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罪證


  「老夫的確失算了。」

  錢謙益沉默了許久,最終長嘆一聲,聲音里透著濃濃蕭索。

  「可事已至此,追究這些還有什麼意義?咱們現在要做的,是想辦法過眼前這一關。」

  

  「過這一關?」前御史慘笑一聲。

  「錢公,您是真糊塗還是裝糊塗?」

  「刺殺客氏那妖婦,天子已然震怒,如今又死了個當朝國公,這關還能過嗎?過的了嗎!」

  「即便沒有聖旨,魏忠賢那老狗就算把京城翻個底朝天也不會善罷甘休。」

  「咱們縱然僥倖過了這道隘口,范家在京中的產業、各地與范家有往來的鋪面錢莊,哪一個經得起東廠的嚴查?」

  「那些人都能借我們的手設計殺害魏良卿,又豈會不知我等身份?更別說手握錦衣衛和東廠的魏忠賢了。」

  「指不定早在我們動手刺殺那日,他們便早已經查了個底朝天,只不過因為某些算計博弈,方才沒有打草驚蛇罷了。」

  范永年雙拳緊握,深吸口氣道:

  「不只是我范家,京城裡與咱們有往來的東林故舊,有一個算一個,全跑不了。」

  眼見排查的京營船隻越來越近,眾人心頭狂跳乃至絕望之際,另一邊京城裡的刀,同樣也高高舉了起來。

  等到天色大亮。

  以首輔黃立極為首的幾名閣臣,兵部尚書霍維華、新任錦衣衛署理指揮使田爾耕、東廠掌班楊寰等一乾重臣齊至西暖閣。

  陸銘端坐龍椅,目光從眾人臉上一一掃過,用極為克制怒火的口吻問道:

  「先是奉聖夫人遇刺,緊接又是寧國公被人活活燒死在通惠河上!你們誰來告訴朕,這大明的京師究竟還是不是朕說了算?安敢如此欺辱!」

  眾人噤聲,誰也不敢先開口。

  「楊寰。」陸銘點名。

  楊寰大步出班,躬身抱拳:「臣在。」

  「東廠掌偵緝之事,耳目遍布京畿。」

  「你告訴朕,燒死寧國公的貨船,是誰的?」

  「船上的火油,從何而來?幕後主使,又是誰?」

  陸銘冷聲問道。

  手持拂塵立在一旁的魏忠賢,即便早已經知道真相,今兒西暖閣論事,只是讓他與這個假貨的交易推行下去,但仍忍不住將目光落到了自己這個親信身上。

  「回陛下。」

  楊寰聲音恭敬,語氣也穩的出奇。

  「那艘貨船掛的是通州碼頭漕糧轉運的旗號,但經臣徹夜查證,通州漕運衙門並無此船登記。」

  「船上火油驗過成色,是山西潞安府所產的上等石脂火油,尋常商戶根本買不到,唯有供應邊鎮火器營的軍需司才有配額。」

  「至於幕後主使……」

  說到這裡,他頓了頓,「臣目前只查到那艘貨船的船主姓范,對外是平陽府鹽商,實則卻是晉商范家在京中的暗樁管事。」

  「臣已下令查封范家在京中的三處貨棧和兩間銀號,但相關帳冊已在昨夜大火中被人搶先一步焚毀,臣有負聖恩,請陛下治罪!」

  看著楊寰雙膝砸跪金磚上的身影,在場眾人心思各異。

  客氏遇刺,刺客用的軍弩是邊鎮軍械,魏良卿被燒死,船上用的是潞安府的火油。

  樁樁件件,都指向晉商這條線。

  可知道歸知道,要不要動、怎麼動、動到什麼程度,卻是另一回事。

  尤其是閣臣中的施鳳來,他與山西布政使司的幾位官員素有往來,深知晉商在山西的根基有多深。

  若真要連根拔起,恐怕不止山西官場要地震,連九邊的軍糧供應都要出大問題。

  「范家,好一個范家!」

  陸銘拍案怒極反笑。

  「手伸得夠長,膽子也夠大的啊!」

  「邊鎮軍械、火油,本該用在戰場上殺敵的東西,竟不知不覺成了他們手頭的工具。」

  「這是他商賈能碰的東西?!」

  「陛下息怒!」黃立極知道該自己表演了,於是連忙出班,拱手道:

  「范家之事固當嚴查,然臣以為此事牽涉甚廣,不可僅憑東廠一面之詞便定其罪。晉商八家盤踞山西百餘年,邊鎮軍糧十之六七仰賴其供給,若處置失當,恐……」

  「恐什麼?」陸銘打斷他,聲音裡帶著濃濃譏誚。

  「恐他們斷了邊鎮的糧草?恐山西官場人人自危?還是恐那些拿了范家銀子的京官們跳出來替他們說話?」

  黃立極被噎得臉色一白,低頭不敢多言。

  「田爾耕。」流程過完黃立極這關,陸銘又轉看向那位新署理錦衣衛指揮使。

  「臣在!」

  田爾耕應聲出列。

  他年過四十,面容白淨,一雙細長的眼睛裡透著幾分精明的市儈氣,但在御前卻畢恭畢敬,禮數周全得無可挑剔。

  「朕命你暫署錦衣衛,接手奉聖夫人遇刺,協查寧國公殉職一案。你說說,錦衣衛目前都查到了什麼?」

  提前得了魏忠賢交代的田爾耕,等得就是這句話。

  他昨夜接到聖旨後,便連夜翻閱了錦衣衛這幾日搜捕的卷宗,又親自提審了幾個與范家有往來的商戶,此刻胸有成竹,朗聲道:

  「回陛下,錦衣衛雖未如東廠那般查到范家暗樁,但臣在查閱北鎮撫司舊檔時發現一事……」

  「天啟五年,錦衣衛曾查獲一批私運出關的軍械,經手之人正是范家在宣府的商號。」

  「彼時此案因證據不足擱置,如今與奉聖夫人遇刺、寧國公殉職兩案並觀,范家走私軍械、勾結外敵的嫌疑,實非一日之寒!」

  話到這裡,他從袖中抽出一份卷宗,雙手呈上:

  「另,臣已查明,范家近三年在京中購置的宅邸、貨棧、銀號共計十一處,其中三處與東林黨前御史黃尊素的門生有銀錢往來。」

  「臣已命人將相關帳冊封存,請陛下御覽。」

  黃尊素。

  聽到這個名字的黃立極幾人,眼皮不由跳了跳。

  黃尊素是天啟年間東林黨的骨幹之一,雖於天啟五年被千歲下詔獄,活活打死在獄中,但他的門生故舊遍布江南,至今仍在暗中活動。

  若范家與黃尊素的門生有銀錢往來,那便坐實了晉商與東林殘黨勾結的罪名。

  「好!好的很吶!」

  陸銘將卷宗翻了幾頁,往御案上砰得聲一砸。

  「走私軍械,勾結罪臣餘孽,刺殺奉聖夫人,戕害當朝國公……」

  「這一樁樁一件件,范家是想告訴朕,他們才是這大明的天子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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