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第一次親她


  車窗降下來,露出一張稜角分明的臉。

  顧承野一隻手搭在方向盤上,另一隻手裡夾著一根沒點的煙。他沒穿白大褂,換了件深灰色的圓領衛衣,袖子推到小臂中間,露出一截麥色的手臂。頭髮沒打髮膠,隨意地搭在額前,整個人看上去像剛從周末的沙發上爬起來。散漫,鬆弛,和醫院裡那個冷冽疏離的顧主任判若兩人。

  門衛老張頭從崗亭里探出腦袋,一看來人,臉上立刻堆滿了褶子:「喲,顧家小子!又回來了?」

  「張叔。」顧承野沖他痞笑了一下,露出一排白牙,「吃了嗎您?」

  「吃了吃了,你吃了沒?」

  「沒呢,回院裡蹭頓飯。」顧承野說著從副駕的煙盒裡抖出一根煙,隔著車窗遞給老張頭,「拿著抽,老爺子從雲南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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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張頭接過煙別在耳朵後面,笑得更歡了。

  在這個院兒里,老一輩的人沒有不喜歡顧承野的。

  這小子打小就是娃娃頭,翻牆爬樹帶頭干,闖了禍第一個站出來扛,嘴又甜又會來事兒,過年挨家挨戶拜年能收一兜子紅包。

  後來當了醫生,院裡誰家有個頭疼腦熱去軍區醫院掛不上號,找他准好使。

  三十年了,從穿開襠褲的混世魔王到心外科的一把刀,他在這個院兒里永遠是最受歡迎的人。

  起落杆抬起來,顧承野正要踩油門,一個穿著藍色工裝的男人從崗亭旁邊走過來,敲了敲他的車窗。

  劉家二小子劉偉,小時候住顧承野家對門,如今在物業上班,管著大院的水電維修。三十好幾的人,髮際線往後移了大半個額頭,看見顧承野笑得跟二十年前一樣憨。

  「承野哥,又來啦?」劉偉趴在車窗上,沖他擠眉弄眼,「這幾天往院裡跑得挺勤啊。上周三回,這周二回,今兒又來——比過年那會兒還勤。怎麼著,院裡有什麼勾著你魂的東西?」

  顧承野哂笑了一聲,抬手在他腦門上彈了一下:「滾一邊去。你家水管子修好了嗎?上回你媽還說廚房漏水,跑這兒跟我貧。」

  劉偉摸了摸被彈的腦門,嘿嘿笑了兩聲,識趣地退開了。

  顧承野踩下油門,奔馳緩緩滑進大院。

  六號樓在院子的最深處,路兩邊的梧桐樹遮天蔽日,路燈的光被枝葉剪成碎片灑在水泥路面上。

  他把車停在樓下的老位置。

  從十六歲學會開車起,他每次回來都停那兒,那棵歪脖子槐樹下面。熄了火,拔了鑰匙,推開車門的時候他偏頭往二單元的門口看了一眼。

  二樓姜芽家的窗戶亮著燈。

  他站了片刻,把煙叼在嘴上沒點,然後推開單元門,走了進去。

  顧承野幾步就上了二樓。

  他手裡拎著兩個鼓鼓囊囊的塑膠袋,一個裝滿了蔬菜和鮮肉,另一個塞著幾盒速凍食品和兩瓶老乾媽,超市的白色袋子被他攥得嘩啦作響,藥盒子漏出一截子。

  他走到姜芽家門口,沒有立刻敲門,而是站在門前那級台階上,低頭看著門檻邊角上那道缺了口的水磨石。

  那缺口有些年頭了,是當年裝修的時候被一塊掉下來的暖氣片砸的。這麼多年過去,缺口還在,只是邊緣被歲月磨得光滑了許多。

  他盯著那個缺口看了好半天,目光一點一點變軟,像是被什麼東西拽回了很久很久以前。

  以前。

  以前他站在這級台階上的次數,比回自己家還多。

  剛開始的時候還不是男女朋友,就是哥們兒,一個院兒里的玩伴。姜芽比他小三歲,他在院兒里罩著她,不許別人欺負她,打球贏了汽水第一個遞給她,過年放鞭炮她害怕他就站在她前面擋著。那時候他還嘴硬,跟秦岳說老子就是拿她當妹妹。

  後來她上了高中,個子躥到一米六八,校服裙子底下露出兩條又直又細的腿,笑起來嘴角那兩個酒窩能把人的魂勾走。他開始發現不對勁了——

  她跟隔壁班的男生多說兩句話他就不爽,她在操場上跑八百米摔了一跤他第一個衝過去,蹲下來給她擦碘伏的時候手都在抖。秦岳在旁邊看熱鬧不嫌事大,拍著他的肩膀說顧承野你完了。他沒反駁。

  那段時間兩個人之間那種曖昧黏糊的勁兒,比夏天的橘子汽水還甜。姜芽也覺察到了,但她不說破,就愛看他著急。

  她在學校被男生送情書,故意把情書塞進書包裡帶回家,等顧承野來找她寫作業的時候「不小心」掉出來。顧承野撿起來一看,臉當時就黑了,把情書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憋了一整個晚上,寫作業的時候筆都快把紙戳破了。

  臨走的時候他站在門口,背對著她,聲音悶悶的:「姜芽,你以後不許收別人的情書。」

  她在後面笑得直不起腰,說憑什麼呀你又不是我男朋友。他轉過身來,耳朵尖紅得能滴血,盯著她看了三秒,然後猛地往前邁了一步,把她整個人困在門框和他的胸膛之間。

  他沒說話,但她從他的眼睛裡讀到了所有沒說出口的話。她踮起腳尖,在他下巴上親了一下。

  那是他們的第一個吻。

  兩個人都沒經驗,她的嘴唇撞上他的下巴,牙齒磕到了他的皮膚,他疼得嘶了一聲,然後低頭找到了她的嘴唇,笨拙地、小心翼翼地親了上去。

  唇瓣相貼的瞬間,兩個人都愣住了,像有一道電流從嘴唇一直傳到腳尖。

  她往後縮了一下,背撞在牆上,他追過來,手掌墊在她後腦勺和牆壁之間,鼻尖蹭著她的鼻尖,呼吸交纏在一起,她的嘴唇軟得像化掉的棉花糖,他親了一次不夠又親了一次,從嘴角親到嘴唇又從嘴唇親回嘴角,親得兩個人的嘴唇都水光瀲灩的。

  樓道里很安靜,只有他們兩個人急促的呼吸聲和心臟咚咚咚的狂跳聲。

  樓上有人開門的聲音,她猛地推開他,臉紅得跟煮熟的蝦一樣,低著頭說了句「你趕緊走」,然後嘭地把門關上了。

  他站在門外,拿手背蹭了蹭嘴唇,笑得像個傻子。

  那天晚上他一個人站在這個台階上抽了三根煙,抽完才發現自己嘴角一直翹著,放都放不下來。

  從那以後。

  這級台階就成了他們兩個人的秘密據點。

  每天晚上下了晚自習他送她回家,先送到門口,然後站在台階上再膩歪半天。

  她靠在他懷裡,他下巴抵著她頭頂,兩個人能聊一整個小時都不嫌煩——

  聊學校的事,聊院裡的事,聊以後想去哪裡上大學想做什麼工作。

  他說他想當醫生,她說那她要當編劇,專門寫他看不懂的愛情故事。

  他就笑,說行,你寫一個我看一個。

  後來就不只是聊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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