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煙雨江南
隨著皇后張嫣禁足期滿,用以剷除魏忠賢和客氏的局雖已正式來開帷幕,但那藏於暗處的細微舉措在外界潑天動靜遮掩下,卻是等同於無。
自打那日清晨跳船,僥倖從東廠及京營眼皮底下脫身後,便成了錢謙益此後數日揮之不去的夢魘。
官道不敢走,驛站不敢歇。
甚至就連城鎮都不敢貿入。
昔日堂堂東林魁首、萬曆三十八年探花郎,如今卻在錦衣衛、東廠追捕下,如喪家之犬般晝伏夜出,頂著蓬頭垢面一路沿運河故道徒步南奔。
身上的青布長衫,也早已看不出原本顏色。
袖口破損,下擺沾滿了泥土,鞋都跑掉一隻。
活脫脫一乞丐模樣。
若是餓極了,便尋些野果野草充飢,渴了,便掬一捧河水。
然而最難熬的,還是夜頭秋寒。
因不敢生火,為此只能咬牙硬抗那穿透單衣,直往骨頭縫裡鑽的寒氣。
要不是心頭有一團熊熊燃燒著的執念在支撐,早就倒在了路上某處。
范永年等人被拿,范家必定會被清算。
與之交往密切的東林殘黨,背後江南士族,也無法置身事外。
所以他必須在朝堂刀子正式落下之前趕回江南,然後聯絡各地士紳強逼朝堂讓步!
否則朝廷一旦來個出其不意,各地同時收網,那麼再想反制就難了。
到時就算遠不至於盡被清算,元氣大傷肯定跑不掉的。
東林復出,也將遙遙無期。
除非賭上一切加注遼東!
但不到萬不得已,那一步險棋他還不想動。
因為范家一出事,其餘七家晉商勢必會被重點關注,出關文書也不再好弄。
消息傳不出去,或落到東廠、錦衣衛手裡,到最後只會加快江南士族衰落。
憑著這口氣硬撐,錢謙益總算苦熬數日,總算靠著當年暗線化作捕魚人,於離京九日後抵達了蘇州。
到的時候,天才蒙蒙亮,還飄灑著濛濛細雨。
錢謙益一路兜兜轉轉,避開正門。最終繞到一條不起眼的窄巷口停下腳步,抬手叩響那扇朱漆斑駁的角門。
「誰?」
無人通稟遞帖,又不走正門,瞬間激起老門房警惕。
「告訴起田,故人來訪。」
嘶啞聲音響起剎那,錢謙益用濕透衣袖擦了把臉露出真容。
「錢,錢公?!」
趴在門縫觀察的老門房瞳孔驟縮,卻不敢多問,即刻開門將錢謙益迎了進去,緊接又警惕探頭朝外掃了幾眼,這才重新把角門合攏鎖死。
待瞿式耜披著外衣匆匆趕來,一抵達後宅書房,便瞧見了鬚髮板結、散發濃重魚腥味的身影癱在太師椅上,正哆嗦端茶仰頭猛灌。
「受之兄?」
瞿式耜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眼睛,聲音都有些走調,「你,你怎如此模樣?!」
錢謙益放下茶盞,抬手抹了把嘴角,已經瘦脫相的臉上透露著深深疲倦。
「起田,京師……出大事了。」
瞿式耜心頭一沉,令人去備飯食和熱水後,快步掩門上前。
「可是客氏那妖婦沒死?」
錢謙益點頭,「客氏沒死,魏良卿卻死了。」
瞿式耜臉色驟變。
刺殺客氏之舉,他是知道的,可魏良卿卻不在計劃內。
怎好端端,就出了這般大紕漏?!
錢謙益將新添滿的熱茶一口灌下,旋即便將在京中所發生的事如實盡數道來。
從按最初計劃般策劃刺殺客氏,再到被人利用誤殺魏良卿,出逃時遭遇封河,范永年等人落入東廠之手……
「若非老夫游水是把好手,又跳船的早,步行數百里尋到往昔暗線化身捕魚人,只怕早已在東廠詔獄裡了。」
「還有范家……」
提及這,錢謙益閉了閉眼,語調澀苦道:「估摸近兩天便要被抄了。」
「老夫在啟用暗線的時候,便已得到消息。」
「客氏遇刺、魏良卿身死之案,由魏忠賢那老閹狗總理,范家在京中產業一夜之間全被封查。」
「我等與范家來往之事,還有范家倒賣軍械……多數楊寰也已從范永年口中撬了出來。」
瞿式耜沉默片刻,「所以受之兄覺得,這是一個針對江南士紳的局?」
錢謙益搖頭,「不一定。」
「但范家那些事一揭露出來,江南根本無法獨善其身,唯有儘快在朝廷的刀落下來之前做好準備,方能避免元氣大傷,不至於行那最後一步退路。」
瞿式耜再度沉默,手指無意識叩擊桌面。
直到過了好會兒,才長吐了口濁氣,輕輕點頭。
「確實,對方既然都能拿魏良卿大做文章,自然是希望事越鬧越大。」
「魏忠賢那閹狗,對待案件的態度也會因血脈斷絕變得截然不同。」
「若不聯合應對,待其料理完范家,僅憑那些朝廷對江南的顧忌,遠不足以令他收手……」
話到這裡,瞿式耜對外開口。
「來人!」
「老爺。」管家應聲推門而入。
「立刻派人去請周順昌周大人過府一敘,就說有要事相商,越快越好。」
「另外,傳信給松江徐家、湖州沈家、嘉興錢家、常州莊家、鎮江潘家,便說近來風大,諸位當家的若有興致,不妨來蘇州品品新到的碧螺春。」
「記住,全程不用筆墨,只傳口信!」
「告訴各府當家近來風聲緊,留意自家府邸和產業附近有沒有生面孔,形跡可疑之人。」
管家領命匆匆而去。
錢謙益聽到周順昌這名字,眉頭卻是微微一皺。
「起田,周順昌此人固然可靠,可他畢竟是……」
「受之兄。」
瞿式耜抬手將他打斷。
「周順昌固然只是吏部文選司員外郎,但他為官清正,在江南士林中威望極高。」
「更緊要的是,他雖非東林中人,卻與東林過從甚密。」
「黃尊素當年在獄中時,便是他暗中奔走營救。」
「如今要聯絡江南士紳共同進退,光靠東林殘存的老人是不夠的,必須把周順昌這樣的清流也拉進來。」
「只要事鬧的足夠大,牽扯愈發的廣,縱然天子再如何大怒,最後也不過小懲大誡,魏忠賢那閹狗更不敢再藉此大做文章。」
「否則一旦朝廷的刀子落下,我江南士紳必定元氣大傷,再難起復。」
「除此之外……」
說到這裡,瞿式耜聲音陡然壓低,手指在桌面畫了個只有他們自己才懂得的符號。
「遼東那邊也需得同步做好準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