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開了刃的刀


  秦岳尷尬摸腦袋:「丫,丫頭!怎麼是你啊?我還以為是小棠對——對不起,哥哥真不是故意的——」

  他的話還沒說完,一個聲音從體育館方向傳過來。

  「顧老師!我就知道在這兒能碰上你!」蔣朵朵從路燈下小跑過來,穿一條修身運動裙,馬尾高高紮起。

  她剛在刷朋友圈看到的,有人說在大院體育館看見了顧承野的車,換了身衣服就趕過來「偶遇」。

  她跑到便利店門口,氣息還沒喘勻,目光越過顧承野的胳膊往裡一探,看到了還貼在貨架上的姜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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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蔣朵朵臉上的笑明顯僵滯,然後迅速控制,再看笑得比剛才更甜了。

  她沒有去環顧承野的胳膊,只歪著頭看了看姜芽,又看了看秦岳還保持著的那個認罪姿勢,語氣輕快得像在聊今天天氣真好:「姐姐也在呀,好巧。」

  顧承野從進門到現在,目光始終在姜芽身上。

  蔣朵朵說話的時候他沒有任何反應,像是根本沒聽見。

  姜芽慢慢鬆開攥著衣領的手,蹲下去把那包掉在地上的衛生巾撿起來攥在手裡。她直起身,目光從秦岳臉上掃到蔣朵朵臉上,最後在顧承野臉上停了一秒——很短的一秒,短到沒有人能讀出其中的任何情緒。

  「是好巧。」她說,聲音淡如水。

  然後她移開目光,對秦岳說了句「沒事」,從他身側繞過去,推開便利店的門走了。自動門在她身後合攏,墨綠色的坎肩在玻璃門外晃了一下就融進了夜色里。

  便利店安靜下來。

  鬼一般的安靜。

  秦岳死的心都有了。一巴掌拍在自己嘴上,表情痛苦又懊惱。

  蔣朵朵的目光在顧承野和姜芽消失的方向之間來回掃了一遍,又看看顧承野的表情,什麼也沒說,但那雙亮晶晶的眼睛裡多了幾分若有所思的警覺。

  顧承野依舊沒說話。

  他彎下腰,把那包被姜芽捏皺了又掉在地上被她撿起來帶走、但她走後地上還躺著一包一模一樣的衛生巾撿了起來——她剛才撿錯了,拿的是旁邊那個牌子的空殼,真正找到的那一包還躺在貨架底座上。

  他把衛生巾攥在手裡,轉身出了便利店。

  蔣朵朵追上一步:「顧老師,你去哪兒?」

  顧承野沒有回頭。

  他攥著那包衛生巾走出便利店的時候,秋夜的涼風迎面撲過來,把他吹得清醒了幾分。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裡那包東西,粉色包裝,姜菲超薄夜用——

  她以前就用這個牌子,每次來例假都疼得死去活來,窩在他懷裡哼哼唧唧,跟一隻被踩了尾巴的貓似的。

  他下意識地抬腳往體育館的方向跟了兩步,腦子裡全是她剛才被嚇到之後那張慘白的臉。

  心想她這會兒肚子是不是又疼了,是不是又沒帶暖寶寶,是不是又一個人硬扛著誰也不說。

  然後那些回憶就不由分說地湧上來了,像潮水一樣,擋都擋不住。

  她高一那會兒補課,上著課忽然臉色發白,趴在課桌上咬著嘴唇一動不動,他還以為她吃壞了肚子,急得差點要背她去醫院。

  她死活不肯說,憋到最後才紅著臉小聲跟他講了一句。

  他愣了三秒,然後找了個藉口溜出去,到大院門口的便利店買了一包紅糖薑茶和暖寶寶,回來的時候被教導主任抓了個正著,罰站了一整個午休。

  他站在走廊里被太陽曬得滿頭汗,心裡想的卻是她喝了薑茶肚子有沒有好一點。

  後來每次她來例假的前兩天,他就開始準備——

  保溫杯里泡好紅棗枸杞水,兜里揣著暖寶寶,書包里備著她愛吃的巧克力。

  她不高興了就窩在他懷裡撒嬌,把冰涼的手塞進他衣服里貼著他的肚皮取暖,他被冰得齜牙咧嘴也不躲,下巴抵在她頭頂上,聞著她頭髮上洗髮水的香味,覺得全世界就這一件事最重要。

