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心裡頭特疼
「媽讓你回家一趟。」季風把目光從顧承野身上收回來,重新落在姜芽臉上,語氣沒有商量的餘地。
姜芽低下頭。
她知道自己躲不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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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回國那天起她就知道自己遲早要面對這一關,只是沒想到會在這樣的時間、這樣的地點,當著這些人的面。
她轉過身,走到秦岳面前。
秦岳整個人還是那副做了虧心事的緊張表情,看見姜芽走過來下意識地往後縮了半步,以為她要找他算帳。
「岳哥,」姜芽把手裡的快樂水遞給他,聲音平靜得不像剛被親哥堵過門的人,「幫我把這瓶可樂和——」她從口袋裡掏了掏,沒掏出衛生巾來,愣了一下,但也沒多想,「——算了,你跟小棠說一聲,我有事先走了,車鑰匙在坎肩口袋裡,讓她自己開回去。」
秦岳接過可樂,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他看到路燈下臉色鐵青的季風,還有那冷若冰棍的顧承野,話到嘴邊全咽回去了。
沈聿站在他旁邊,兩個人心照不宣地交換了一個眼神:這是人家的家事,他們不好干涉。
姜芽跟季風走了。
經過顧承野身邊的時候,她的步子頓了一下。很短暫的一下,短暫到除了顧承野沒有人注意到。她抬頭看他,嘴巴扁了扁很委屈,他的心一下子就酸了,真想一把給她扯進懷裡,可——
她步子很快,背影在路燈下一閃,拐過梧桐樹的陰影,不見了。
秦岳攥著那瓶快樂水,看看季風那輛絕塵而去的吉普車,又看看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的顧承野,拿胳膊肘捅了捅沈聿,壓低聲音:「咋整…」
沈聿白了句:「你問我,我問誰去?」
姜芽走了多久,顧承野就站了多久,他手裡害緊緊攥著那包姜菲超薄日用衛生巾。
他心裡頭特疼。
想起姜芽剛受驚後的驚恐樣,他心裡頭就疼得慌。
秦岳拎著那瓶快樂水,看著季風的吉普車尾燈消失在梧桐樹盡頭,又看了一眼顧承野僵直的背影,決定當一回人精。
他把快樂水往沈聿懷裡一塞,三步並作兩步追上蔣朵朵。
「蔣醫生!」秦岳笑得一臉真誠,真誠得一看就是在演,「正好你來了,幫個忙,小棠在裡面,女的,來例假了,我一個男……呃……不方便。你幫我跑一趟唄?」
蔣朵朵又不傻,知道秦岳這是要支開她。她的目光越過秦岳肩膀,落在路燈下顧承野身上,顧承野自始至終沒有回頭看她一眼。
從她出現在便利店門口到現在,他所有注意力都只在一個人身上,而那個人剛被另一個男人帶走,他的魂就跟著走了。
蔣朵朵咬了咬嘴唇,把到嘴邊的話咽回去,接過秦岳手裡那包不知什麼時候塞過來的衛生巾,笑了笑:「行,我去送。」轉身往體育館裡走,腳步不快不慢,馬尾在肩頭一甩一甩地,走到門口時回頭看了好幾眼。
秦岳目送她進了體育館大門,鬆了口氣,一溜小跑回到沈聿身邊。
路燈下只剩三個人。
沈聿靠在梧桐樹幹上,雙手插在褲子口袋裡,目光平靜地看著顧承野。他沒說話,該看見的不該看見的,他全看見了——
顧承野是怎麼撿起那包衛生巾的,是怎麼在路燈下站成一根柱子的,是怎麼看著姜芽被她哥帶走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的。
沈聿和顧承野從小一起長大,論交情比秦岳還早兩年。
他見過顧承野打架打得滿臉血不皺一下眉頭的樣子,也見過顧承野在手術台上連續站十個小時面不改色的樣子。但他從沒見過顧承野這副模樣——
像一頭被困在籠子裡的野獸,渾身上下每一塊骨頭都在往外沖,卻被一根看不見的鎖鏈死死拴在原地,掙不脫,咬不斷,只能紅著眼睛看著那個方向,眼眶裡的紅不知道是路燈映的還是別的什麼。
沈聿從口袋裡摸出煙盒,抖出一根遞給顧承野。顧承野沒接,他的手還攥著口袋裡的衛生巾,指節發白。
沈聿把煙叼在自己嘴上,沒點。他沉默了一會兒,說話時聲音不大,言簡意賅又毋庸置疑。
「該放下了。」
後半句話含在嗓子眼兒里,到底沒說出來。他看著顧承野的側臉,在心裡把那句話默念了一遍——真把她逼死了,你活不活了?
這話太狠了,他捨不得說。
但他了解顧承野,他知道顧承野此刻心裡那把刀不是朝著姜芽捅的,是朝著自己捅的。五年了,他用恨她來懲罰自己,可懲罰到最後,痛的不止他一個人。
顧承野終於動了。
他把那隻攥著衛生巾的手從口袋裡抽出來,低頭看了一眼,然後轉身往停車場走,步子又沉又急,像是在逃。
……
姜芽回到大院已經快半夜了。
季風把她帶到母親住的那套老房子裡,母親拉著她的手哭了小半個鐘頭,問她這些年怎麼過的,問她身體好不好,問她有沒有人照顧。她一個字一個字地回答,語氣平穩,表情平靜,偶爾還笑一下,說自己吃得好睡得好工作也挺順利。
母親信了。
季風沒信。
送她回來的車上,兄妹倆一句話都沒說。季風把車停在大院門口,等她下了車才搖下車窗,說了一句:「有空常回來看看媽。」
語氣比來的時候軟了些,但那雙和姜芽如出一轍的眼睛裡還是帶著一股子恨鐵不成鋼的倔勁兒。
姜芽點了點頭,看著他的車開遠了,才轉身往六號樓里走。
這套房子是母親和父親離婚後留給她的。
當初離婚的原因院裡人都知道——姜遠志出軌,跟醫院裡一個女麻醉師好了大半年,母親發現以後二話沒說,簽了協議,帶著季風搬回了南方老家,把大院的這套房子過戶給了姜芽。
這也是姜芽跟父親不親近的原因。
母親走的那天她五歲,站在家門口看著搬家公司的車一輛一輛開走,母親抱著她哭了很久,說以後要好好照顧自己,說對不起沒能給你一個完整的家。姜芽太小了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直到隔天被送到滬市奶奶家,她才發現她沒有家了。
後來她跟姜遠志的關係維持著一種表面的和平,逢年過節吃頓飯,生日收個紅包,客客氣氣的,像兩個不太熟的親戚。
今晚被母親拉著手說了那麼久的話,又坐在季風的副駕上被沉默碾壓了一路,姜芽覺得渾身的力氣都被抽乾了。
樓道里的聲控燈壞了兩層,她摸黑往上走,腦子裡全是剛才母親問她「顧家那個小子現在還跟你有聯繫嗎」時她愣住的那一秒鐘。她說沒有聯繫了,母親嘆了口氣,說也好,也好。
這些心事像一團亂麻堵在她胸口,她一邊走一邊想著怎麼解開。
樓道黑洞洞的,沒有聲音,可她總覺的有雙眼睛盯著她看。
姜芽感覺瘮得慌,腳底下一不留神踩空了一級台階。腳踝以九十度角往外側翻過去。
一股銳利的刺痛從腳踝一路竄到小腿,她整個人往旁邊倒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