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封河
雖然敲定了開刀對象,但真要實施起來,卻遠非說說那麼簡單。
晉商八家,盤踞山西百餘年,根須早已扎進了九邊軍鎮和朝堂的每一道縫隙里。
從宣府到大同,從太原到平陽,多少地方官員的祿米銀、冰敬炭敬,都是晉商在背後打點。
更不必說那些與蒙古、女真的走私生意,邊將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朝中大員坐地分贓,早已形成了一張密密麻麻、牽一髮而動全身的利益網。
如今要對范家動手,縱然山西地方官員中有不少是閹黨的人,可一旦涉及根本利益,這些人的可靠程度便要大打折扣。
不過陸銘也不必操心那麼多。
最新章節盡在🅢🅣🅞5️⃣5️⃣.🅒🅞🅜,歡迎前往閱讀
畢竟為天子,既然大方向已經敲定,細節自是有手底下人完善。
何況此事是魏忠賢主導,這位九千歲能從一低賤灑掃宦官爬到如今這個位置,除開朱由校的默許外,整治地方、抄家滅門的手段,滿朝上下無人能出其右。
如今合作建立。
在血脈斷絕和龐大利益誘惑下,陸銘也不擔心魏忠賢會存在任何心慈手軟。
而身為刺殺客氏,間接導致魏良卿身死的幕後之人,同樣也深知此事帶來的嚴重後果。
天蒙蒙亮的時候。
通惠河上薄霧如紗,一艘不起眼的烏篷小船正順著水流向下游駛去。
從外面看,這不過是尋常運糧的漕船,可低矮船艙里卻擠了七八個人,個個面色凝重,衣衫上還沾著連夜奔逃的露水和泥漬。
錢謙益閉眼盤膝坐在船艙最里側,手指無意識地捻著袖口。
身上青布長衫皺得不成樣子,眼窩深陷,兩鬢竟在一夜之間添了幾縷霜白。
反觀坐在他對面的范永年,就沒有這份定力了。
這位晉商范家的二當家此刻臉色鐵青,雖然在不停飲茶壓制心頭焦慮,但眼睛卻始終盯著艙簾縫隙里透進來的天光,嘴角甚至都起了好幾個水泡。
「還有多遠到通州?」
范永年再度開口詢問,就算不斷飲茶,嗓音依舊乾澀的如砂紙摩擦。
「回二爺,快了,再有小半個時辰就能望見通州碼頭。」船家在簾外低聲答道,語氣里透著幾分小心翼翼的討好。
小半個時辰……
范永年長吸口氣正要說話,卻驀然聽見船艙外傳來一陣急促槳聲。
「二、二爺……出事了……」
「前面水道隘口全是被攔下來的船,京營和東廠番子,他…他們,把河道給封了!」
「什麼!」艙內瞬間死寂。
范永年猛地起身,腦袋撞在低矮的艙頂篷布上,發出沉悶的一聲響,但他卻顧不上疼,一把扯開艙簾抬眼望去。
只見前方不到二里處,狹窄的河道隘口橫著三四艘官船,船頭插著京營的認旗,岸上還有騎馬挎刀的東廠番子來回巡視。
但凡過往船隻,全被攔下盤查,連漁船都不放過。
范永年煞白,一拳砸在船舷上,「咱們連夜出城,半刻都沒耽擱,京營的腿腳怎可能這麼快!」
「不是京營快,是東廠早就盯上碼頭了。」這時,錢謙益緩緩睜開眼,聲音倒還算平靜,只是那份平靜底下壓著的東西,讓艙內所有人都覺得脊背發涼。
「昨夜那把火燒得太旺,燒死的又是個國公,京城四面城門根本來不及封……楊寰那閹黨走狗怕是連夜就派人卡住了所有隘口。」
「那現在怎麼辦?」坐在角落裡的一名中年官員急了。
此人正是那位曾因彈劾魏忠賢被罷官入獄的前御史,他一把抓住錢謙益的袖子,聲音都在發抖。
「錢公,您得拿個主意啊!」
「咱們這些人若是落到東廠手裡,詔獄裡那十八般刑具……」
「慌什麼!」錢謙益甩開他的手,眼底閃過一絲狠厲,「眼下不過是封河盤查,未必就是衝著咱們來的。」
「可……」
也就在此時,艙外船家的聲音愈發焦急。
「二爺,各位大人……前頭的官船開始挨個兒檢查了,咱們怕是……怕是躲不過去了。」
范永年臉色變了又變,終於頹然坐回艙內,雙手撐著膝蓋,指節捏得發白。
「完了……」
「這下真是徹底完了。」
他失神喃喃見,忽地抬頭看向錢謙益,眼中怒火都快噴了出來。
「錢公,當初可是你拍著胸脯保證說僅需燒死幾個錦衣衛或東廠番子,就能引開視線,給咱們爭出三五日的空擋從容離京。」
「可現在呢?」
「船是燒了,人也死了,結果死的居然是魏良卿這個當朝國公!」
他越說越激動。
固然聲音壓得極低,卻掩不住那股從牙縫裡滲出來的怒火。
「魏良卿是誰?」
「那是魏忠賢那閹狗在世的唯一血脈了!」
「燒死他,比刺殺客氏那妖婦還要嚴重十倍!」
「現在我們能量遠還沒到能和魏忠賢正面抗衡的地步,誤殺魏良卿也算是出了口惡氣。」
「可後果呢?你在制定計劃時,難道就沒想過我等會不會成為他人手中砍向閹黨的刀?」
錢謙益沒有反駁。
事實上,當昨夜消息傳來,得知被燒死在船艙里的不是尋常錦衣衛或東廠番子,而是錦衣衛指揮使、寧國公魏良卿的時候,他就知道自己被人利用了。
事態也已徹底失控。
原定的機會,並不複雜。
客氏遇刺案發後,京城風聲鶴唳,東廠和錦衣衛,還有京營、五城兵馬司、順天府全跟瘋了一樣四處搜捕,連碼頭都難以靠近。
為求儘快脫身離開京師這個漩渦。
經和范永年商議,便讓那逃脫的死士自溺於通惠河中牽引注意力,爾後再把那三十七名死士家眷處死碎屍散落上游,進一步干擾視線,逐漸把他們注意力引導那艘裝滿火油的大船上。
屆時只要燒死一批東廠番子或錦衣衛,京營、五城兵馬司、順天府的注意力必定會被混亂吸引,從而獲得抽身機會。
只要到了通州,換乘海船南下,便是天高任鳥飛。
結果誰料到,他們在設法離開,其他人也在借他們的手在布局留餌,讓貪功冒進的魏良卿登上了船……
這一把火的性質,也從魏良卿死的那瞬,徹底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