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論辯
這倆人正是被當做賊子抓起來的林硯和沈玉。
沈玉站在水榭門口,臉漲得通紅。
她翻牆進來時蹭了一裙子泥,髮髻也歪了半邊,此刻滿堂的人都看著她,她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林硯倒好,站在兩個侍衛中間,舊長衫上沾著土,額角蹭破了一塊皮,臉上卻沒什麼表情,像被押進來的不是他。
沈山長坐不住了,幾步走過去,一把將沈玉拉到身邊。
他瞪了林硯一眼,那一眼又急又氣,好不容易攢齊對林硯的改觀,今日全沒了。
可當著滿堂賓客的面,到底不好發作。
他轉過身,朝趙文瑄拱了拱手,語氣比平日低了三分,「趙大人恕罪,這是下官的女兒,不懂事,翻牆進來,衝撞了宴席,老夫回去一定嚴加管教。」
「這是我們白鹿書院的學子,絕不是賊子,請趙大人明鑑。」
他又回頭看了林硯一眼,壓著嗓子道,「林硯,還不快向趙大人告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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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硯站在那兒,沒動。
他看著趙文瑄,忽然笑了。
趙文瑄坐在主位上,本來板著臉,見他這一笑,嘴角也慢慢翹了起來。
兩個人隔著滿堂賓客對望著。
沈山長見狀,頓時懵了。
趙清霜和周舒苒對視一眼也懵了。
滿堂的學子都懵了。
這是什麼情況?
有人小聲嘀咕,「林硯傻了吧,他笑什麼?」
旁邊的人接話:「不知道,怕不是嚇傻了。」
又有人說:「肯定腦子壞了,闖了知府的宴席,還笑得出來,怕不是要關進死牢。」
李善堂早就樂開了花,這樣報復林硯的機會,他是萬萬不能放過。
他坐在角落裡,把茶盞擱下,拿袖子擦了擦嘴角,然後站起來,朝趙文瑄拱了拱手,嗓門又亮又響,像是生怕人聽不見。
「趙大人,此人沒有請柬,翻牆潛入,分明是賊子!依晚輩看,應當抓入大牢,嚴加審問!」
此言一出,沈山長臉色猛地一沉,目光如刀,恨恨的瞪了李善堂一眼,心裡暗罵一聲蠢貨!
同窗之間,互相傾軋,這可是官場大忌。
何況大庭廣眾之下講出來,更是大忌。
趙文瑄轉頭看了他一眼,沒接話,只是朝沈山長看了一眼。
沈山長急忙朝李善堂使眼色,讓他立馬閉嘴。
可李善堂渾然不覺,繼續道:「晚輩在書院裡就知道,這林硯向來不守規矩!站門口聽課,頂撞山長,還靠賣女人膏子湊捐禮,這種人什麼事都幹得出來,今日翻牆,明日就敢偷盜,趙大人,您可千萬別心軟!」
趙文瑄端起茶盞,慢悠悠地抿了一口,語氣不咸不淡,「你叫李善堂?」
李善堂頓時面露喜色,還以為得到了青睞,忙道:「正是晚輩。」
趙文瑄不平不淡道:「本官問你,你怎麼知道他沒有請柬?」
李善堂愣了一下,隨即道:「他若有請柬,何必翻牆?翻牆就是做賊,做賊就該抓!」
趙文瑄點了點頭,沒再說話,他把目光移回林硯身上,咳嗽了一聲,故意板起臉來,「林硯,本官問你,你為何闖本官府邸?」
林硯站在那兒,只是笑,不吱聲。
趙文瑄又咳了一聲:「本官在問你話。」
林硯還是笑。
沈玉急了,剛要開口,被沈山長一把拽住。
沈山長低聲道:「你別說話。」
李善堂見趙文瑄沒接他的話,心裡不痛快,又往前一步,指著林硯,嗓門拔得更高,「林硯!你啞巴了?趙大人問你話呢,你一個連甲班都進不去的人,站在門口聽了幾天課,就真把自己當個人物了?」
「你也不看看這是什麼地方!這是趙知府的府邸!你翻牆進來,就是藐視朝廷命官!按律當杖責四十,流放三百里!」
他越說越來勁,唾沫星子飛濺,旁邊的學子紛紛往後退了退。
圓臉在後頭跟著起鬨,「李兄說得對,林硯就是賊子!抓起來!」
瘦高個也湊熱鬧:「對!不能輕饒了他!」
周舒苒站在趙清霜旁邊,把這一幕從頭看到尾。
她本來只是來看熱鬧的,可見李善堂那副嘴臉,心裡也煩,但她更討厭林硯。
她站出來,朝趙文瑄福了一福,聲音又脆又響,「趙叔叔,不管他是不是白鹿書院的學子,翻牆就是賊,誰知道他安的什麼心?」
「更何況,堂堂知府府邸,豈能讓人隨便翻牆?若人人都像他這樣,那知府府邸算什麼?」
她說完,看了林硯一眼,下巴微微揚著。
李善堂一聽,眼睛亮了一下,趕緊接話,「周小姐說得對!翻牆就是不對,趙大人,不能因為他是白鹿書院的學子就偏袒他!」
趙文瑄看著周舒苒,又看了看林硯,有點無奈。
林硯這小子明顯是得罪了這位寧遠侯府嫡女。
可周舒苒才來幾天?
林硯又來幾天?
兩個人哪來的交集,自己都沒見到林硯。
林硯轉過頭,看著周舒苒,「周小姐,你說翻牆就是賊,那請問,我若是有請柬,那還算賊嗎?」
周舒苒皺眉,「當然不算,那你有請柬嗎?」
林硯再度逼問,「我問你,有請柬,算不算賊?」
周舒苒張了張嘴,一時說不出話,她聽出林硯這是話裡有話。
可林硯若是有請柬,為何翻牆?
