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3章 法孝直投降,兵臨劍閣
白水關的關樓里,到處是散亂的兵器和丟棄的甲冑。
血腥味混著煙火氣,熏得人腦仁疼。
鄧忠帶人清點俘虜,趙破軍在安排守備,高洋站在關樓前,看著跪了一地的降兵。
「清點完了。」鄧忠跑過來說到;「抓了九百多,跑了得有五六百。不過,逮著條大魚……」
他朝旁邊努努嘴。
兩個親兵押著個文士走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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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穿得跟普通潰兵沒兩樣,灰布袍上還故意抹了幾把泥,但頭髮是文士髻,臉也乾淨,在人群里一看就知道不對勁。
「主公,這傢伙想混在潰兵里往山里跑,被咱們的人認出來了……說是叫法孝直,李瀟的謀士。」
高洋挑了挑眉。
法孝直,這名字聽說過。
聽說是蜀地有名的才智之士。
上次打李瀟,這人就露過面,好像還勸過李瀟別冒險來著,可惜李瀟沒聽。
高洋走近幾步,上下打量他:「法孝直?」
法孝直抬起頭,苦笑:「正是。」
「怎麼沒跟著李瀟跑?」
法孝直語氣無奈,「關後小路陡峭,我手腳不如年輕人利索,跟不上。」
他說得挺實在,沒撒謊,也沒硬撐面子。
高洋看著他:「聽說你勸過李瀟,讓他別來漢中?」
「勸過。」法孝直點頭,「大王貪圖便宜,以為將軍你在長安享福,漢中空虛。我勸他慎行,他沒聽。」
「那你覺得,白水關能守住幾天?」
法孝直沉默片刻,嘆口氣:「三天,最多五天。」
「哦?」高洋饒有興致,「怎麼說?」
「關是天險,但守軍多是潰兵,軍心已喪。將軍您用兵,從不強攻,必會另尋他法。」
法孝直頓了頓,「其實昨天我就察覺,關下軍陣稀疏了些,想來是分兵繞後了。」
高洋笑了:「那怎麼不提醒李瀟?」
「提醒了。」法孝直苦笑,「我說要加強關後戒備,大王說我想太多。」
他這話,聽著像是在抱怨,但語氣里更多的是無奈。
一個知道該怎麼打,但主上不聽的謀士,在這亂世里,確實憋屈。
「你覺得李瀟還能撐多久?」高洋又問。
法孝直想了想,搖頭:「撐不了多久。劍閣雖險,但大王連敗兩關,軍心士氣已墜入谷底。更何況……他性格急躁,守城需要耐心,他做不到。」
他看著高洋,眼神複雜:
「如果大王願意聽我的,從葭萌關開始就死守不出,以拖延為主,您要打進蜀地,至少得半年。
有這個時間,洛陽朝廷和荊州牧南安義絕對不會坐視不理,一定會讓你首尾不能兼顧而撤軍……」
「可惜他不聽。」
「是,可惜他不聽。」
兩人對視片刻,高洋忽然道:「跟著我吧。」
法孝直一愣。
「你在李瀟那兒,屈才了。我這兒缺你這樣的謀士。陸機、墨玄章都擅長謀劃,但他們對蜀地的了解,不如你。」
法孝直嘴唇動了動,沒說話。
「我不逼你現在答應。」高洋擺擺手,「給你兩天時間想。想通了,去找陸機報到。想不通……」
他頓了頓:「想不通,我就放你走。你愛去哪兒去哪兒。」
法孝直眼睛瞪大:「放我走?」
「嗯。你一個謀士,手無縛雞之力,殺了也沒意思。放你走,你還能給李瀟報信去……
如果他還有工夫聽你報信的話。」
這話說得有點刻薄,但也是實話。
法孝直沉默了半晌,忽然跪地叩首:「法孝直……願降。」
「想好了?」
「想好了。」
法孝直抬起頭,臉上是認命的坦然。
「亂世中,遇明主不易。李瀟非雄主,我跟著他,早晚也是死。主公能容我,我願效犬馬之勞。」
高洋笑了:「起來吧。去找陸機,他會安排你。」
法孝直起身,又作揖行禮,這才退下。
鄧忠湊過來:「主公,這老小子能信嗎?」
「能。」高洋看著法孝直遠去的背影。「他要是有二心,剛才就該求我殺他了。」
「為啥?」
「一個謀士,看透了主上沒前途,又遇上了我這樣的雄主。是個人都知道怎麼選……」
高洋拍拍鄧忠肩膀。
「放心,這種人,比那些滿嘴忠義的牆頭草靠譜。」
……
兩天後,大軍開拔,劍閣關已在望。
劍閣關跟前面的關卡不一樣。
前面的葭萌、白水,都是「點」,卡在一條線上。
劍閣關是「面」。
