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我乃河間王義子
街上跪著的鎮民們還在瑟瑟發抖。
有人抬起頭,茫然地看著眼前忽然變了天的局面,不知道這幫新來的是好人還是壞人。
李觀民甩了甩刀上的血,走到那兩個跪地求饒的亂兵面前。
「你們以前是哪個營的?」
「小的,小的以前是河間王左營的輔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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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被那個劉疤子拉過來的,小的不敢不從,求將軍饒命。」
李觀民看了他們一眼。
「殺過鎮上的人沒有?」
兩人對視一眼,其中一個猶豫了一下,搖了搖頭。
旁邊跪著的一個老婦人忽然哭喊道。
「殺了的,那個矮子砍死了我家老伴。」
被指認的矮個子臉色煞白,剛想張嘴辯解,李觀民的刀已經落了下來。
腦袋咕嚕嚕滾出去老遠。
剩下那一個嚇得伏在地上拼命磕頭,額頭都磕出了血。
「我沒有殺人,我真的沒有殺人,我只是搬東西。」
李觀民掃了一眼周圍的鎮民。
「他說的是真的?」
幾個鎮民互相看了看,沒有人指認這個人。
一個中年漢子低聲道。
「這個確實沒見他動過手,就是幫著搬糧食。」
李觀民收回刀。
「行,留你一條命。」
「從現在起,你歸我管。」
街面上的血還沒幹透,腥氣和燒焦的木頭味攪在一起,嗆得人嗓子發疼。
李觀民蹲在井邊洗刀,井水被血染成了淡粉色。
周大壯走了過來,手裡拎著從亂兵身上扒下來的幾把刀。
「一共收了六把刀,三桿矛,弓沒有,箭也沒有。」
「糧食呢?」
「那個燒了一半的糧鋪里,地下其實還有個很深的糧窖沒被發現,也沒被火勢浸染,我讓人把糧食搬了上來,大概能湊出夠十幾個人吃七八天的量。」
「糧鋪的老闆已經死了,還是一夥計感激我們,才告訴的。」
李觀民把刀洗乾淨,插回腰間。
「行,等會給我送點銀子給那夥計。」
說完話,他已從懷中取出了一塊約莫五兩的銀子來。
這不是他的銀子,也不是張莽那群人的銀子,而是這群已經死掉的匪兵身上的銀子。
這時。
一些膽大的鎮民已經從藏身的地方探出頭來,遠遠地看著他們這群人。
目光裡帶著恐懼,也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感激。
李觀民對他們點頭微笑了一下,隨後朝鎮口的方向看了一眼,又道:
「我去把陳七和王妃帶進來,天快黑了,今晚在鎮子裡過夜,你等會組織一下那些軍漢和百姓,把地上的屍體清理一下。」
半個時辰後。
蕭宛柔騎著馬走進鎮子的時候,街面已經被初步清理過了。
屍體被拖到了鎮外的空地上,地上的血被沙土蓋了一層,但那股血腥氣還是揮之不去。
她一路過來,臉色白了又白,但始終沒有出聲。
李觀民花了一番時間,在鎮子中間的一戶空宅子裡給她安排了一間乾淨的屋子。
門窗完好,床上還有被褥,像是主人走得匆忙,來不及收拾細軟。
蕭宛柔坐在床沿上,雙手交疊放在膝上。
指尖還在微微發抖。
李觀民端了一碗熱水進來,放在她面前的桌上。
「喝點熱的。」
蕭宛柔接過碗,握了一會兒,才小口抿了一下。
「街上那些人,都是被亂兵殺的?」
「嗯。」
「就因為不交糧食?」
「不一定,有的可能是反抗了,有的可能就是被看不順眼。」
李觀民靠在門框上,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別人家的事。
「這年頭的亂兵,跟土匪沒兩樣。」
「打仗的時候好歹還有軍紀管著,仗一打輸了,建制一散,手裡有刀又沒了約束,什麼事都做得出來。」
蕭宛柔的手又緊了緊。
「以前在王府里從沒見過這些。」
「王府里當然見不到。」
李觀民偏了偏頭,看著她。
「娘娘以前在王府里,最大的煩惱是什麼?」
蕭宛柔愣了一下,半響才道。
「大概是悶吧,王爺從不來後院,我整日裡就只能對著幾個丫鬟說話。」
「偶爾也跟王爺請安,但他連看都不怎麼看我。」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里沒有委屈,只有一種已經習慣了的淡漠。
李觀民看了她兩眼,忽然笑了。
「那以後不悶了。」
「跟著我,保證每天都精彩。」
蕭宛柔白了他一眼,但眼底那點惶恐確實散了幾分。
