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山匪
翌日,晨光熹微。
柳家集鎮口,一支近百人的隊伍集結完畢,氣氛肅穆。
九名老兵和十七名新募青壯持著長刀、長矛、鐵叉等武器,站在隊伍最前方,由周大壯親自率領。
他們身上雖只有十幾個人穿著破爛甲冑,眼神卻不再是昨日的麻木,而是一種被擰成一股繩的銳氣。
其後,是五十多名百姓,推著獨輪車,挑著簡易的擔子,車上是他們全部的家當和集鎮裡搜集來的糧食。
婦孺老弱被安排在中間,臉上帶著對未知的惶恐,但更多的是一種跟隨強者的安心。
隊伍中,一輛由兩匹馱馬並拉的簡易板車上,蕭宛柔安靜地坐著。
她換上了一身漿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裳,頭上包著灰布頭巾,遮住了如雲的秀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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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張絕美的臉蛋也被她刻意用灶底的灰抹了幾道,若不細看,與尋常的農家婦人並無二致。
只是那挺得筆直的脊背,和哪怕坐在簡陋板車上也依舊端莊的儀態,終究是與周圍人格格不入。
她身旁坐著幾個同樣被優待的老婦,她們敬畏地與這位王妃保持著距離,不敢言語。
蕭宛柔的目光,卻始終追隨著那個騎在馬上、在隊伍前方來回巡視的身影。
他身負長弓,腰挎橫刀,一身破舊的兵甲穿在他挺拔的身軀上,非但不顯落魄,反倒透出一股逼人的英悍之氣。
「出發!」
隨著李觀民一聲令下,隊伍開始緩緩開拔。
車輪滾滾,腳步雜沓,這支承載著一個集鎮最後希望的隊伍,沒有回頭,離開了滿目瘡痍的家園,一頭扎進了北方那片連綿起伏、蒼莽如海的群山之中。
山路崎嶇,遠比官道難行。
隊伍行進的速度很慢,所有人都咬著牙,沉默地跟隨著前方的旗幟。
沒有抱怨,沒有喧譁。在這人命如草芥的亂世,能有一條活路,有一個強者願意庇護,已經是上天最大的恩賜。
蕭宛柔坐在顛簸的板車上,雙手緊緊抓住車沿,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她看著前方那個在山林間穿梭的背影,心中五味雜陳。
曾幾何時,她以為自己會老死在王府那方四角的天空下。
卻沒想到,命運將她推到了這般境地,與一個比她小上幾歲的少年,捆綁在了一起。
義子?義母?
她一想到這個稱呼,臉頰就忍不住發燙。
可當她的目光觸及他腰間那柄染過血的橫刀,感受著整個隊伍因他一人而凝聚起來的秩序與安寧時,那點羞惱又悄然散去,化作一絲自己都未曾察明的心安。
或許,跟著他一直走下去,也不錯。
隊伍在山林中穿行,日頭漸漸西斜。
林中光線暗淡,四周只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和隊伍行進的腳步聲,靜謐得讓人心慌。
「少主,」周大壯催馬趕到李觀民身邊,壓低聲音道,「天快黑了,再往前走五里,有片背風的山谷,適合宿營。」
李觀民勒住馬,抬眼看了看天色,又環顧四周地勢。
「傳令下去,加快腳步,入夜前必須抵達宿營地。」
「是!」
命令被迅速傳達下去,整個隊伍的速度陡然加快。
夜幕徹底降臨前,他們終於趕到了那片山谷。
谷口不大,地勢平坦,兩側是矮矮的山壁,易守難攻。
在李觀民的指揮下,隊伍安營紮寨的效率極高。
青壯在外圍警戒,婦孺在內里生火造飯。
不過一炷香的功夫,幾堆篝火便在山谷中亮起,驅散了寒意與黑暗。
這支臨時拼湊起來的隊伍,在李觀民的揉捏下,已經初具令行禁止的雛形。
與此同時。
