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一個縣尉,竟然比縣令還得民心?
馮文淵很快收到了信。
看完譚福的信,他把信紙擱在桌上,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半天沒說話。
旁邊的主簿孫儉湊過來看了一眼,小心翼翼地問了一句:「馮郡丞,這信上說的……可是那個在平安城打退了拓跋雄的高洋?」
「是他。」
「這人名氣不小啊。聽說他一個人出城連斬鮮卑三員大將,拓跋雄五千鐵騎都沒打下平安城,最後還是他帶兵殺的拓跋雄大敗。」
馮文淵放下茶碗,嗯了一聲。
孫儉又說:「信上說高洋在青石縣開了好幾個作坊,酒坊、磚窯都有,生意做得挺大。一個縣尉搞這麼多產業,確實不太合規矩……」
「不合什麼規矩?」馮文淵忽然問了一句。
孫儉愣了一下:「朝廷有規定,在職官員不得經商……」
「那條規矩說的是文官。」馮文淵打斷了他,「邊關武將向來有屯田養兵、以商補餉的慣例,不然就憑邊關那點餉銀,兵都養不活。
高洋開作坊這件事本身不違規,違規的前提是他偷了稅、貪了餉。
問題是,譚福這封信里從頭到尾沒有拿出任何真憑實據,只說他『拒不配合』。你覺得這正常嗎?」
孫儉被問住了。
馮文淵把信紙拿起來又看了一遍,然後搖了搖頭。
「譚福這個人,我見過兩次。能力平平,但也不是糊塗人。他寫這封信,措辭客氣,但字裡行間全是挑撥。
說高洋『仗軍功自重』、『目無法紀』,卻沒有一件具體的事例,連帳目哪裡有問題都說不清楚。
倒是在末尾反覆強調高洋的軍功和民望,意思是讓我去壓一壓他的風頭。這不是查案,這是借刀殺人。」
孫儉聽得後背有點發涼:「那您的意思是……回絕了?」
「回絕?」馮文淵看了他一眼,「譚福堂堂一個縣令,寫了親筆信來請我,我要是回絕了,傳到涼州官場上怎麼說?說我馮文淵怕得罪一個縣尉?武威郡的賦稅還怎麼查?」
孫儉不說話了。
馮文淵站起身來,背著手在屋裡走了兩個來回,然後停住了腳步。
「備馬。去青石縣。」
「現在就走?」
「明天一早。查帳的事,先不要聲張,到了青石縣之後先不急著翻帳本,我要看看這個高洋到底是個什麼人。」
孫儉猶豫了一下:「馮郡丞,您是不是……對高洋有些偏袒了?」
馮文淵看了他一眼,語氣很平淡:「我不是偏袒他。我是偏袒打了勝仗的人。鮮卑人打過來的時候,高洋在前線拼命,譚福在後方催稅……你說我該偏袒誰?」
孫儉張了張嘴,答不上來。
馮文淵走到門口,又說了一句:「對了,走之前把青石縣近三年的賦稅記錄調出來,我要帶著。」
第二天一早,馮文淵帶著孫儉和四個隨從,輕車簡從上了路。
他特意沒穿官袍,換了一身普通的青布長衫,看起來就像個走親戚的鄉下教書先生。
他故意沒提前通報。
如果高洋真的像譚福說的那樣目無法紀,那提前通報就是給他時間做準備。
他要看的是真實情況,不是對方擺出來的排場。
馬車進入青石縣地界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下來了。
馮文淵掀開車簾往外看,遠遠地望見了青石鎮的城牆。
城牆上的垛口有新修補的痕跡,城門口排著十幾輛騾車,趕車的漢子們穿著短打,吆喝著騾子往鎮裡走,看著不像是本地人。
「怎麼這麼多商隊?」馮文淵問了一句。
孫儉翻身下馬,攔住一個趕車的老漢問了幾句,回來的時候臉上的表情有些意外。
「都是來進貨的。平安城、臨洮、襄武幾個縣的商戶,來青石縣進烈酒和青磚。說是這裡的酒比別處的好喝,磚頭也比別處的結實,在涼州已經打出名氣了。」
馮文淵點了點頭,沒說什麼。
騾車進鎮子的時候,天色已經完全黑了。
馮文淵讓車夫找了一家客棧住下,打算第二天先去縣衙,然後再去青牛村看看。
結果第二天一早,他還沒出門,就聽到了一個讓他意外的消息。
今天是公開審理高洋的日子。
客棧夥計一邊擦桌子一邊跟旁邊的客人閒聊,說譚縣令請了馮郡丞來審高縣尉的案子,今天在縣衙大堂公開審理,鎮上好多人一大早就跑去看了。
馮文淵愣了一下。
他還沒到縣衙,譚福就已經把公開審理的消息放出去了?
這不符合規矩。
正常的賦稅稽查流程,是郡里派人先查帳,查出問題之後再立案審理。
現在帳本還沒翻,就直接公開審理,這不是查案,這是先定罪再找證據。
更不合理的是,消息提前放出去了,鬧得滿城皆知,這不是在給他施加壓力嗎?
馮文淵臉色沉了下來。
他換了一身便服,帶著孫儉在鎮子裡轉了一圈。
他想看看百姓怎麼說。
結果剛走了一條街,他就發現了一件讓他更意外的事。
鎮子裡的百姓,幾乎都在說高洋的好話。
「聽說譚福要審高將軍?難道高將軍……」
「呸!高將軍是好人!」
「高將軍在咱們青牛村住的時候,村里誰家有困難他都幫。」
「你知道什麼?高將軍在平安城打蠻子的時候,咱們青石縣的守軍跑了一半,是他帶人連夜趕回來把潰兵打跑的!」
馮文淵站在街上,聽著這些議論,心裡越來越詫異。
這些人不是被組織來的,他們說的話前言不搭後語,有的人說著說著就開始罵譚福,旁邊的人還要糾正兩句,說是「譚縣令也不容易」,然後又被另一個人懟回去。
這是真真正正的百姓議論,不是排演過的戲碼。
他心裡難免詫異。
譚福這個縣令怎麼做的?
一個縣尉,在百姓心裡的分量居然比縣令還重。
這就很能說明問題了。
馮文淵站在街角,看著來來往往的百姓,心裡忽然冒出一個想法。
如果高洋真的是譚福說的那種仗軍功自重、目無法紀的人,百姓不會替他說這些話。
百姓的眼睛是最毒的,誰對他們好,誰對他們壞,他們心裡清楚。
當然,民心歸民心,帳目歸帳目。
高洋得民心不代表帳目就一定清白。
但既然百姓都願意替他說話,那至少說明這個人是個真心對百姓好的。
這樣的人會有什麼大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