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青石縣面貌為之一新
慕容懷在青石鎮待了兩天,又坐不住了。
他自己打了一批新馬掌、補足了乾糧和水囊,然後牽著馬去找高洋辭行。
「將軍,我該回草原上去了。慕容部那邊堆了一攤子事,我再不回去,慕容歸那老頭子怕是又要磨刀了。」
高洋靠在議事廳門口,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回去之後還打算繼續幹這買賣?」
「那當然。」慕容懷舔了舔嘴唇,「草原東邊還有好幾個小部落沒上鉤呢。賀拔部、紆幹部、庫莫部……這幾個部落加起來少說還能弄回來一千來號人。」
「你自己悠著點,別太貪。草原王庭那邊不是傻子,你一個慕容部天天往南邊跑,早晚被人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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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懷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馬奶酒泡得發黃的牙:「將軍放心,我每次回去都走不同的路線,氈帳外面撒了三道暗哨,王庭的人要是來了,我半個時辰就能跑進山道。」
……
武威郡丞馮文淵最近收到了一封很有意思的公文。
公文是青石縣令譚福發來的,內容是關於青石縣近期戶口變動情況的例行匯報。
例行公文通常都很枯燥,無非是某月某日新落戶多少戶、新增丁口多少人……
密密麻麻的數字排成好幾頁,一般的長官都是直接翻到最後一頁看個總數就簽字歸檔了。
但馮文淵是個異類。
他看公文都是一行一行地逐條審讀,每一筆增減都要追查來龍去脈。
所以當他看到青石縣近兩個月的新增丁口中,有將近六百人被標註為「歸化鮮卑人」的時候,眉頭立刻擰了起來。
「歸化鮮卑人」這個詞不是隨便用的。
大虞朝對于歸化有一套極為繁瑣的規定。
要求必須有人擔保、必須有固定居所、必須有正當營生……還得通過官府的漢話考核和律法考核,由縣令親自面試之後才能批准歸化。
整個流程走下來,快的也要兩年,慢的五六年都未必能辦下來。
可青石縣兩個月就歸化了將近一千個鮮卑人?
馮文淵的第一反應是譚福為了湊戶口數字虛報造假。
但轉念一想又覺得不對。
譚福這個人雖然官場油滑,但膽子不大,何況青石縣的實際控制權在高洋手裡。
以高洋的手段,真要收編鮮卑人,根本用不著走虛報造假這種低級路子。
那就是說,這些鮮卑人是真的被弄進了青石縣。
怎麼弄進來的?用什麼名義?
這些人是不是真心愿意歸化的?
會不會是變相的抓壯丁或者強行遷徙?
一連串問題在馮文淵腦子裡冒出來,每一個都讓他坐立不安。
他叫來了主簿孫儉,吩咐道:「準備一下,三天後跟我去一趟青石縣。不用提前通報,悄悄地去,我要親眼看看那邊到底是怎麼回事。」
三天後,馮文淵帶著何書吏和四個隨從,騎馬上路了。
馮文淵穿了一身尋常的青布長衫,騎的也是一匹不起眼的灰馬。
看起來就像個下鄉收帳的普通書吏,沒有一點郡丞的排場,就如同上次一樣。
馮文淵在路上沒怎麼說話,他腦子一直在轉。
青石縣的情況跟涼州其他任何一個縣都不一樣。
其他縣的縣令是大權獨攬的一把手,縣尉是聽命辦事的副手。
可青石縣剛好反過來,縣尉高洋財力雄厚、人脈廣布,縣令譚福反倒成了擺設。
這種格局是好是壞,馮文淵現在還不好判斷。
但他隱隱有一種感覺,高洋在青石縣做的事情,可能比他之前知道的要大得多。
第二天下午,馮文淵騎馬翻過了青石鎮北邊最後一道山樑。
然後他勒住了馬。
何書吏跟在他後面,也下意識地勒住了韁繩。
主僕二人站在山樑上,看著山腳下的景象,半天沒說話。
青石縣變了。
上一次馮文淵來青石鎮的時候,這裡還是個百廢待興的邊陲縣城。
現在的青石鎮,從山樑上往下看,比原來大了整整一圈不止。
鎮子東邊和南邊各長出來一大片嶄新的建築群。
東邊是整齊排列的磚瓦房,南邊是一排又一排的作坊廠房,煙囪冒著淡淡的青煙,看規模少說有七八個不同的作坊在同時運轉。
鎮子外圍新修的圍牆足有兩人高,四個角上各立著一座望樓,望樓上有人影在來回走動。
連接鎮子和青石關的土路被拓寬了兩倍,路面夯實得平平整整,路兩邊各挖了一條排水溝,溝里乾乾淨淨連一片落葉都看不見。