「你倒是什麼時候都不忘說渾話。」
「這不叫渾話,這叫給娘娘描繪美好未來。」
他說著,從門框上直起身。
「你先歇著,我去外頭處理點事。」
院子裡,周大壯正帶著人把收繳來的兵器分堆擺放。
幾個潰兵蹲在角落啃乾糧餅,精神比白天好了一些。
加上今天新收的那個沒殺過鎮民的亂兵,李觀民手底下現在有九個兵。
其中周大壯算是能用的,陳七的箭術據說不差,其餘的就只是普通步卒的水平。
不過這已經比他預想的要好了。
李觀民把周大壯叫到一邊。
「今晚安排幾個人輪流值夜,鎮子東邊和西邊口子都要有人。」
周大壯點頭應是。
不知不覺間,他已經習慣了被這個比他年輕太多的少年領導了。
李觀民繼續吩咐:
「今日也不好再忙什麼了,等到明日一早,繼續詢問百姓有沒有多餘的糧食,用多餘的兵刃跟錢財來換。」
「要是百姓不肯,千萬別威逼利誘,要是讓我知道了,定斬不饒。」
「同時,還可以告知一下他們,能走就走,留在這裡等下一撥亂兵來了,還是個死。」
「對了,到時可以看看鎮上有沒有多餘的馬。」
李觀民一件件的交代下去。
第二天一早。
天還沒大亮,李觀民就起來了。
他蹲在院子的水井旁洗臉,冷水激得人一個哆嗦,精神頭立刻上來了。
周大壯過來回報。
「昨晚沒事,值夜的弟兄說一整夜都沒見著人影。」
李觀民擦了把臉,把汗巾搭在肩上。
「鎮上的情況摸清了沒?」
「摸了。」
周大壯蹲在他旁邊,壓著嗓子說。
「鎮上原先有一百二十來戶人家,跑了大半,現在還剩四十幾戶,多數是老弱婦孺,走不動的。」
「不過,能拿得動鋤頭的男丁倒是還有十七個,都是莊稼漢子。」
李觀民繼續問道:「馬呢?」
周大壯回答:「全鎮就兩匹馱馬,拉貨用的,跑不快,但能馱東西……」
周大壯還沒將話說完,這時候,院子外傳來一陣嘈雜聲。
周大壯不耐煩地回頭。
「怎麼回事?」
一個兵卒跑進來報告。
「有幾個鎮上的人在外面要見咱們的頭領。」
李觀民聞言,快步走出院門。
門外站著七八個鎮民,有老有少,為首的是個鬚髮花白的老者,拄著一根拐棍,身後跟著幾個壯年男子。
老者看見李觀民出來,快速打量了一番。
雖然昨日聽說了,但真切看到不過是個十八歲的少年,還是有些驚訝。
不過驚訝歸驚訝,他很快便姿態恭敬的問道:
「敢問大人,您就是這些兵爺的領頭人?」
「嗯,我便是。」李觀民點點頭。
這老漢見這少年郎還算好說話,心下也是先鬆了口氣。
隨後,便見他將拐棍仍在地上,作勢便要跪拜下去,邊跪邊說:
「老朽乃柳家集裡正」
「感謝恩公昨日出手搭救,本欲昨晚前來拜謝,但恐擾恩公安歇,這才沒打擾。」
這老漢的動作並不拖泥帶水,但才說兩個字,就已經被李觀民快步上前扶住了。
聽這老漢說完話,李觀民才道:
「老人家,無需大禮,爾等皆是河間國的百姓,我河間王府出身,豈有不救爾等的道理?」
這話落在清晨微涼的風裡,輕飄飄的,卻砸得在場幾個鎮民鼻頭髮酸。
這年頭,兵過如梳,匪過如篦。
當兵的不搶他們糧、不殺他們人,就已經是祖上積德了。
誰敢指望那些提刀的軍爺能把老百姓當人看?
如今這少年郎不僅救了全鎮的命,還說出這番話,實在讓人心裡發熱。
老漢嘴唇直哆嗦,渾濁的老眼泛起水光。
他抬起粗糙的手背抹了一把眼角,端詳著眼前這個俊朗挺拔的少年。
這般年紀,殺起人來刀刀見血,待人接物卻這般有規矩。
「老朽活了六十載,還是頭一回見著恩公這般仁義的將官。」
老漢長嘆一聲,佝僂的背脊又往下壓了壓,語氣越發恭敬,
「敢問恩公,姓甚名誰,在河間王麾下任什麼職位?老朽也好讓鎮上倖存的街坊湊點香火,給恩公立個長生牌位,日夜供奉。」
聽到這話,院子裡的幾個兵也都豎起了耳朵。
其實連周大壯都只知道李觀民是河間王府的人,護著王妃,別的一概不清楚。
但以這少年郎的氣魄、手段跟武力,絕不是一般人物。
但覺得歸覺得,好奇還是免不了的。
因此,此時所有人都在等他的回答。
李觀民站在院門口,目光掃了一圈眾人的面孔。
心中卻早已有了腹稿。
他自是不可能就這麼說自己只是個大頭兵,那樣會讓人不服。
至於說什麼……
出門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給的。
更何況,他早就跟蕭宛柔商量妥當了,雖然她起初還有點扭扭捏捏的不願意。
「長生牌位就不必了,還是省著錢買吃的吧。」
「至于姓名身份,倒是可說。」
「我乃河間王義子,李觀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