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遇變


  蕭宛柔面露難色。

  「我……本宮不會騎馬。」

  她是正經的世家閨秀出身,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可騎馬射獵這種事從來沒學過。

  光是看那匹高頭大馬就覺得腿軟。

  李觀民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忽然大步走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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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會也不要緊。」

  蕭宛柔還沒來得及問怎麼個不要緊法,腰上就被一雙有力的手臂箍住了。

  緊接著,整個人騰空而起,被李觀民穩穩地放在了馬背上。

  「啊!」

  她驚叫一聲,雙手本能地抓住了馬鞍。

  坐在高高的馬背上往下看,地面遠得讓她頭暈。

  「你怎麼不先說一聲就……」

  話還沒說完,身後一沉。

  李觀民翻身上馬,整個人坐在了她的後面。

  兩條手臂從她兩側伸過來,握住韁繩。

  她的後背緊緊貼著他結實的胸膛。

  那股屬於少年人的熱氣透過衣衫傳過來,燙得她脊背一陣發麻。

  「坐穩了。」

  李觀民低沉的嗓音就在她耳畔響起,氣息擦過她的耳垂。

  蕭宛柔整個人繃得跟一根弦似的,身體僵直,大氣都不敢出。

  「你……你退,退後一些。」

  「靠不了了,娘娘,馬背就這麼大。」

  李觀民嘴上說著沒辦法,身體也紋絲不動。

  甚至因為握韁繩的緣故,兩條手臂將她半圈在了懷裡。

  蕭宛柔咬著下唇,臉燒得能煎雞蛋。

  可她確實不會騎馬,萬一掉下去可不是鬧著玩的。

  只能僵著身子,努力讓自己的後背少貼他一些。

  可馬一走起來就不是那麼回事了。

  顛簸的馬背可不是她說控制就能控制的。

  走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蕭宛柔就發現了不對。

  太陽在她的左手邊。

  如果往南走,太陽應該在她的右手邊才對。

  「這不是往南的路。」

  她側過頭,問話的時候卻忘了兩人此刻的距離。

  嘴唇幾乎擦過李觀民的下頜。

  兩個人同時怔了一下。

  蕭宛柔趕緊把頭轉回去,聲音有些慌亂。

  「我是說……你不是說去南方嗎?」

  李觀民沉默了兩息,然後笑了。

  「娘娘當真要跟我去南方?」

  「給我生幾個大胖小子?」

  蕭宛柔又羞又氣。

  「你少胡說八道!」

  她恨不得回手給他一巴掌。

  可惜一動就怕掉下馬去,只能咬著牙忍著。

  「誰要跟你去南方了,誰要給你……你少做白日夢!」

  李觀民被她這副嘴硬心虛的模樣逗得肩膀直抖。

  「行行行,是我胡說八道。」

  「那到底去哪裡?」蕭宛柔沒理他的話,板著臉追問,耳尖卻紅透了。

  「去蘭陵。」

  李觀民收斂了笑意,語氣認真了許多。

  「之前趕路的時候就聽說了,蘭陵縣那邊還有一支忠於王府的守軍。」

  「如今,河間王雖然沒了,但王府的招牌還在,有娘娘在,這批兵馬就有主心骨了。」

  蕭宛柔沉默下來。

  過了一會兒,她才輕聲道:「你倒是想得遠。」

  「不遠,就是想活命而已。」

  李觀民的聲音從她身後傳來,聲調很低,只有兩個人能聽到。

  「這世道,沒兵沒權就是砧板上的肉,誰都能過來切一刀。」

  「娘娘要是手裡有兵,就算天塌下來,也有人替你撐著。」

  「對了,娘娘身上可有遮臉之物?」

  蕭宛柔被李觀民跳脫的話語搞得一愣,下意識問道:

  「遮臉之物作甚?」

  李觀民笑著道:「自是遮臉啊,娘娘國色天香,如今又兵荒馬亂,未免歹人覬覦還是遮住些為好。」

  明明不過是些實誠話,但落在蕭宛柔耳中,卻感覺是對方在誇她,心中有些小雀喜的同時,也是從袖袋中抽出了一面手帕。

  馬蹄踏過泥濘的官道,濺起一片渾濁的水花。

  昨夜那場暴雨把路沖得坑坑窪窪,好幾段路面直接被山溪漫過,變成了淺淺的水窪。

  蕭宛柔坐在馬背上,身子隨著顛簸微微晃動,後背不時貼上李觀民的胸膛,又趕緊挺直。

  如此反覆了大半個時辰,她終於放棄了掙扎,索性靠了上去。

  李觀民沒說什麼,只是嘴角微微一動。

  過了一會兒,他卻忽地道:

  「前面有人。」

  蕭宛柔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官道前方的樹林邊,三四個衣甲破爛的士兵正癱坐在路旁。

  其中一個抱著一桿斷了半截的長矛,另外幾個連兵器都沒有,身上的皮甲也是破破爛爛的,活像一群叫花子。

  蕭宛柔身子緊了緊。

  「是潰兵。」

  「嗯,看樣子是河間王府的人。」

  李觀民放慢了馬速,目光在那幾人身上掃了一圈。

  皮甲上的制式他認得,確實是河間王府的兵。

  不過潰兵最不可控,跑散了建制的兵比山匪還危險。

  「娘娘別出聲,我先探探。」

  馬蹄聲驚動了那幾個潰兵。

  抱著斷矛的漢子率先抬起頭,雖對一男一女的組合有些驚訝,但更多的則是警惕。

  他盯著馬上的兩人,嘴唇乾裂得厲害,嗓子裡發出嘶啞的聲音。

  「什麼人?」

  李觀民勒住韁繩,居高臨下地打量著他。

  「河間王府的兵?」

  那漢子眼睛眯了一下,沒有直接回答,反而握緊了手裡的斷矛。

  「你又是什麼人?」

  「我也是王府的。」

  李觀民拍了拍自己身上的衣甲,雖然沾了不少血跡和泥污,但制式跟他們一樣。

  那漢子上下打量了他兩眼,又看了看他身前的蕭宛柔。

  「你馬上那個是誰?」

  「我婆娘。」

  蕭宛柔差點從馬背上摔下來,回頭瞪了他一眼。

  李觀民若無其事地接著問。

  「你們是哪個營的?怎麼就剩這麼幾個人?」

  那漢子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猶豫要不要說實話。

  身旁一個年輕些的兵卒替他開了口。

  「我們是右營丙隊的,王爺的大軍在清河渡口被趙王的前鋒截了,一仗打散了。」

  「隊正戰死了,我們跟著周哥跑出來的。」

  他指了指抱著斷矛的漢子。

  李觀民點了點頭。

  「吃過東西沒有?」

  幾個人互相看了看,都搖了搖頭。

  「昨天夜裡到現在,就喝了幾口溪水。」

  李觀民從馬背上解下一個布包,從裡頭摸出兩塊干硬的粗糧餅,掰成幾塊扔了過去。

  幾個兵卒愣了一下,那個叫周哥的漢子沒有接。

  「你到底想幹什麼?」

  「招你們。」

  李觀民說得很直接。

  「我要去蘭陵,聽說那邊還有忠於王府的守軍,可路上就我一個人,不夠用。」

  周哥皺著眉頭。

  「你一個小卒,拿什麼招我們?」

  「我不是小卒。」

  李觀民翻身下馬,拍了拍身上的土,走到周哥面前蹲下來。

  他壓低了聲音。

  「剛才不過敷衍之語,我馬上坐的那位,是河間王妃。」

  周哥瞳孔一縮。

  旁邊那幾個兵也都變了臉色。

  周哥猛地站起來,目光越過李觀民,重新打量馬背上的蕭宛柔。

  蕭宛柔摘了臉上的帕巾,露出那張國色天香的臉來。

  那張臉即便蒙了風塵,卻依舊掩不住那股與生俱來的貴氣。

  周哥嘴唇哆嗦了兩下。

  「當真是王妃娘娘?」

  蕭宛柔看了李觀民一眼,見他微微點頭,才開口道。

  「本宮是河間王妃蕭氏。」

  她的聲音清冷,帶著世家女子特有的端莊。