路上來來往往的全是人,有趕著騾車運貨的漢人夥計,有穿著皮袍牽著馬的鮮卑商人,有挑著擔子沿街叫賣的小販,還有一隊又一隊扛著木料和磚石往工地走的輔兵……
他們不由得走上前去。
馮文淵愈發詫異,他竟然看到了一個鮮卑女人正蹲在田埂上,教幾個漢人婦女用鮮卑的土法堆肥。
旁邊不遠處,兩個段部的鮮卑青壯正在幫漢人農戶修牛棚,三個人有說有笑,比比劃劃地交流著牛棚的木料長短。
沒有衝突,沒有戒備,甚至連漢人百姓看鮮卑人時那種慣常的警惕和厭惡都幾乎看不見。
馮文淵在山樑上站了很久,然後對何書吏說了句讓他記了很多年的話。
「我當了二十年官,走過涼州三十多個縣,從沒見過漢人和鮮卑人在一起幹活。」
馮文淵進鎮子的時候沒有驚動任何人。
他把隨從留在鎮外的驛站,自己只帶著孫儉步行進了鎮子。
他先去了鎮東頭那片新蓋的磚瓦房。
聽說這裡住著第一批遷來的鮮卑老弱婦孺,已經在這裡住了半個多月,馮文淵想看看她們到底過得怎麼樣。
磚瓦房區的入口沒有設崗哨,只立了塊木牌,上面用漢字和鮮卑文並排寫著「安民坊」三個字。
馮文淵在木牌前站了站,邁步走了進去。
安民坊的格局有點像大營里的營房。
筆直的巷子東西貫通,巷子兩邊是整齊排列的磚瓦房,每排房子之間有丈余寬的間隔,間隔里種著剛移栽不久的榆樹苗。
地面鋪了一層碎石子,踩上去沙沙作響。
巷子裡有孩子在跑動打鬧,幾個鮮卑小姑娘蹲在牆角玩羊拐骨,旁邊一個漢人小男孩正手把手教她們翻花繩。
馮文淵看見這一幕,腳步不自覺地慢了下來。
何書吏低聲說:「大人,這些孩子說的話好像是漢話。」
馮文淵仔細聽了聽,確實。
那幾個鮮卑小姑娘雖然口音生硬,但說的是實實在在的漢話,而且說得很熟練,像是已經學了一段時間的樣子。
他走到巷子中段,看見一扇敞開的門裡坐著一個鮮卑老婦人,正在用紡錘紡毛線。
老婦人看上去少說有六十歲了,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深,但手上的動作又快又穩,紡出來的毛線粗細均勻,不比漢人紡工的手藝差。
她腳邊放著一個木盆,盆里泡著剛染完色的毛線,染料的顏色是靛藍色的,這是漢人染坊常用的植物染料。
馮文淵在門口站了一會兒,老婦人抬起頭看見了他,咧嘴笑了笑,露出只剩兩顆的門牙,然後用生硬的漢話問了一句:「你找誰?」
「不找誰,隨便看看。」馮文淵儘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隨意,「大娘,你在這裡住得還習慣嗎?」
老婦人似乎沒完全聽懂「習慣」這個詞,她偏著頭想了想,然後朝屋裡指了指:
「炕,熱的。飯,有肉。」
她比劃了一個吃飯的手勢,又比了個大拇指,「好!」
馮文淵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
他從安民坊出來,又去了鎮南的作坊區。
作坊區的規模比他想像中大得多。
鹽坊、酒坊、磚窯、皮具坊、紡織坊、鐵匠鋪。
六種不同的大作坊沿河排開,每間作坊都是磚木結構的大廠房,屋頂蓋著紅瓦,牆上開著整齊的通風窗。
作坊和作坊之間有專門的運貨通道,通道上鋪著碎石,騾車可以直通到每個作坊的倉庫門口。
鹽坊外面排著長長的隊伍,全是來批發白鹽的商販,有涼州本地的,也有從關中遠道而來的。
馮文淵不動聲色地走過了鹽坊,在酒坊門口停下了腳步。
酒坊大門敞開,裡面熱氣騰騰,濃郁的酒糟味混著蒸汽從門口湧出來。
透過蒸騰的霧氣能看到十幾個工人正在甑鍋前忙活。
門口一個管事的帳房正在跟劉千雲核對出貨單,馮文淵認出那個帳房正是當初自己在涼州城推薦給高洋的落魄秀才之一。
那人也認出了馮文淵,愣了一下,手裡的帳本差點掉在地上。
馮文淵朝他擺了擺手,示意他繼續忙,然後轉身離開了作坊區。
他現在心裡已經大致有數了。
青石縣這幾個月的變化不是數字遊戲,是實打實的產業擴張和人口增長。
高洋確實在收編鮮卑人,但收編的方式不是強行遷徙,而是用一套完整的安置體系把人留下。
有房子住、有活干、有飯吃、有規矩可依。
這種方式粗看之下很費錢,但仔細想想,它其實是把鮮卑勞動力轉化成了生產力。
那些鮮卑女人在草原上也是要幹活的,但在草原上幹活的產出只能勉強餬口,到了青石縣,同樣的勞動力放進了作坊體系里,產出的價值翻了好幾番。
這筆帳算得太精了。
馮文淵不相信這是一個獵戶出身的縣尉能自己想出來的,但事實擺在眼前,不由他不信。
他站在原地失神許久後對著孫儉說道:「不用繼續看了,咱們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