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高洋的歸化政策卓有成效啊
墨玄章原本沒打算親自跑青石縣這一趟。
作為西涼王府的首席幕僚,他的日常事務比王府任何一個屬官都要繁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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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在最初的時候清閒了一陣,之後就開始連軸轉的忙碌起來。
李恪雖然名義上是西涼王,但這位王爺的性子急躁又好大喜功,大事小事都想插一手,真正沉下心來做事的其實是墨玄章。
涼州九郡的賦稅帳目、各州縣官員的考評升降、與朝中六部的公文往來、邊境駐軍的糧草調配……
所有這些攤子最終都會匯總到他一個人的案頭上。
所以當馮文淵把自己在青石鎮的所見所聞告訴他時,墨玄章的第一反應是皺了皺眉頭。
收編流民不是小事。
大虞朝對於邊境收編異族有一套嚴密的章程,私自在邊鎮大規模收編鮮卑人,被朝中御史知道了少不得要彈劾一個「擅開邊釁」的罪名。
但馮文淵接下來的一番話讓他改變了主意。
「玄章兄,我去青石縣親眼看了,說句實話……我當了二十年官,從沒見過漢人和鮮卑人在一起幹活。
高洋那套做法,不是簡單的收編,是讓鮮卑人住漢人的房子、干漢人的活、說漢人的話、守漢人的規矩。
長此以往,那些鮮卑人用不了三年就會跟漢人沒什麼兩樣。這件事的意義,比你想像的要大得多。」
馮文淵這個人墨玄章是了解的。
他是武威郡最有名的鐵面判官,說話從來不帶水分,一件事他說「好」,那就是實實在在的好。
能讓他用這種語氣評價一個縣尉的做法,說明高洋在青石縣幹的事確實不一般。
墨玄章當時沒有表態,只是說了一句「我再想想」。
這一想就是半個月。
這半個月裡,他派人去青石縣暗訪了兩次,帶回來的消息一次比一次有意思。
第一次暗訪的人回來說,青石鎮收編的鮮卑人已經超過了一千人,鎮上新蓋了三個安置坊,鮮卑女人在作坊里幹活,鮮卑孩子在學堂里學漢話……
第二次暗訪的人說得更具體:段部族長的兒子段輝已經能寫三百個漢字,並且主動要求在青石鎮落戶入漢籍,被高洋批准了。
段輝入漢籍這件事讓墨玄章徹底坐不住了。
段部是草原上有名有姓的大部落,段紹的兒子主動入漢籍,這不是一個簡單的「歸化」案例,這是一個信號。
意味著高洋的同化策略已經從底層牧民滲透到了部落貴族層面。
假以時日,草原上的鮮卑部落會分裂成兩派:一派跟高洋做生意、往南邊跑的親漢派,一派繼續跟王庭綁在一起的反漢派。
到時候不用漢軍動刀兵,草原自己就會亂起來。
這套路數,墨玄章在史書上讀到過。
前漢的時候,朝廷對匈奴用的也是類似的手段。
一邊用鐵騎打服匈奴的主力,一邊用互市和賞賜拉攏匈奴的旁支部落,最終讓匈奴分裂成南北兩部,南匈奴歸附漢朝,北匈奴遠遁漠北。
這套戰略的制定者是武帝朝的那些頂級謀臣,它的高明之處在於不和遊牧民族比馬上功夫,而是用經濟和文化的滲透力從根本上瓦解遊牧民族的部落凝聚力。
現在高洋在青石縣做的事情,不就是這個路數的縮小版嗎?
墨玄章意識到他必須親自去一趟青石縣,親眼看看高洋到底是怎麼操作的。
正好他有個朋友最近剛從江東來到涼州遊歷,此人是江東陸家的旁支子弟,姓陸名機,字伯衡,雖然只有二十六歲,卻已經是江東士林中小有名氣的人物。
陸機少年成名,十七歲被舉為茂才。
本該在江東官場步步高升,但他對江東孫家的做派不以為然,索性推了任命,帶著一個老僕和一箱子書四處遊歷,美其名曰「觀天下形勢」。
墨玄章跟陸機是在京城認識的。
那會兒墨玄章剛中狀元,陸機才十九歲,兩人在一個詩會上因為一首詩的平仄爭得面紅耳赤,爭完之後反而成了朋友。
墨玄章一直認為陸機是他見過的最聰明的人之一,而且這個聰明跟京城那幫只會吟風弄月的才子不同,陸機的聰明是能用來解決實際問題的。
所以這次陸機路過涼州,墨玄章專門留他在王府住了幾天,然後把青石縣的事情跟他說了。
陸機聽完之後沒說任何評價的話,只是問了一句:「能不能帶我去看看?」
墨玄章等的就是這句話。
馬車的輪子壓過官道上的一塊碎石,車身顛簸了一下。
墨玄章伸手扶住了車窗的邊框,瞥了一眼坐在對面的陸機。
陸機正靠在車廂壁上閉目養神,肩膀隨著馬車的顛簸微微晃動。
他穿了一件月白色的細布長衫,料子不算名貴但剪裁極為合體,配上那張五官精緻的臉,整個人看起來就像一幅畫裡走出來的翩翩公子。
「伯衡,快到青石縣了。」墨玄章掀開車簾往外看了一眼,「前面就是青石鎮的地界。」
陸機睜開眼睛,伸手撩開車簾,探出半個身子往前看。
馬車正駛過青石鎮北邊的那道山樑,從山樑上俯瞰下去,整個青石鎮的景象盡收眼底。
陸機看了好一會兒,才緩緩坐回車廂里,臉上那種隨意閒適的表情不見了。
「玄章兄,你跟我說高洋是獵戶出身?」
陸機的聲音裡帶著明顯的驚訝。「會不會是他手下有高人?」
「確實是獵戶出身,這些也是他做的。青牛村人,兩年前還是靠打獵為生的獵戶。現在你看到的這些,全是他白手起家兩年之內弄出來的。」
陸機沒有再問,重新探出身子,目光依次掃過鎮東的磚瓦房群、鎮南的作坊區、鎮外的那道新圍牆和四角的望樓。
他的視線在作坊區的煙囪上停了一下,又在安民坊整齊的屋頂上停了一下,最後落在了河灘邊那片菜地上。
馬車駛下山樑,沿著拓寬過的土路往鎮子裡走。
路兩邊的排水溝挖得又深又直,溝底的碎石大小均勻,顯然不是隨便挖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