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像只受了驚的鹿
顧承野那好看的眉頭狠狠擰了下,他最受不了的就是這齣。
以前她老是整這齣,磨得他是一點沒脾氣,尤其軟軟的小身體往他懷裡一蹭,命都能給她。
而現在——
他把筆往桌上一擱,站起來,繞過會議桌往外走。
「病例討論暫停。」
人已經出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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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演員侯玥被送進急診搶救室,顧承野進去後不到二十分鐘情況就穩住了。
姜芽沒敢多留,收拾東西打車回了大院。
到家時天已經黑了。
她換了拖鞋走進客廳,關小棠四仰八叉地躺在沙發上,茶几上擺著兩杯奶茶和一盒見底的炸雞翅。
「你怎麼又來了?」姜芽把包扔在玄關柜上。
「給你送車啊。」關小棠從屁股底下摸出一串車鑰匙,「邁騰,閒置在車庫兩年了,你上班沒車不方便,別嫌棄。」
姜芽接過鑰匙,說了聲謝謝。她確實需要台車,當下確實買不起。
關小棠從沙發上彈起來:「陪我去體育館消消食唄,吃撐了。」
「我懶。」
「走吧,就院裡體育館,走路五分鐘。你看你都肥了。」
「你才肥!」
姜芽拗不過她,換了雙運動鞋被拽出了門。
出門前關小棠嫌她穿得單薄,從自己包里翻出一件坎肩扔給她。
那坎肩姜芽認得——全世界僅此一件,關小棠的奶奶、上世紀六十年代,享譽京城的縫紉大師唐秀蘭女士親手縫製的,墨綠色緞面上繡著纏枝蓮,領口綴著一圈細密的珍珠扣,每一顆都是唐女士親手釘上去的。
關小棠寶貝得跟什麼似的,今天捨得借她穿,大概是真怕她凍著。
夜色已濃。
軍區大院的體育館燈火通明。
剛走到門口,迎面撞上穿運動服的短髮姑娘,肩膀練得又平又寬,走路帶風。
「姜芽姐!真是你啊!」小姑娘驚喜地叫出來。
王家小姑娘圓圓,小時候住姜芽樓上,如今已是國家隊現役桌球運動員,去年剛拿了世乒賽女雙銅牌。
三個人親親熱熱地寒暄了幾句,關小棠一聽圓圓今晚正好在這兒訓練,眼睛立馬亮了,非得拉著打一場。結果被圓圓的發球收拾得連球皮都碰不到。
打到第二局,關小棠捂著肚子蹲下去:「芽芽姐,我來例假了,你去幫我買包衛生巾!就在出門右拐那個便利店!」
姜芽又好氣又好笑,搖了搖頭轉身往外走。
便利店裡,她彎腰在貨架前找關小棠慣用的牌子,光線昏暗,她的手指一排一排掃過去,好半天才在最底下一格找到。
她剛把衛生巾攥在手裡,身後忽然傳來一陣刻意放輕的腳步聲,像貓踩在地毯上。
秦岳走在最前面,沈聿和顧承野落後兩步。
他們剛從籃球場出來,秦岳出了一身汗,把運動外套搭在肩上,正四處踅摸哪兒有賣冰水的。路過便利店門口,他往玻璃門裡掃了一眼,忽然剎住腳步,拽住沈聿的胳膊往暗處一拉。
貨架間有個穿墨綠色坎肩的女人正彎著腰挑東西,短髮——其實是姜芽把長頭髮塞進了坎肩領子裡——身形跟關小棠差不多。
那件坎肩全世界找不出第二件,唐奶奶的手藝,墨綠底子纏枝蓮,珍珠扣在日光燈下泛著瑩瑩的光。整個大院裡只有關小棠有,關小棠也最愛穿,從小穿到大,秦岳閉著眼睛都能認出來。
「瞧見沒?小姑奶奶出洞了。」秦岳壓低聲音,露出一個標準的惡作劇式笑容。
小時候他們就這麼幹過無數次——
夏天在院兒里的梧桐樹下埋水氣球,專等關小棠路過的時候踩爆;冬天往她棉襖兜里塞雪球,看她被冰得跳腳滿院子追著他們打。
關小棠那時候扎兩個羊角辮,嗓門又尖又亮,一邊追一邊罵,姜芽總跟在她後面小跑,穿一件白底碎花的連衣裙,兩根麻花辮垂在胸前,急得臉蛋通紅也不敢罵人,只會軟聲軟氣地喊「你們別欺負小棠」。
那時候顧承野就捨不得看她著急。
別人欺負關小棠他跟著起鬨,可誰要是害得姜芽著急,他第一個翻臉。
有一回秦岳把姜芽的麻花辮系在了椅背上,姜芽站起來的時候扯疼了頭皮,疼得眼淚在眼眶裡打轉,顧承野二話沒說當著一院子的人把秦岳摁在地上揍了一頓,揍得秦岳三天不敢從顧承野家門口過。
後來顧承野跟姜芽好了,寵的更是沒邊沒沿。
冬天她怕冷,他每天早起半小時,把她的牛奶溫好用保溫杯裝著送到教室門口。
夏天她怕曬,他走在她左邊替她擋了整個高中三年的太陽;她喜歡吃糖葫蘆,他就買了一箱存在家裡,隨時她嘴饞隨時有得吃。
沈聿那時候笑話他,說顧承野你這輩子算是完了,被一個小丫頭片子拿捏得死死的。顧承野就笑,說老子樂意,你管得著嗎。
秦岳不知道姜芽在這,也不知道此刻彎著腰在貨架前挑東西的根本不是關小棠。他只看見那件墨綠色的坎肩,只想著從小到大嚇了關小棠那麼多次,沒有一次不得手,今天也不例外。
他躡手躡腳地推開便利店的門,溜到姜芽身後,深吸一口氣,雙手猛地拍在她肩膀上,同時爆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吼。
「嘿——!」
姜芽整個人猛地彈起來,衛生巾脫手飛出去砸在貨架上又彈落在地,便利店的自動門發出叮咚一聲電子提示音。她回過頭,臉色慘白,瞳孔因為驚嚇放得老大,嘴唇都在發抖,像一隻被獵槍聲驚到的鹿。
秦岳臉上的笑,在看清她臉的那一秒鐘內經歷了從得意到震驚再到驚恐的三個階段,他的嘴巴還保持著準備大笑的口型,但笑聲已經卡在嗓子眼兒里徹底出不來。
他猛退一步,撞在了沈聿身上,沈聿也認出了姜芽,表情同樣精彩。
顧承野站在最後面。
便利店的日光燈從頭頂打下來,他看見姜芽的臉——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眼眶裡有一層極薄的水光,是被嚇出來的生理性淚水,不是哭,但比哭還讓人難受。
她的手攥著衣領,指節痙攣似的蜷著,整個人貼在貨架上,肩膀還在微微發抖。
她以前不怕這些的。
小時候看鬼片面不改色,被秦岳從門後面跳出來嚇也只翻個白眼。
這五年她到底經歷過什麼,才會被拍嚇成這個樣子。
顧承野的喉結動了一下,垂在身側的那隻手不自覺地攥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