眼長吐了口濁氣。
「行,咱家明白了。」
…………
客氏遇刺的消息,無論宮內外,都是潑天的事。
滿朝上下,乃至民間百姓,誰人不知奉聖夫人是誰?
而今卻在回宮途中遭遇刺殺,即便有太多太多的人感到惋惜,但不敢對外表露分毫。
尤其是在發現錦衣衛、東廠番子、京營、五城兵馬司、順天府全跟瘋了似的城內外大肆巡查搜捕,更別提以此為話題了,連滿朝文武都選擇了充耳不聞、閉嘴不言。
這種事,沾上就是血流成河的下場,誰敢枉觸?
好在天子臨視太和殿,揪住工部尚書崔呈秀貪腐尾巴,可以藉此大動文章。
但,策劃並參與此次刺殺的人,則又是一副模樣。
「廢物!全是廢物!」
城南一處不起眼的民宅地窖里,一身著青布長衫、面容清瘦的中年文士拍桌怒吼。
「三十七人,整整三十七人同時行動,連軍弩都配了不少,卻連傷都沒能給那妖婦留下一道,這麼些年養他們究竟是幹什麼吃的!」
此人姓錢,名謙益,萬曆三十八年探花出身,東林黨核心人物之一。
天啟五年被閹黨彈劾罷官後,他便一直潛居京師暗中聯絡東林殘餘勢力,伺機反撲。
行刺客氏,便是他一手策劃。
「錢公息怒。」地窖里同桌一年過半百的老者開口,正是晉商范家的二當家,范永年。
「客氏身邊護衛雖如料減少許多,平日也未發現端倪,誰成想暗地竟還有錦衣衛和東廠番子隨行,若非如此,今日又豈會功虧一潰……」
「逃脫那個呢?」錢謙益打斷他,目光如刀。
范永年沉默片刻,艱難開口:「已按計劃撤往崇文門外碼頭,暫未暴露。」
「但……能否藏住,不好說。」
此話一出,地窖瞬息死寂。
所有人都清楚,客氏遇刺,天子震怒,接下來便是雷霆萬鈞的清洗。
東林殘黨、晉商,與閹黨仇怨最深的兩股勢力嫌疑最重,必然首當其衝。
「魏忠賢那頭老閹狗,恐怕已經嗅到味了。」
坐在角落裡的一名中年官員嘆了口氣。
他原為御史,因彈劾魏忠賢被罷官入獄,去歲才僥倖脫身。
「不止是嗅到味。」錢謙益冷笑,「他根本不需要證據。」
「只要有個由頭,哪怕只是蛛絲馬跡指向我們,他便能名正言順地動手。錦衣衛詔獄十八般刑具擺在那裡,還怕撬不開嘴?」
「那……」范永年喉結不住滾動下,「咱們怎麼辦?」
錢謙益閉了閉眼,沉聲道:
「第一,崇文門外碼頭的貨船,今夜必須轉移。」
「船底夾層備足了乾糧和淡水,若事不可為,直接順運河南下,到鎮江再換海船往福建去。」
「第二,所有參與此事的死士家屬,天亮前送出城,每人發二十兩安家銀,讓他們改名換姓,永世不得再回京師。」
「倘若察覺有異或被人盯上,無論老幼婦孺,一個不留!」
「第三……」
說到這裡,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所有人。
「把能查到咱們身份的帳冊、書信、印信、產業,一概燒毀。」
「至於那個逃走的死士……」
錢謙益沒有說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了他的意思。
只有死人,才不會開口。
心慈手軟,到頭來只會害了自己。
「還有!」
錢謙益轉向另一名身著錦衣的晉商,「范掌柜,你范家在山西的各處田莊鋪面,儘快盤點清楚,帳面上凡與京中往來有關的記錄,全部抹平。」
「學生明白。」范永年點頭。
…………
而另一邊的錦衣衛北鎮撫司衙門同樣不平靜。
「廢物東西!」
聽完手下稟報的魏良卿臉色鐵青,額頭青筋根根暴起,直接將一隻青花纏枝紋茶盞狠狠砸在地上,碎瓷四濺。
「三十七名刺客,三十六具屍體,全都沒有麵皮,沒有指紋,身上連個胎記都沒有?翻來覆去查了一個多時辰,就是這結果?」
「大人息怒!非是下官無能,而是那三十六人……實在蹊蹺!」跪在他面前的錦衣衛百戶劉僑被嚇得猛地一哆嗦,急忙解釋道:
「面具下的臉皮皆被利刃割得乾乾淨淨,十指用火燎過,連牙齒都敲碎了……這皆乃死士特徵,而非尋常刺客啊!」
「放你娘的屁!」魏良卿怒火愈加洶湧,抬腳狠狠踹在了劉僑面門上。
「但凡人為,必有痕跡!」
「就算是死士,那他們所用軍弩又是從何而來?難道連這也沒有頭緒嗎!」
「人手不夠,就給本官加人!」
「就算把京城翻個底朝天,也得把逃走的那個刺客找出來!」
「是!」劉僑顧不得汩汩直流的鼻血,連滾帶爬往外跑。
就在他即將出門的時候,魏良卿忽地開口:「東廠那邊什麼動靜?」
「回大人,眼下還是由東廠掌班楊寰親自帶隊,也在各處搜捕。」
「楊寰?」魏良卿冷笑,「另再派幾個人盯著他點,這一功,本官要定了!」
若讓東廠先找到人,順藤摸瓜尋出證據,他魏良卿的臉面往哪兒擱?
老祖宗跟前,他這個侄孫的份量,豈不是還不如個外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