  幾個兵卒撲通一聲全跪了下去,抱矛的周哥跪得最快。

  「末將周大壯,右營丙隊伍長,參見王妃娘娘。」

  蕭宛柔微微頷首。

  李觀民拍了拍周大壯的肩膀。

  「行了,別跪了,趕緊把餅吃了。」

  他轉頭看向別處,眼底閃過一絲盤算。

  四個兵,雖然又疲又餓,但好歹是正經上過陣的。

  只是還不夠。

  遠遠不夠。

  「周大壯,你可知從這裡到蘭陵,最近的路怎麼走?」

  周大壯一邊啃著硬餅,眼神中透出你算是問對人的情緒,一邊含糊道。

  「走官道的話,還有兩天路程,但中間要過一個叫柳家集的鎮子。」

  「那鎮子大不大?」

  「不算大,百來戶人家,不過是附近幾個村子的集市口,平日裡有個糧鋪和雜貨鋪。」

  李觀民眼睛微微一亮。

  「那正好,咱們缺糧,先去柳家集補給。」

  蕭宛柔在馬上聽得分明,低聲道。

  「這種時候,鎮子上的鋪面還開著?」

  周大壯苦笑了一聲。

  「開不開就不知道了,這年頭兵荒馬亂的,鎮上的人能跑的早跑了。」

  「跑了才好。」

  李觀民不以為意:

  「王爺剛潰敗不久,時間匆忙,說不定還剩點存糧,總比餓著肚子趕路強。」

  「走吧,天黑前到柳家集。」

  周大壯幾人對視一眼,把最後一口餅咽了下去,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一行人沿著官道繼續往前。

  馬蹄聲和腳步聲混在一起,在空曠的道路上顯得格外孤寂。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前方又遇到了兩撥潰兵。

  第一撥三個人,河間王府的,跑得連鞋都丟了。

  第二撥只有一個人,是個身上帶傷的年輕弓手,一條胳膊被布條胡亂纏著,滲了一大片血。

  李觀民都收了。

  給吃的,說明身份,然後編入隊伍。

  到了下午,他身後已經跟了八個人。

  八個又飢又疲的敗兵,加上一個王妃。

  這就是他目前全部的家底。

  蕭宛柔坐在馬背上回頭看了一眼那些歪歪斜斜跟在後面的兵卒,心裡說不出什麼感覺。

  日頭偏西的時候,遠處的地平線上,終於出現了一片錯落的屋頂。

  柳家集到了。

  可李觀民的臉色忽然沉了下來。

  因為隔著老遠,他就看見了鎮子上空升起的幾縷黑煙。

  還有隱隱約約傳來的哭喊聲。

  黑煙不是炊煙。

  炊煙是細的,散的,順著風慢慢飄開。

  那幾縷煙又黑又濃,直直地往天上躥,是房子在燒。

  李觀民勒住韁繩,整支隊伍停了下來。

  周大壯快步走到馬前,臉色很難看。

  「有人放火了。」

  李觀民沒有回話,側耳聽了片刻。

  風裡夾著斷斷續續的喊叫聲,還有女人的尖叫和孩子的啼哭。

  「是亂兵。」

  李觀民偏頭看了一眼身後的蕭宛柔。

  她的嘴唇抿得很緊,臉上的血色褪了大半。

  「娘娘先下馬,在這裡躲著。」

  蕭宛柔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被他的目光攔住了。

  李觀民解釋了一句:「根據目前所看所聽,這地方哪怕有亂兵,也就十幾人。」

  「以我們這趕路速度,若想避免到時被衝撞,先下手為強才是正理。」

  她咬了咬唇,沒有爭辯,由他抱下了馬。

  雙腳落地的時候,腳踝傳來一陣隱痛,她微微蹙了一下眉,但沒有出聲。

  李觀民先是將一柄昨晚繳獲的橫刀脫了刀鞘,交給蕭宛柔手持護身,隨後把韁繩交到那個受傷弓手的手裡。

  「你叫陳七,我可記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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