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進圈了
衛瓘從沒在草原上見過這麼多牛羊。
狼鬃川的牧地往西鋪開，白的是羊，黑的是氂牛，幾萬頭牲畜在河邊散成一片，在暮色里像撒在黃布上的豆子。
十幾個牧奴趕著羊群往欄里走，河灣處幾頂破帳，看著和尋常牧地沒兩樣。
「還真沒人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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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定打馬湊到衛瓘身邊。
「斥候說守軍不多，我看連五十都沒有。」
衛瓘心裡隱隱有點發毛，但被韓定這一句又給壓了回去。
他仔細掃了幾眼，河岸兩側的高坡上只有幾叢枯草，風吹草低，看不出藏人的痕跡。
「姜桓，派二十騎先下去探路。」
衛瓘到底是將門出來的，基本的警覺還在。
姜桓應聲去了。
片刻後回來，說營地里全是牧奴，青壯都極少，一看見漢軍騎兵就跑，連刀都丟在原地。
王弼已經等不及了：「衛兄，下令吧。天黑前把牲口往回趕，夠咱們在殿下面前露十回臉了。」
衛瓘最後望了一眼狼鬃川四周的高坡，總覺得那幾處草坡後面像是有什麼。
但他又想起高洋在東部連端八部的戰績，再不動手，連口熱湯都喝不上。
於是咬牙一揮手：「前隊進川，後隊壓陣！」
他們不知道的是，賀六渾堅此時就在狼鬃川北坡後方不到三里的地方。
他在這裡等了整整七天。
賀六渾堅蹲在帳口聽著斥候一趟一趟報。
「高洋的騎兵今早又來了一趟，把南邊的幾個牧點燒了，沒進川。」
「他還沒進川，只在外圍轉。」
「將軍，這小子是不是看出什麼了？連續三天，怎麼都不進谷口。」
賀六渾堅也不說話。
他心裡其實比誰都急。
只是不能表現出來。
高洋在東部掃了八個部，又把他放在狼鬃川的餌三番五次舔來舔去，卻始終不肯張嘴。
他料定這漢將在猶豫，在找退路。
若再拖下去，他布好的口袋就被人當成笑話了。
正想著，一個斥候不要命地衝進來，幾乎是在喊：
「將軍！漢軍進川了！至少兩千騎，已經過了狼鬃川南口，正在往河灣方向壓！」
賀六渾堅霍地站起來，眼裡的光比帳外漸暗的天色還亮：「多少人？看旗號！」
「旗上不是『高』字……是『衛』。」
賀六渾堅皺了皺眉，旋即又鬆開。
高洋那小子奸詐，換個旗號也正常。
他手下能拉出兩千騎兵的，東部草原除了高洋沒有第二個人。
那些歸附的鮮卑部落全是他的狗腿子，這隊人馬里說不定就混著段部和慕容部的人。
「不等了！傳令，升火號，全軍壓上！我要一炷香之內，谷口給我封死。放跑一個，我拿先登營的人頭祭旗！」
三堆狼煙從北坡騰起，牛角號的聲音在山川之間迴蕩開。
衛瓘的前隊剛衝到河灣處，還沒摸到羊欄的邊，就聽見北坡上響起了雷鳴般的馬蹄聲。
準確地說，那不是馬蹄聲，是整座山在抖。
鮮卑騎兵從北、東、西三個方向同時涌下來，鐵甲映著最後一縷夕光，像是從草里長出來的黑潮。
南面谷口也傳來了轟轟的震響，衛瓘猛地回頭，看見谷口方向已經被烏泱泱的鮮卑騎射手封死。
王弼的臉刷地白了。
「中計了……這是他的口袋！」衛瓘聲音都變了調。
賀六渾堅的先鋒正是他麾下最精銳的拓跋別部鐵騎。
鮮卑王庭能容忍他在西部草原獨掌一方，靠的不是和氣，而是他帳前那五千鐵騎。
五千？
衛瓘在馬上看過去，覺得至少有五萬。
鮮卑鐵騎沒有陣型，也沒有旗鼓指揮的層次。
衝下來就是一片散亂的騎浪，各個百人隊之間根本不管左右，誰也不讓誰，全都朝著河灣方向猛撲。
這些人在草坡上窩了七天，早就等紅了眼。
這七天生火不能生、放牧不能放，連拉弓都不敢站直身子。
現在好不容易等來了「高洋」，滿腦袋就只剩一件事。
「高洋的人頭是老子的！」
「先到先得，別擋路！」
鮮卑人自己擠成一團。
沖在前面的想要功勞，沖在後面的怕撿不著肉。
騎兵線在坡面上就亂了。
先頭部隊像一鍋沸水溢下去，後面的反而被前面的馬屁股擋住，越擠越密。
有些騎手為了搶道，直接從側翼往谷底插，甚至抄了近道也不要命地往自己人堆里扎。
到底是谷底的地形不利於騎兵，加上人心的貪婪。
鮮卑鐵騎聞名天下，此刻卻像一群搶糜子的野豬，陣不成陣，隊不成隊。
可再亂的騎陣，面對兩千中原騎兵，那都是碾壓。
衛瓘的兵連陣型都沒來得及展開。
弓手還在一輪一輪地朝山坡上放箭，鮮卑鐵騎已經撞了進來。
第一波衝擊就把姜桓帶的一百人衝散了，姜桓本人被一根骨朵砸在後腦，整個人從馬上飛出去，落地就沒了知覺。
王弼領著本部六百人往南口沖，試圖突圍。
他手下一名校尉沖在最前，挺槍直刺一個鮮卑騎手，槍還沒扎透，自己肋下已經多了三根投槍。
中原騎兵的甲冑擋得住箭矢，擋不住近距離擲出的短矛。
衛瓘從來沒打過這種仗。
他熟讀兵書，知道什麼叫口袋陣，知道什麼叫圍三闕一，知道被圍之後應該收攏部隊……
可當四面八方全是鮮卑人的怪叫，連自己親兵的喊殺聲都聽不見的時候，他腦子裡剩下活命。
他揮劍亂砍，身邊只剩十幾騎親兵。
韓定比他好不到哪去，左臂中了一箭，血把半邊甲都浸黑了。
鮮卑騎兵在漢軍陣中橫衝直撞，漢兵像被犁開的土浪一樣向兩側翻倒。
馬匹的四蹄在血肉上踏過，人的慘叫夾雜在牛角號聲里，分不出哪聲是誰的。
賀六渾堅站在北坡高處，冷眼看著下面的戰局。
「比預想的還快。高洋的兵怎麼這麼不經打？不是說他在東部草原以少勝多，全殲了賀蘭渾嗎？」
賀六渾堅沒說話。
他也覺得哪裡不對。
這些人穿的是中原甲冑，騎的是涼州軍馬，可那股子精氣神完全不像傳說中的青石營。
青石營應該更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