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3章 普陀寺
那天是顧承野開的車。
從大院到普陀寺,走高速再轉一段盤山路,將近三個小時。
鹿明月暈車坐在副駕駛,姜芽在后座,靠著車窗看風景。
六月底的北京,城裡已經熱得像蒸籠,山裡的溫度卻剛好,風從車窗縫裡鑽進來,帶著草木和泥土的潮氣。
鹿明月一路沒怎麼閒著,先是問姜芽最近身子怎麼樣,又問顧承野工作忙不忙,再問他們打算什麼時候把婚事辦了。
顧承野有一搭沒一搭地應著,說「快了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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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芽在后座聽著,沒插嘴,可嘴角一直翹著。
到了寺里。
鹿明月拎著一大袋子香燭供果,往大雄寶殿走。
顧承野跟在她旁邊,幫著她點香、擺供、跪拜。
姜芽沒進去。
她站在院子裡那棵老銀杏樹底下,仰頭看著樹冠。
這棵樹有年頭了,樹幹粗得兩個人合抱不過來,葉子密密匝匝的,陽光從縫隙里漏下來,在地上灑了一片碎金。
她靠在樹幹上,閉著眼,聽著遠處傳來的誦經聲和遊客的腳步聲。
老方丈就是從那條石板路上慢慢走過來的。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灰的赭色僧袍,手裡捻著一串佛珠,白眉垂下來老長,鬍子也白,稀稀疏疏的,被風吹得一飄一飄的。他走到姜芽面前,站定了,低頭看了她一會兒。
姜芽睜開眼,看見是他,沒驚訝,只是笑了一下。
老方丈聲音又低又緩:「施主。火中取栗,栗是空的後,心裡不好受吧。」
姜芽仰起臉看他。
她最近流了好多淚,可這會兒站在方丈面前,她臉上平平靜靜的,沒有哭的意思。她盯著他看,看了好一會兒,很平靜地說:「您也說過,哪怕最後悔不如意,也讓我盡全力去追求的。如今我盡力了。方丈您不能不管我。」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可那平底下壓著的東西,方丈聽得出來。他就那麼看著她,看了好一會兒,沒說話。
鹿明月跟顧承野從大殿裡出來的時候,方丈正抬頭看著天。銀杏樹頂上的天,被葉子切成了碎片,藍一塊白一塊的。他說了一句話,聲音不高,可姜芽聽得清清楚楚。
他說:「心者,貪慾也。凡事順其自然,會有意想不到的收穫。」說完,他收回目光,沖姜芽點了點頭,捻著佛珠,沿著來時的石板路,慢慢走遠了。
顧承野走過來,站在姜芽旁邊,看著方丈的背影。
他問方丈剛才跟她說了什麼。
姜芽轉過頭來,沖他笑了笑:「他說讓我多吃糖炒栗子。」
顧承野看了她一眼,沒信,可也沒再追問。
鹿明月在殿門口喊他們,說求了好些福,讓他們過來拿。
姜芽走過去,鹿明月把一摞疊好的黃紙福袋塞進她手裡,又伸手從香爐里捏了一撮香灰,抬手抹在姜芽額頭上,嘴裡念念有詞。
抹完了。
又說:「香灰保平安。能心想事成。」
姜芽沒躲,由著她抹。她這人就這樣,乖的時候能乖死個人。
顧承野站在旁邊看著,伸手把她額頭上沾多了的那點香灰擦掉了些。
下山的時候。
在半山腰的停車場,碰上了沈聿的車。
沈聿開著車窗,一隻手搭在方向盤上,臉色不太好看。
鹿呦鳴坐在副駕駛,頭靠著車窗,臉色也不太好,比上個月見的時候憔悴了不少。
鹿明月走過去,彎下腰跟鹿呦鳴說了幾句話。
鹿呦鳴含含糊糊地應著,說是「沒什麼,就是最近沒睡好」。可她的眼睛沒看鹿明月,一直看著車窗外面。
沈聿下了車,走過來,跟顧承野站在車頭旁邊。他壓著嗓子說了幾句話,聲音很輕,姜芽站在幾步遠的地方,斷斷續續聽見了一些——
花朵兒又找上門了,鬧到了沈家老宅,老爺子心臟病犯了,送去了醫院。
顧承野聽完,臉色沉下來,問了句「人怎麼樣了」。
沈聿說「穩定了,留院觀察」。
顧承野點了下頭,沒再多問。
鹿明月還在車旁邊跟鹿呦鳴說話,看樣子想拉她下車透透氣。鹿呦鳴擺了擺手,說想早點回去。
沈聿回到車上,發動了引擎,按了兩下喇叭,把車緩緩開走了。
鹿明月站在原地看著那輛車拐過彎,消失在盤山路盡頭,嘆了口氣:「也不知道我這妹妹上輩子造了什麼孽,遇上那麼個媽。」
姜芽走過來,輕輕碰了碰她的胳膊。鹿明月轉過頭來,拍了拍姜芽的手:「走吧。回家。」
下山回到大院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姜芽在車上就覺著肚子不太對勁,隱隱地墜著疼,跟來例假那種疼一個樣。
可她這個月明明已經來過一回了,就在月初,前後差了不到二十天。
她沒吭聲,到了家,先去洗了個澡。
洗完出來,果然……
她坐在床沿上,拿毛巾擦著頭髮,跟顧承野嘟囔:「好像不太對勁,這個月都來第二回了。」
顧承野正坐在書桌前翻文件,聽見這話,手裡的筆擱下了。
他沒說什麼,可那一晚上,他起來了好幾回。
姜芽半夜翻個身,他就問一句「疼不疼」。她被他問煩了,說「你睡你的」。他嘴上應著,可天亮的時候,姜芽醒過來,看見他靠在床頭,眼睛底下青了一圈。
第二天一早。
顧承野就帶著姜芽去了醫院。
婦產科主任親自給她做的檢查。
B超、抽血,全套下來,主任拿著單子看了看,說沒大事。壓力太大,激素紊亂了,內分泌失調,所以周期亂了。
主任讓姜芽什麼也別想,回家該幹嘛幹嘛,該吃吃該睡睡。
臨出門的時候,主任叫住了顧承野,壓低嗓子說了一句:「跟你說了,生孩子這種事急不得。你是不是逼她了?」
顧承野站在那兒,張了張嘴……
秦岳是在天台上碰見他的。
顧承野靠在天台邊上,手裡夾著一根煙,沒點。
秦岳走過來,在他旁邊站了一會兒,點了根煙。他吐了口煙圈,說最近顧承野跟姜芽的事一件接一件的,他看著都不知道怎麼安慰了。
顧承野把那根沒點的煙從嘴裡拿下來,說了四個字:「安慰個屁。」
秦岳笑了一聲,沒再往下說。
過了一會兒,他忽然提起了另一件事。
「你那大侄子,顧一帆,最近跟大院裡王大爺家那個小圓圓打得火熱,你聽說了沒?」
顧承野擰眉。
「據說圓圓都帶他去單位顯擺了,隊裡那幫隊友起鬨得不行。」
顧承野扯了扯唇角:「真是出息了」,也不知道是在夸還是在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