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一刀一個的事
「小的是叫陳七,大人沒有記錯。」
「陳七,你帶傷走不快,留在這裡護著王妃。」
陳七當即點頭。
「是。」
李觀民轉過身,看向剩下的七個人,又將昨晚剩餘的幾柄橫刀交給沒有武器的三人,然後道:
「武器拿好了,跟我進去。」
周大壯緊跟在李觀民身後。
「你看清楚是什麼人了嗎?」
「看不清,但八成不是正規軍。」
李觀民邊走邊低聲道。
「正規軍過鎮子要麼征糧要麼借道,沒必要放火。放火的要麼是散兵游勇,要麼是趁亂打劫的匪類。」
「區別大嗎?」
「沒區別,都是畜生。」
隊伍壓低了身形,沿著鎮子外圍的矮牆摸了過去。
越靠近,聲音就越清晰。
鎮子的東頭,一間糧鋪正燒得噼啪作響,火舌從窗戶里躥出來,把半邊天都映得通紅。
街面上橫七豎八躺著幾具屍體。
有老人,有壯年男子,身上的傷口都是刀砍的。
血從屍體下面淌出來,匯成一條細細的暗紅色小溪,流進了路邊的排水溝里。
周大壯的臉色鐵青,握斷矛的手青筋暴起。
「畜生。」
李觀民沒說話,沿著牆根繼續往前走。
轉過一個彎,鎮子的主街映入眼帘。
他看清了。
十來個穿著雜亂甲冑的兵卒正在街上橫行。
有人踹開一戶人家的大門,把裡面的糧食和值錢的東西往外搬。
有人拎著酒罈子坐在台階上灌酒,腳邊倒著一個滿臉是血的老頭。
街角的空地上,五六個鎮民被繩子串成一串跪在地上,有男有女。
幾個女人的衣衫已經被扯得不成樣子,正縮在一起瑟瑟發抖。
一個光著膀子的大漢站在那群女人面前,腰間掛著一把帶血的彎刀。
他伸手揪住一個年輕女人的頭髮,把她的臉拽起來看了看,嫌棄地推了回去。
「這鎮上的婆娘一個比一個丑,連個能入眼的都沒有。」
旁邊的人嘿嘿笑道。
「頭兒你挑什麼挑,有得用就不錯了,等入了夜關上門誰不一樣。」
那大漢罵罵咧咧地踹了那女人一腳。
「老子以前當兵,圖的就是有朝一日能過上好日子,現在倒好,跟著王爺打了個稀巴爛的仗,差點命丟了不說,還什麼都沒撈著。」
「那些當官的跑得比兔子還快,老子辛辛苦苦賣命,現在連口飽飯都吃不上。」
「既然朝廷不管咱們死活,咱們就自己管自己。」
說著,他一腳踩上旁邊那個老頭的背。
「老東西,鎮上的糧窖在哪兒?快說。」
老頭趴在地上,渾身哆嗦,嘴裡含含糊糊地說。
「沒有,真的沒有了,去年的存糧都被征走了。」
大漢彎刀一橫,架在老頭的脖子上。
「再說一遍。」
老頭嚇得渾身癱軟,尿都失禁了。
李觀民看了兩眼,回過頭。
他的聲音很低,卻異常清晰。
「十一個人,我數清楚了。」
「有甲的六個,沒甲的五個。沒甲的應該是後來加入的流民或者逃兵,戰力不強。」
「有甲的那六個,裝備雜亂,應該也是從不同營逃出來拼湊的。」
他看向周大壯。
「你帶三個人從左邊胡同繞過去,別出聲,等我動手了你們再上。」
周大壯點了點頭,握緊斷矛。
「那你呢?」
「我從正面過去。」
周大壯愣了一下。
「正面?就你一個人?」
李觀民把橫刀從腰間抽出來,刀刃上還殘留著昨夜的暗褐色血漬。
「這種散兵,打起來跟栓了繩子的野狗差不多,一刀一個的事。」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周大壯看著他的眼神變了變,沒再多說,帶著三個人貓著腰鑽進了左邊的窄巷子。
李觀民數了十個呼吸。
然後他提著刀,大步走上了主街。
他是走過去的。
就那麼大大方方地,沿著主街的正中間,一步一步走了過去。
橫刀拎在右手,刀尖朝下,幾乎拖著地面。
那個光著膀子的大漢最先發現了他。
