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護犢子


  當天晚上,高洋讓人把校場邊上的一間雜物房騰了出來,門上掛了把鐵鎖,門口還安排了兩個哨兵。

  周岳去看了鄧忠一眼,回來的時候臉上帶著一絲笑意。

  「怎麼了?」高洋問。

  

  「鄧忠那小子還在罵鄭博源。說後悔只打了兩拳,應該多揍幾拳。」

  高洋沒說話,面無表情。

  第二天下午,李恪帶了五十個親兵,快馬加鞭的來了平安城。

  他的臉色鐵青。

  他本來不想親自來的。

  鄭博源挨打的事,昨天半夜就傳到了涼州城。

  鄭家的一個管事快馬加鞭跑回來報的信,說鄭博源被高洋的兵當街暴打,渾身是血,眼看就活不成了。

  李恪當時正在書房裡看摺子,聽到這個消息,手裡的茶杯直接砸在了地上。

  他不是心疼鄭博源。

  他是覺得自己的臉被高洋打了。

  鄭博源是他親自任命的主簿,是滎陽鄭家的子弟,是他李恪派到平安城的人。

  高洋帶兵把人打了,打的不是鄭博源,打的是他李恪的臉!

  更何況荀季安和裴縣丞的事還沒消停,高洋又給他捅了這麼大一個窟窿。

  李恪騎在馬上,臉色越來越難看。

  「這個高洋,簡直無法無天!」

  墨玄章跟在他身後,一路上一句話都沒說。

  他太了解李恪了。

  李恪現在正在氣頭上,說什麼都聽不進去。

  與其多嘴惹禍,不如等李恪的火氣消了再說。

  況且,墨玄章對鄭博源挨打這件事,其實沒什麼同情。

  鄭博源在平安城乾的那些事,墨玄章一清二楚。

  倒賣軍資、剋扣糧餉、大擺宴席、拉攏文官排擠武將,哪一樣都是鄭博源自己作的。

  高洋不動手,早晚也會有人動手。

  只不過高洋動手的方式太直接了,直接把李恪的臉面按在地上踩了兩腳。

  李恪到了平安城之後,沒有直接去找高洋,而是先去了鄭博源的住處。

  鄭家的宅子在城東,門口蹲著兩隻石獅子,門楣上掛著「鄭府」的匾額,看起來倒是挺氣派。

  李恪下馬的時候,鄭家的管事已經在門口跪著了,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

  「王爺!您可要為我家老爺做主啊!」

  李恪沒理他,直接邁步走了進去。

  鄭博源躺在裡屋的床上,臉上青一塊紫一塊,鼻樑上包著紗布,一隻眼睛腫成了一條縫,嘴唇破了個口子,還在往外滲血。

  他聽到腳步聲,掙扎著想爬起來,剛動了一下就疼得直吸涼氣,又跌回了床上。

  「王爺……」鄭博源的聲音帶著哭腔,「王爺,下官……下官沒臉見您了……」

  李恪站在床邊,看著鄭博源那張豬頭似的臉,心裡的火氣反而消了幾分。

  他看出來了,高洋的兵下手還是挺有分寸的。

  鄭博源這一身傷看著嚇人,實際上都是皮外傷,養個十天半個月就能好。

  這說明高洋不是真的要殺鄭博源,只是要揍他一頓出氣。

  但即便如此,李恪也不能容忍。

  軍中將領先是扣了文官的客人,現在又把文官打了,就算有再多理由,也不能這麼幹。

  「好好養傷。」李恪丟下這句話,轉身就走了。

  鄭博源愣在床上,半晌沒反應過來。

  他原本以為李恪會說幾句安慰的話,或者當著他的面罵高洋幾句,至少也要表現出替他出氣的意思。

  結果李恪就這麼走了?

  鄭博源忽然覺得有點慌。

  李恪的態度比他預想的要冷淡得多,這跟他前天晚上在王府偏廳里的感覺完全不一樣。

  前天晚上李恪明明還很生氣的。

  怎麼今天見到他的傷,反而好像沒那麼生氣了?

  鄭博源想不通。

  他當然想不通。

  因為他不了解李恪。

  李恪這個人心高氣傲,最看重的就是自己的面子和權威。

  鄭博源挨打這件事,李恪生氣的原因從頭到尾都不是心疼鄭博源,而是覺得高洋挑戰了他的權威。

  但見到鄭博源那副悽慘模樣之後,李恪反而冷靜了一些。

  鄭博源只是個八品主簿,托高洋的福,他在涼州官場上的人緣差極了,滎陽鄭家在中原雖然有些勢力,但手還伸不到涼州來。

  為了一個鄭博源去跟一個剛立了大功的校尉撕破臉,值不值得?

  李恪開始權衡利弊。

  但他想來想去,還是覺得高洋這次做得太過了。

  就算鄭博源有千般不是,也輪不到高洋來教訓,這種行為如果不嚴懲,涼州其他武將以後有樣學樣,他李恪還怎麼管?

  所以高洋必須罰。

  但不能罰得太重,畢竟高洋手上有軍功,在平安城和青牛村的威望又高,罰重了會寒了軍心。

  怎麼罰,罰到什麼程度,這是個技術活。

  李恪從鄭家出來的時候,墨玄章終於開口了。

  「王爺,卑職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說。」

  「鄭主簿的傷,看著嚇人,其實不重。」

  李恪腳步頓了一下。

  「你什麼意思?」

  「卑職的意思是,高洋手下的人雖然動了手,但下手很有分寸。這說明高洋不是真的想要鄭主簿的命,只是……」

  「只是什麼?」

  「只是想出口氣。」墨玄章斟酌著詞句,「鄭主簿剋扣軍糧在先,倒賣軍資在後,高洋就算不動手,這事傳到邊軍其他將領耳朵里,鄭主簿的名聲也早就臭了。高洋揍他一頓,與其說是泄憤,不如說是……」

  墨玄章沒有把後面的話說完。

  李恪替他補上了:「替本王管教下屬?」

  墨玄章沒接話。

  但沉默本身就是一種回答。

  李恪冷笑了一聲:「他一個校尉,憑什麼替本王管教下屬?他配嗎?」

  墨玄章低下頭,不再多說了。

  李恪到了將軍府,直接在大堂上坐了下來,讓人去叫高洋。

  高洋走到堂中站定,沖李恪抱拳行了一禮。

  「末將高洋,參見王爺。」

  李恪沒有讓他坐下,也沒有讓人看茶,就這麼坐在主位上,居高臨下地看著高洋。

  「高洋,你可知罪?」

  「末將知罪。」高洋的回答乾脆利落,一點都沒猶豫。

  「你知什麼罪?」

  「末將治軍不嚴,麾下士卒毆打朝廷命官,末將難辭其咎。」

  「治軍不嚴?」李恪冷笑了一聲,「高洋,你少跟本王耍滑頭。本王問的是你麾下士卒嗎?本王問的是誰動的手!」

  「是末將動的手。」高洋面不改色。

  李恪瞪大了眼睛。

  旁邊的墨玄章也愣了一下,然後迅速低下了頭,嘴角抽了抽,努力忍住沒笑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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