沒道理!
李善堂急了,跳出來道:「你少狡辯!你沒有帖子就是沒有帖子!有本事你拿出來看看!」
林硯看著他,再度逼問周舒苒,「算還是不算?」
周舒苒被林硯的目光看的直發慌,語氣都軟了,「不算!」
「好!」
林硯對著周圍眾多賓客學子拱手道:「諸位可聽到了,周小姐說了,有請柬就不是賊。」
周舒苒眼眸里滿是懷疑,難道他真的有請柬?
李善堂立馬喊道:「林硯不可能有請柬,白鹿書院只有甲班學子有請柬,林硯一個丙班最末等,哪來的請柬。」
說完,他瞪著林硯,「林硯,別裝了,你壓根不可能有請柬。」
「是嗎?」
話音一落,林硯從懷裡摸出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帖子,展開來,朝李善堂亮了一下,「誰說我沒有請柬?」
那帖子上的字跡清清楚楚,是趙文瑄親筆寫的。
這個做不了假。
李善堂的笑僵在臉上,嘴巴張了張,半天沒合上。
他往前湊了半步,想看清楚些,可林硯已經把帖子收回去,重新揣進懷裡。
李善堂的臉一下漲紅了,「你……你哪來的帖子?莫不是偷的!」
林硯笑了笑,「你真會說,方才說我是賊,現在又說我的帖子是偷的你除了這兩句,還會說別的嗎?」
李善堂被他堵得啞口無言,轉頭朝趙文瑄道:「趙大人!他這帖子肯定是偷的!他一個丙班最末等,哪來的請柬?」
他又轉頭問向沈山長,「山長大人,您發請柬的時候,可發給他了?」
趙文瑄端著茶盞,沒答話,餘光瞥向沈山長。
沈山長咳嗽一聲,「請柬的確是只有甲班學生有,至於林硯嘛……」
趙文瑄明白了,徹底明白了。
看來林硯這小子在白鹿書院被針對了,連沈山長都故意針對他。
李善堂聽到這話,更來勁,「趙大人,您聽到了吧,山長大人都沒發請柬給他,他手裡卻有帖子,這不是偷的是什麼?依晚輩看,現在就把他抓起來,打四十大板,再送官查辦!」
圓臉在後頭跟著喊,「對!送官查辦!」
瘦高個也起鬨:「不能讓他跑了!」
余者賓客全都竊竊私語。
趙文瑄心裡明了,把茶盞擱下,朝李善堂擺了擺手,「行了,你坐下。」
李善堂還想再說什麼,對上趙文瑄的目光,到底把話咽了回去,悻悻坐下了。
趙文瑄又看向林硯,嘴角那絲笑壓了壓,語氣卻故意沉下來,「林硯,你有請柬,為何翻牆?」
林硯自然不能說是沈玉帶自己翻牆的,眼珠一轉,「學生來晚了,不想打攪諸位大人和同窗的興致,又聽聞知府大人府邸園林乃是府城一絕,這才翻牆來賞園林。」
他頓了頓,看了沈玉一眼,「沈小姐本來有請柬,但耐不住學生攛掇,這才跟著自己翻牆而進。」
趙文瑄看了一眼沈山長身邊的沈玉,又看了看林硯,忽然哈哈笑起來。
那笑聲響亮,滿堂的人都愣住了。
趙文瑄笑完了,朝沈山長道:「沈兄,你這個學生,有意思。」
沈山長的臉更青了,乾咳了一聲,沒接話,眼裡滿是不滿。
這混小子真是惹事精。
在白鹿書院鬧得雞犬不寧,又來知府府邸鬧。
還帶著自己寶貝閨女。
趙文瑄笑完了,朝滿堂的人擺了擺手,「行了,今日這事,到此為止,林硯有請柬,是本官發的,翻牆是不對,但事出有因,本官不追究。」
他看了林硯一眼,又看了看沈山長,「沈兄,你這個學生,本官很喜歡,既然來了,就坐下吧。」
他朝旁邊的老僕吩咐了一聲,老僕趕緊搬了一張案幾來,擱在水榭靠邊的位置。
林硯朝趙文瑄拱了拱手,走過去坐下了。
周舒苒站在原地,看著林硯的背影,手指頭攥著帕子,攥得指節發白。
她本來是想讓林硯難堪的,可沒想到趙文瑄竟不追究,還讓他坐下了。
她咬了咬嘴唇,轉身回到自己的位子上,一屁股坐下來,把帕子往案上一摔,「氣死本姑娘了!」
趙清霜跟過來,小聲勸她,「舒苒,算了,我爹都不追究了。」
周舒苒氣道:「你爹不追究,不代表這事就完了,他一個賣面霜的,憑什麼坐在這裡?他配嗎?」
趙清霜嘆了口氣,不知道該說什麼,寧遠侯府嫡女脾氣,誰敢得罪?
李善堂坐在角落裡,臉色鐵青,他方才跳出來說了那麼多,結果趙文瑄連看都沒看他一眼。
而林硯,一個翻牆的賊,反而被趙大人一頓誇讚。
他端起茶盞灌了一大口,茶是涼的,灌得他胸口發悶,放下茶盞,拿袖子擦了擦嘴,盯著林硯的背影看了好一陣,「你等著,這事沒完!」
忽然他低聲朝旁邊的圓臉道:「過來,我我有主意了。」
圓臉湊過來,小聲道:「李兄,說來聽聽。」
李善堂嘴角一撇,在他耳邊低語了幾句。
圓臉頓時大喜,連聲誇讚。
李善堂盯著林硯,薄唇輕勾,手中扇子打開,又合上,又打開,合上。
扇骨在他手裡發出咔咔的輕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