在距離李觀民隊伍三十里外的另一座山頭,一處由山洞和木寨構成的匪巢里,酒肉臭氣熏天。
十幾個袒胸露懷的漢子圍著火堆,大口撕扯著烤羊腿,滿嘴流油。
上首的位置,一個臉上帶著三道刀疤的獨眼龍,正將一個搶來的女人按在身下肆意蹂躪。
這人便是這伙山匪的頭子,人稱「三刀劉」,曾是官軍里的逃兵,心狠手辣。
「大哥!大哥!」
一個瘦小如猴的探子連滾帶爬地衝進山寨。
三刀劉不耐煩地從女人身上爬起來,一腳踹在探子身上,罵道:「鬼叫什麼?死了爹了?」
探子顧不上疼痛,興奮地稟報:「大哥,山里來了一撥肥羊!我親眼看見的,拖家帶口的,怕是有近百號人,還有好幾輛大車!」
三刀劉的獨眼裡頓時放出貪婪的光芒。「哦?看清楚是什麼人了嗎?」
「有兵!大概十幾個吧,穿著河間王府的破甲。剩下的都是些老弱婦孺,應該是哪個村子逃難的。我瞅著他們去的方向,今晚八成會在咱們地盤前的『松木谷』那塊歇腳!」
「松木谷」,是他們對那處背風山谷的稱呼。
「十多個兵?」三刀劉冷笑一聲,抓起身邊的大環刀,「他娘的,打了敗仗的喪家之犬,也敢帶著肥肉從老子的地盤過?」
他站起身,環視一圈手下。
「弟兄們,抄傢伙!這票干成了,糧食婆娘就都是咱們的了!」
……
同一時間,山谷內。
李觀民正靠在一塊岩石上,閉目養神。
陳七,那個手臂受傷,現在已經好得差不多了的年輕弓手,快步從谷口走來,神色凝重。
「少主。」
李觀民睜開眼,目光平靜無波。「說。」
「我按您的吩咐,在前方五里地勢高處設了暗哨。方才看到,有一伙人正朝我們這邊摸過來,看打扮,是山裡的土匪。」
周大壯聞言,臉色一變,立刻握緊了手中的矛。
李觀民卻依舊靠著沒動,只是問道:「多少人?」
「看著不少,估摸有三十來個。」
「裝備如何?」
「亂七八糟,多是些砍刀、木矛,看著不像正規軍。」陳七補充道,「他們前進的方向,似乎想在谷口外埋伏我們。」
李觀民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塵土。
周圍的幾個老兵和青壯都緊張地圍了過來,看著他,等他下令。
「慌什麼。」李觀民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安撫人心的力量,「不過是一群上不了台面的雜魚。」
他掃視一圈,目光在幾個精壯的老兵和青壯身上停留片刻。
「周大壯。」
「末將在!」
「你帶三個老兵七個新兵守住谷口,用板車和雜物築起街壘,沒有我的命令,不許出擊,更不許放任何一個人進來。」
「是!」
安排完防禦,李觀民的目光落在了剩下的十幾個人身上。
「剩下的人,帶上兵器,跟我來。」
一名青壯忍不住問道:「少主,咱們……就這麼點人?」
李觀民看了他一眼,沒有回答,而是反問道:「你們怕不怕?」
眾人沉默,但眼神中的緊張不言而喻。
李觀民笑了,只是那笑容有些冷。
「怕就對了。但你們要記住,對待餓狼,最好的辦法不是躲,而是在它咬你之前,先敲碎它的牙。」
他轉身從馬背上解下那張繳獲的長弓,又取了一壺箭矢背在身後。
「今晚,我教你們怎麼打獵。」
說完,他沒有再多言,提著弓,第一個走進了黑暗的林子裡。
剩下的十五人對視一眼,咬了咬牙,緊緊握著武器,跟了上去。
……
夜色如墨。
山谷外的密林中,李觀民一行十六人如同鬼魅,悄無聲息地占據了有利地形。
他沒有選擇硬碰硬,而是帶著人繞了一個大圈,反過來埋伏在了山匪們必經的一處山腰隘口兩側。
這是一場耐心的比試。
約莫一炷香後,林中終於傳來了雜亂的腳步聲和壓抑的喘息聲。
三刀劉帶著三十多個手下,正罵罵咧咧地趕路。
「他娘的,再快點!別讓那群肥羊跑了!」
「大哥放心,『松木谷』那地方,他們進去了就別想跑!」
他們絲毫沒有察覺,死亡的陰影已經籠罩在頭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