官道到了這兒,開始往山里鑽,兩邊是刀削斧劈的懸崖,關牆就修在峽谷最窄處,但這只是第一道關。
後面還有第二道、第三道,層層疊疊的關隘和堡壘,像梯田一樣往山里舖。
關牆之間,有棧道相連,守軍可以從容調動,攻方要是敢衝進第一道關,就會被第二道、第三道關牆上的守軍當靶子射。
更絕的是,劍閣關後,就是金牛道和米倉道的分岔口。
一條往成都,一條往閬中,兩條道都跟腸子似的在山裡繞。
沿途還散著大大小小几十個寨子,全是依山而建,易守難攻。
劍閣最是天險,另一個時空的姜維,就是在這裡憑藉羸弱的國力抵擋了魏軍多年。
而如今,李瀟把主力全壓在這兒了。
三萬巴蜀軍,一萬守在劍閣關內外,兩萬分駐沿途各寨,互為犄角。
這陣勢,擺明了要跟高洋打持久戰。
「這他娘的是個鐵桶啊。」鄧忠罵了句髒話。
高洋站在山崗上,看了半晌,臉色也不好看。
法孝直站在一旁,小聲解釋:
「蜀道之險,盡在劍閣。李璋當年防羌人叛亂,在這兒修了三年,把整個峽谷都打造成了要塞。想強攻,傷亡怕是要過萬。」
「那怎麼打?」趙破軍悶聲問。
「得斷糧道。劍閣糧草,主要從成都運來,走金牛道。
這條路在山裡繞,沿途有十幾處險要,咱們分兵去截,只要斷了他糧草,再堅固的關牆也得崩。」
高洋放下望遠鏡:「糧道多長?」
「從成都到劍閣,兩百餘里。」
「沿途有多少寨子?」
「大小二十二處,守軍多的五百,少的一兩百。」
高洋心算了一下。
要斷糧道,得分兵去打這二十二個寨子,每個寨子留人守,至少得耗進去五六千兵力。
而且,山道狹窄,大部隊展不開,得分批去,打起來耗時耗力。
「主公,」
陸機策馬上前。
「咱們現在手上就一萬兩千人,強攻不行,分兵也不行。依我看,不如圍而不攻,等李瀟憋不住出來。」
「他現在憋得住了。」
法孝直搖頭,「李瀟雖然急躁,但他知道這是最後一道防線,肯定會強迫自己耐住性子。更何況……他現在身邊有吳懿了。」
「吳懿?」
「對,吳懿將軍。」
法孝直語氣裡帶著點感嘆。
「他上次在漢中敗於主公,被李瀟救回後,本不願再出戰,但這次劍閣危急,他主動請纓守關。
吳將軍在巴蜀軍中威望高,有他在,軍心穩三分。李瀟累次大敗,都是不聽我二人之言導致的,這次他一定吸取教訓了。」
高洋記得吳懿。
那個年輕將領,有本事,也有底線,上次在漢中投降,是顧念家眷,情有可原。
「吳懿……他會死守?」
「會。」法孝直點頭,「為了家眷,也為了軍人的本分。」
高洋沉默了。
法孝直說得對,吳懿這種人,認死理,接了守關的命令,就算心裡一千個不願意,也會拼到死。
強攻,代價太大。
分兵,兵力不足。
圍困,李瀟有糧道補給,耗得起。
這劍閣關,還真成了塊啃不動的硬骨頭。
「主公,」鄧忠忽然道,「要不……咱們先放一放?」
高洋看向他。
「反正劍閣就在這兒,跑不了。」鄧忠咧嘴,「但李璜那小子還在漢中蹦躂呢。咱們先回去收拾他,再來啃這塊骨頭,也不遲。」
這話提醒了高洋。
對啊,劍閣難打,但李璜好抓。
那小子帶著幾百殘兵在漢中搞游擊,雖然成不了大氣候,但天天在背後捅刀子,也煩人。
更何況,馮文淵還在南鄭守著,自己得儘快回去穩住漢中。
「留四千人在這兒。」高洋做出決定,「鄧忠,你帶三千人,在劍閣關前紮營,佯裝主力,嚇唬嚇唬他們。」
「諾!」
「趙破軍,你帶一千人,在附近山林里設伏,防李瀟趁機偷襲。」
「諾!」
「其餘人,跟我回漢中。」
高洋看了看遠處的劍閣關城牆,又補了一句:
「告訴留下的弟兄們,只守不攻,別硬拼。等我收拾完李璜,再來會會這蜀道天險。」
當夜,高洋率八千騎兵悄然撤離,只留下四千人在劍閣關前虛張聲勢。
關牆上,吳懿看著遠處涼州軍營燈火稀疏,眉頭緊鎖。
「將軍,怎麼了?」副將問。
「不對勁。」吳懿低聲道,「高洋此人,用兵最重氣勢。他剛到關下,按道理該有一番動作,哪怕是試探性的進攻。但今天一整天,他都安靜得很。」
「會不會是怕了?」副將猜測。
「怕?」吳懿搖頭,「他要是怕,就不會一路從勉縣追到白水關了。」
他盯著遠處的軍營看了許久,忽然臉色一變:
「傳令!加強夜哨,尤其注意關後山林!高洋……可能要繞路!」
可惜,他猜錯了方向。
高洋沒繞路。
他直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