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陸機


  陸機是個注重細節的人,這種細節讓他心裡對高洋的評價又往上提了一檔。

  他們乘坐的是一輛不起眼的青布馬車,沒有任何王府標識,所以沒有引起太多人的注意。

  路過酒坊的時候,陸機忽然吸了吸鼻子,扭頭問墨玄章:「這是酒?什麼酒這麼香?」

  「高家烈酒。據說度數比市面上的黃酒高了將近一倍,在涼州城賣到一兩銀子一壇還搶不到貨。高洋靠著這個酒坊一年少說能賺兩三萬兩銀子。」

  陸機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馬車在議事廳門口停下,墨玄章跳下車,整了整衣冠,邁步往廳里走。

  門口的輔兵認出了他,立刻進去通報。

  不到一盞茶的工夫,高洋從廳里迎了出來。

  「墨先生,什麼風把您吹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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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墨玄章還沒來得及回答,陸機已經從他身後走了出來。

  他站在議事廳門口,不緊不慢地打量著這個傳說中的獵戶縣尉。

  高洋也在打量陸機。

  這個年輕人長得太好看了,但那雙眼睛裡沒有紈絝子弟的虛浮,反而透著一股子銳利。

  「這位是?」

  墨玄章側身讓了一步:「陸機,字伯衡,江東陸家的子弟,我的朋友。他路過涼州,聽我說起你在青石縣做的事,非要親自來看看。」

  陸機微微欠身,行了個標準的士人禮:「久仰高將軍之名,今日一見,倒是比想像中年輕得多。」

  高洋笑了一聲,做了個請的手勢:「裡面坐。墨先生和陸先生遠道而來,我這裡沒什麼好東西招待,只有自家的酒和自家的鹽,二位要是不嫌棄,先喝碗茶歇歇腳。」

  三人在議事廳落座,輔兵端上茶水。

  陸機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眉毛微微動了一下。

  他放下茶碗,開門見山地問了一句:「高將軍,我聽說你在青石縣收編了上千鮮卑人,還讓鮮卑孩子學漢話寫漢字。

  恕我直言,自古以來胡人歸附不過是權宜之計,今日降明日叛,很難真正歸心。你這麼做,不怕到頭來養虎為患嗎?」

  「如果鮮卑人願意變成漢人,那就不是養虎,是養漢。」

  陸機怔了一瞬,放下了茶碗。

  「高將軍,你說『變成漢人』,具體是什麼意思?」

  高洋伸出三根手指:「三樣東西。

  一是語言。鮮卑人南下歸附,第一件事就是學漢話。六歲到十二歲的孩子全部編入學堂,三年之內必須能讀寫常用漢字。

  大人不強制,但不會說漢話的人只能在作坊里干體力活,會說漢話的可以當工頭、可以跑商隊、可以進軍營。

  二是規矩。無論鮮卑人還是漢人,在青石縣地界上犯了事,按同一套律法處置。段部的青壯偷了漢人農戶的牛,照樣鞭二十罰銀五兩。漢人商販欺詐鮮卑客戶,也一樣受罰。

  規矩面前不分胡漢,久而久之,鮮卑人自然會養成守規矩的習慣,因為守規矩能保護他們的利益。

  三是活法。草原上的活法是逐水草而居、靠天吃飯。青石縣的活法是種地、做工、經商。只要鮮卑人習慣了種地做工,他們就再也回不去草原了。」

  陸機目光亮了一下,下意識地看了墨玄章一眼。

  墨玄章正端著茶碗不緊不慢地吹著茶葉,臉上沒什麼表情,嘴角卻有一絲極淡的笑意。

  「第一代人還會記得草原,第二代人只會從父輩口中聽說草原,第三代人就徹底在漢地紮下根來,連草原在哪個方向都分不清了。

  到那時候,他們跟漢人還有什麼區別?無非是姓氏不同、祖籍不同罷了。」

  「高將軍這番話,朝中那些論及邊事的文臣宿將,能說出這等見識的,恐怕挑不出幾個。

  不過在下有一問……你把鮮卑人同化成漢人,草原上的鮮卑王庭會坐視不管嗎?」

  高洋笑了一聲,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

  「他管不管的,重要嗎?一切以拳頭說話,如果拳頭不硬,自然做不成這些。再就是鮮卑王帳不得人心,鮮卑王帳的人,並不把小部族的人當人

  拓跋雄撤兵的時候,沿途被他劫掠的部落不下十個。那些被劫的部落恨他恨得牙痒痒,可王庭的規矩是拳頭大的說了算,誰敢反抗?

  段紹為什麼願意跟我合作?因為他的部落在草原上被王庭壓榨得快活不下去了,我給了一條生路,他就把兒子的未來押在了我身上。」

  陸機聽到這裡,忽然站了起來,在議事廳里來回踱了幾步。

  「高將軍,你的意思是,草原上的小部落本就離心離德,你給的這口飯,恰好就餵到了他們最餓的地方?」

  「對。打仗打不過可以忍,被王庭的稅吏欺負也可以忍,但活不下去了就是最大的問題。

  人活不下去了,什麼王庭什麼族裔,都是虛的。

  我給鮮卑人一份能養活家人的工錢,這些東西比王庭的號令實在得多。」

  陸機驀地停下腳步,眼眸發光。

  「我明白了。」

  墨玄章放下茶碗,終於開口了:「你明白什麼了?」

  「明白你為什麼要親自跑這一趟。玄章兄,高將軍這套做法的厲害之處,不在於收編了多少鮮卑人、賺了多少銀子、打了多少勝仗。

  而在於,他讓鮮卑人活得好這件事本身,就是對草原王庭最大的殺傷。漢人的百姓活得比鮮卑人好,這不稀奇,漢人本來就富。

  鮮卑的貴族過得比鮮卑百姓好,也不稀奇,貴族本來就富。但投靠了漢人的鮮卑百姓,過得比跟著王庭的鮮卑百姓好……

  這個事實一旦在草原上傳開,所有的部落都會問同一個問題:我們為什麼要替王庭賣命?」

  陸機這番話說完,議事廳里安靜了片刻。

  高洋靠在椅背上,目光在陸機臉上停了一會兒,心中暗暗讚賞。

  這陸機雖然是大家族出身的貴公子,但是絲毫沒有那些大族病。

  「陸先生果然名不虛傳。我把這叫做『搶人』。鮮卑王庭要打仗要征糧要收稅,靠的是人。

  我這邊要開礦要釀酒要燒磚要守關,靠的也是人。我把草原上的人搶過來,我不但多了幹活的人,王庭還少了交稅的人。

  此消彼長,用不了十年,王庭連湊五千鐵騎都費勁。」

  陸機聽到「搶人」兩個字,忍不住笑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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