  那些年他把姜芽當命一樣寵著,捧在手裡怕摔了,含在嘴裡怕化了。

  秦岳說他沒出息,他就笑,說老子樂意。

  可此刻那些甜得要命的回憶像一把刀,一下一下地凌遲著他。

  他想不下去了。

  因為每一幀甜蜜的畫面最後都會拐向同一個終點——顧露。

  顧露站在門口沖他笑,說哥,我跟姜芽姐滑雪去啦,回來給你帶好吃的。那是他最後一次見到活著的妹妹。雪崩之後搜救隊找到顧露的時候她已經沒了呼吸,姜芽活著,懷裡抱著顧露的羽絨服。

  他知道那不怪她,雪崩是天災,不是誰一個人的錯。

  可他就是過不去那個坎。

  每次想她的好,下一秒就會想到顧露凍僵的臉,每次想去找她,腳下就像灌了鉛一樣邁不動步。

  他站在路燈下,把那包衛生巾攥得包裝袋沙沙作響,指節泛白。

  「顧老師。」蔣朵朵怯怯地跟上來,站在他身後兩步遠的地方。

  秦岳和沈聿也不放心地跟了過來,兩個大男人不好靠太近,就杵在籃球場邊上假裝聊天,眼睛時不時往這邊瞟。

  顧承野把衛生巾塞進外套口袋裡,深吸一口氣,抬腳往體育館方向走。他告訴自己只是去送個衛生巾,送完就走,看一眼就走,確認她沒再肚子疼就走。

  他步子邁得很快,蔣朵朵在後面追得有些吃力,但她咬著嘴唇不肯落下。她剛才看見顧承野撿那包衛生巾時的眼神,那種眼神她從來沒在顧承野臉上見過——不是對待一個普通鄰居。

  蔣多多開始懷疑姜芽跟顧承野的關係。

  姜芽拎著那瓶給關小棠帶的快樂水,正往回走。

  晚風把她身上那件墨綠色坎肩吹得微微鼓起,她低著頭走得不快,步子有些拖沓,看起來疲憊到了極點。

  她走到體育館門前的台階下,剛抬腳準備上去,一個高大的身影忽然從旁邊的梧桐樹下走了出來。

  那個男人三十左右的樣子,穿一件深灰色的風衣,身形頎長,五官和姜芽有五六分相似,但線條更硬朗,眉宇間帶著一股常年在外奔波的凌厲。

  他的目光越過姜芽的頭頂,先看到了她身後不遠處正走過來的顧承野,然後那目光就像淬了冰一樣,又冷又硬。

  「姜芽。」

  他開口,聲音不高,但語氣裡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壓迫感。

  姜芽的腳步猛地釘在了原地。

  她轉過頭,看清來人的臉,手裡的快樂水差點掉在地上。

  「哥。」

  季風,姜芽同父同母的親哥哥,警隊大隊長,常年出任務,曬得一身古銅色皮膚,肩膀寬得像一扇門板。

  小時候他最疼這個妹妹,姜芽被人欺負了他第一個出去干架,打得過就打,打不過就抱著妹妹一塊兒挨揍。可五年前那場事故之後,兄妹倆的關係就僵了——

  季風怨她不辭而別,怨她五年杳無音信,更怨她回來這麼久都不肯回家見母親一面。

  「你還知道叫哥?」季風走到她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回國多久了?往家裡打過一個電話嗎?媽聽說那個人住院差點急瘋了,你倒好,躲在這兒跟——」

  他抬起眼,目光越過姜芽的肩膀,落在顧承野身上,那眼神里的恨意是毫不掩飾的,像一把開了刃的刀。

  顧承野站在路燈下,和他四目相對。

  兩個男人隔著不到十米的距離,中間站著一個姜芽。

  空氣里有什麼東西在無聲地繃緊,像一根拉到極限的弦,再使一點勁就會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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