「哪來的小崽子?」
他從老頭身上把腳抬起來,歪著頭打量走過來的少年。
十八歲的年紀,身量倒是不矮,一身河間王府的兵卒甲冑,沾著血和泥。
臉倒是長得挺好。
大漢嘿嘿笑了一聲,朝身邊的人努了努嘴。
「又一個潰兵,長得倒是嫩。」
旁邊幾個兵油子放下手裡的酒罈子和包袱,嬉皮笑臉地圍了過來。
「小兄弟,哪個營的?」
「跑散了吧?肚子餓不餓?」
「跟著我們混吧,有吃有喝還有婆娘。」
李觀民沒搭理他們。
他的腳步不快不慢,走到離那大漢還有十步遠的地方,停了下來。
目光從那幾個被繩子串著的鎮民身上掃過,又看了看倒在地上的屍體。
再看了看被扯爛衣裳的女人們。
最後落在那大漢的臉上。
「你是頭兒?」
大漢抱著胳膊,把彎刀往腰間插了插,擺出一副老大的派頭。
「老子叫劉疤子,以前是河間王前鋒營的什長。」
他掃了李觀民一眼,指了指地上。
「有眼力見的話就把刀放下,跟老子們喝酒吃肉去。」
「沒眼力見的話……」
他拍了拍腰間的刀柄,咧著嘴露出一口黃牙。
「那就躺下。」
李觀民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橫刀。
「你們有十一個人。」
劉疤子還沒聽明白這話什麼意思。
李觀民又接了一句。
「不太夠埋的,得挖個大坑。」
劉疤子的笑容凝在了臉上。
他身邊的幾個兵先是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出來。
「這小子瘋了吧?」
「一個人跑來跟咱們叫板?」
「還挖坑呢,給你自己挖吧。」
劉疤子也笑了,不過笑裡帶著殺氣。
他把彎刀重新抽出來,往前走了兩步。
「小子,老子今天心情好,給你個痛快的。」
話音未落。
李觀民動了。
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
橫刀從下往上一撩,刀鋒划過一道弧線。
劉疤子的彎刀才舉到一半,胸口就被一道冷光劈開。
那一刀又快又重,直接將皮甲連同裡面的內襯一起切開。
鮮血噴涌而出,濺了李觀民半邊臉。
劉疤子難以置信地低頭看著自己胸口那道觸目驚心的傷口,雙腿一軟,撲倒在地上。
從他走上街到刀落,連五個呼吸都不到。
周圍的亂兵全看呆了。
安靜了大約兩息。
然後所有人都炸了。
「殺了他!」
最近的一個有甲兵卒提著長矛沖了上來。
李觀民側身一閃,矛尖擦著他的身體過去,他順勢一腳踹在對方膝蓋上。
骨頭碎裂的悶響。
那人慘叫一聲,單膝跪了下去。
李觀民手中的橫刀順勢斬落。
第二個。
剩下的人終於開始害怕了。
可還沒等他們轉身跑,左邊的巷子裡衝出了周大壯帶的三個人。
「殺!」
周大壯一聲暴喝,斷矛捅進了一個沒甲兵卒的後腰。
兩面夾擊,亂兵徹底慌了。
有人扔了兵器就跑,有人還想負隅頑抗,但在李觀民眼裡全是破綻。
他的速度太快了。
每一刀都乾脆利落,不帶一絲拖泥帶水。
常人兩倍不止的體魄在這種混戰中簡直就是碾壓。
胡同里逃了兩個沒甲的,被李觀民追上去一刀一個放倒。
前後加起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
十一個亂兵,倒了九個,剩下兩個跪在地上磕頭求饒。
周大壯喘著粗氣站在街中間,手裡的斷矛在滴血。
他看著走回來的李觀民,少年人的臉上濺滿了血點子。
可那雙眼睛乾乾淨淨的,看不出半點慌亂。
周大壯心底湧起一股寒意,又帶著一股說不清的安心。
這人,是真能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