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當眾查帳?有何不敢!
縣衙門口的景象比馮文淵預想的還要熱鬧。
衙門外的空地上黑壓壓地站滿了人,有青石鎮的百姓,也有從周邊村子趕來的莊戶人。
幾個賣炊餅的小販推著車擠在人群邊上,一邊做生意一邊伸長了脖子往裡瞧。
衙門口站了兩排衙役,水火棍交叉架在身前,一個個挺胸凸肚,擺出了十足的官威。
馮文淵沒往人群里擠。他繞到縣衙側面的巷子裡,找到一棵歪脖子槐樹,樹下堆著幾塊廢棄的磨盤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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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撩起衣擺坐上去,從這個角度剛好能透過縣衙大院的柵欄門看見公堂里的情形。
孫儉站在他旁邊,低聲問了一句:「郡丞,咱們不進去?」
「不急。先看看。」
公堂里,譚福已經坐在了正大光明的匾額底下。
他今天穿了全套的官袍,補子上繡著鸂鶒,烏紗帽戴得端端正正,驚堂木擺在右手邊最趁手的位置上。
堂下兩側各站了四個衙役,手持水火棍,神色肅穆。
譚福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目光掃過堂下,嘴角壓不住地往上翹。
他等這一天等了快半個月了。
從高洋回青石縣那天起,譚福就覺得自己這個縣令當得窩囊。
一個七品縣尉,風頭蓋過了他這個一縣之主,這口氣他咽不下去。
今天終於輪到他坐莊了!
譚福放下茶碗,對身邊的師爺吩咐了一句:「去請馮郡丞。」
師爺應了一聲,剛轉身要往後堂走,就聽見堂下傳來一個聲音。
「不必請了。」
馮文淵從人群里走出來,還是那身青布長衫,袖口沾著燒餅的芝麻粒。
他邁步走進公堂,對譚福拱了拱手:「譚縣令,馮某人來遲了。」
譚福愣了一下,趕緊從椅子上站起來,滿臉堆笑地迎了上去。
「馮郡丞!您什麼時候到的?怎麼也不提前通報一聲,下官好去城門口迎接。」
「昨晚到的,在客棧住了一宿。本來就是來查帳的,不必興師動眾。」
馮文淵在譚福旁邊坐下,目光往堂下掃了一圈,沒看見高洋。
「高縣尉還沒到?」
譚福臉上的笑意微微一僵,但很快又恢復了正常:「已經派人去催了。高縣尉軍務繁忙,可能會晚一些。」
馮文淵沒接這個話茬,只是點了點頭,端起衙役送來的茶慢慢喝。
等了約莫一刻鐘,衙門口的百姓忽然騷動起來。
「高將軍來了!」
人群自動讓開一條路。
馮文淵抬頭望去,看見一個穿玄色勁裝的年輕人正從街對面走過來。
高洋沒騎馬,也沒帶親兵,就一個人。
他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走到衙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回頭往人群里掃了一眼。
就那麼一眼,原本嘈雜的人群安靜了大半。
馮文淵端著茶碗的手微微一頓。
這麼有威望?
高洋走進公堂,先對譚福拱了拱手,然後轉向馮文淵。
「這位想必就是馮郡丞了。」
馮文淵放下茶碗,站起身來拱手還禮:「高縣尉。久仰大名。」
「不敢當。馮郡丞的清廉剛正,高某在平安城就聽說過。」
高洋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姿態很隨意,像是來串門聊天的,不像是來接受審問的。
譚福看著這兩人客客氣氣地互相恭維,心裡莫名有些發毛。
他清了清嗓子,拿起驚堂木在桌上輕輕一拍。
「既然高縣尉已經到了,那咱們就開始吧。」
公堂外面的百姓頓時安靜下來,一個個踮起腳尖往裡看。
譚福從案上拿起一疊文書,翻了翻,然後抬頭看向高洋。
「高縣尉,本官前幾日給你送了一封信,請你將酒坊和磚窯的賦稅帳目送交縣衙查驗。敢問高縣尉為何至今沒有送交?」
高洋靠在椅背上,語氣很平淡:「譚縣令,帳本的事我已經回過話了。酒坊的帳房回老家探親,柜子鑰匙帶走了,打不開。」
「是嗎?」譚福笑了笑,「這話說出來,高縣尉自己信嗎?」
高洋也笑了:「信不信的,事實如此。」
譚福跟孫明遠對視了一眼,都在對方眼裡看到了一絲得意。
孫明遠今天特意換了身新做的綢衫,坐在公堂一側的椅子上搖著摺扇,臉上的表情像一隻偷到了雞的黃鼠狼。
「那今天有了嗎?」
高洋看了譚福一眼,又看了看坐在旁邊的馮文淵,忽然笑了。
「譚縣令既然這麼想看帳本,那高某今天就讓譚縣令看個夠。」
他站起身來,走到公堂門口,朝外面喊了一聲:「狗娃!」
人群里擠出一個人來,正是那個瘦高個的哨兵。
狗娃懷裡抱著一摞厚厚的帳簿,用油布包得嚴嚴實實,一路小跑進了公堂。
「將軍,帳本都在這兒了。」
高洋接過油布包,放在公堂正中的桌案上,解開繩子,將十幾本帳簿整整齊齊地碼成一排。
「譚縣令,這是酒坊和磚窯開業以來所有的帳目。進貨、出貨、人工、雜費、利潤,每一筆都記得清清楚楚。您想查哪一本?」
譚福愣住了。
他萬萬沒想到高洋會主動把帳本拿出來。
之前拖了大半個月,帳房回老家、鑰匙丟了之類的藉口找了七八個,怎麼今天忽然就痛快了?
譚福下意識地看了孫明遠一眼。
孫明遠也是一臉意外,手裡的摺扇都忘了搖。
但他很快反應過來,朝譚福使了個眼色,意思是「既然他敢拿出來,咱們就敢查」。
譚福定了定神,對身邊的師爺擺了擺手:「查!」
師爺帶了兩個帳房上前,一人抱了三本帳簿,坐在旁邊的案几上開始翻閱。
公堂外面的百姓都伸長了脖子往裡看,有人小聲嘀咕:「高將軍真把帳本拿出來了?不怕查出問題來?」
旁邊一個老漢瞪了他一眼:「高將軍有什麼好怕的?人家打仗都不怕,還怕查帳?」
公堂里一時間只剩下翻紙的聲音。
馮文淵坐在椅子上,端著茶碗慢慢地喝,目光從高洋身上掃過。
他注意到一件事。
高洋從進來到現在,始終沒有正眼看過那些帳本。
那是一種篤定的姿態。
心裡有鬼的人,目光會不自覺地往帳本上瞟,就算是裝作不在意,也會不自然。
高洋一點反應都沒有。
馮文淵心裡的判斷又傾斜了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