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蘭陵
蘭陵城牆的輪廓在血色殘陽中越來越清晰,像一頭沉默的巨獸,匍匐在大地上。
城頭之上,河間王府的玄鳥大旗依舊在風中獵獵作響。
看到這面旗幟,隊伍里所有人都鬆了一大口氣,連日來的奔波,似乎在這一刻找到了終點。
李觀民勒住馬,身後的隊伍也隨之停下,近百人的目光齊刷刷地投向那座雄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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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算是到了。」周大壯抹了一把臉上的汗,聲音裡帶著如釋重負的嘶啞。
李觀民沒有說話,只是拍了拍馬脖子,一馬當先,帶著隊伍緩緩向城門靠近。
「站住!」
離城牆還有百步之遙,城頭上傳來一聲厲喝,「城下何人,速速退去,否則格殺勿論!」
話音剛落,城牆上一排弓箭手齊刷刷地舉起了弓,箭鏃在夕陽下閃著森冷的光。
隊伍後方的百姓一陣騷動,臉上剛剛浮現的希望瞬間被恐懼取代。
李觀民面不改色,催馬上前幾步,朗聲道:「我乃河間王府之人,奉命護送王妃回城,速開城門!」
王妃?
城頭上響起一陣低低的譁然,那個喊話的隊正顯然也愣住了。
河間王兵敗身死的消息早就傳遍了,王妃的下落更是無人知曉,如今竟有人護送王妃回來了?
他不敢怠慢,也不敢輕易相信,只探出頭來,緊張地喊道:「你且等著,我這就去稟報將軍!」
說完,便匆匆跑下了城樓。
等待的時間總是格外漫長。
城下的隊伍鴉雀無聲,只有風吹過旗幟的呼嘯。
約莫一炷香後,城頭上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身披重甲,面容剛毅的中年將領出現在城垛後,他身後跟著十幾個親兵,個個神情肅穆。
這人便是蘭陵守將,陳敬。
陳敬的目光如鷹隼般掃過城下的隊伍,最後定格在那輛簡陋的板車上。
當他看清那個即便身著粗布、面帶灰塵也難掩風華的女子時,他那張素來沉穩的臉龐上,第一次露出了難以置信的震驚。
真的是王妃!
「快!開城門!」陳敬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顫,「迎接王妃娘娘!」
「嘎吱——」
沉重的城門緩緩打開,吊橋放下。
陳敬快步從城門內走出,身後跟著一隊甲冑鮮明的親兵。
他三步並作兩步來到板車前,單膝跪地,聲音鏗鏘有力。
「末將陳敬,救駕來遲,致使王妃蒙塵受苦,罪該萬死!」
他身後,所有親兵齊刷刷跪下。
蕭宛柔雖久居王府,但大場面也是見過的,當下也是輕聲道:「陳將軍快快請起,陳將軍守住蘭陵,不易其主,便已經大功,如何有罪?」
陳敬站起身,看著蕭宛柔憔悴的模樣,眼眶微微泛紅。
「王妃能平安歸來,便是我河間國不幸中的萬幸。」
他說完,目光才轉向一旁立馬的李觀民,眼中帶著審視和疑惑。
「敢問這位是?」
李觀民翻身下馬,對著陳敬拱了拱手,不卑不亢地開口。
「我乃河間王義子,李觀民。」
義子?
陳敬的眉頭擰成了一個川字。
他在蘭陵為將,鎮守此地已逾五年,對河間王府的家底不能說知道的多清楚,但也算知道一些。
王爺好男風,這不是什麼秘密。
可這義子,是從哪塊石頭縫裡蹦出來的。
這件事,他可從未聽說過。
陳敬的目光落在李觀民臉上,那股子審視的意味,幾乎要化為實質。
李觀民坦然迎著他的目光,臉上沒有半點波瀾。
畢竟,河間王已死,他是不是河間王的義子,全憑蕭婉柔一張嘴。
而蕭婉柔會說嗎?
當然。
就在這時,蕭宛柔蕭婉柔平靜的聲音響起:
「陳將軍,」
「觀民確實是王爺認下義子,這件事未曾對外宣揚過,所以,只有王府少數人知道。」
蕭宛柔說得平靜,但落在陳敬的耳朵里,卻難免想多了。
王爺的龍陽之好不是什麼秘密。
結果,卻有個秘而不宣的義子,那這義子到底是義子,還是金屋藏嬌,就不好說了。
畢竟這李觀民的長相,著實俊朗。
腦子裡胡思亂想間,陳敬心裡那點懷疑,早就煙消雲散了。
當然,主要也是因為這話到底是從王妃嘴裡說出的。
王妃是什麼人?琅琊蕭氏的之女,正兒八經的皇室宗親。
她如今到了蘭陵,等於有了靠山,犯不著為了一個無名小子撒這種一戳就破的謊。
再看李觀民的眼神,就變得複雜起來。
不管這小子是王爺的男寵也好,還是真有什麼過人之處的義子也罷。
既然王妃親口承認了,那他就是王府的人,是自己人。
想到這裡,陳敬對著李觀民重重一抱拳。
「原來是少主當面,末將有眼不識泰山,失敬了!」
這一聲「少主」,叫雖然算不上熱情,但到底是也一個態度。
「陳將軍客氣。」
李觀民這才從馬上下來,回了一禮。
陳敬沒再多說什麼,大手一揮。
「來人,快,護送王妃和少主入府歇息。」
他又轉頭看向李觀民身後那群衣衫襤褸的百姓和兵卒。
「少主帶來的這些鄉親和弟兄,末將會立刻安排人手,登記造冊,安置在城南的營房,絕不虧待了他們。」
「那就有勞陳將軍了。」李觀民點點頭。
專業的事,還是得交給專業的人來辦。
陳敬親自在前面引路,一隊親兵護在左右,將李觀民和蕭宛柔迎進了蘭陵城。
蕭宛柔被請上了一輛寬敞的馬車,李觀民則與陳敬並轡而行。
穿過厚重的城門洞,蘭陵城內的景象映入眼帘。
街道上行人不多,但巡邏的兵卒隨處可見,個個盔明甲亮,神情肅穆。
看得出來,陳敬治軍極嚴,整個蘭陵城都處於一種高度戒備的狀態。
「城中如今有多少兵馬?」
李觀民狀似隨意地問道。
陳敬答道:
「回少主,蘭陵城原有守軍三千,王爺兵敗後,又收攏了近兩千潰兵,如今共有兵馬五千餘。」
「只是人多起來了後,糧草方面,有些吃緊。」
五千人。
李觀民心裡有了數。
這股力量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守城有餘,但想反攻,那是痴人說夢。
更何況,還有個糧草問題。
看來這蘭陵城,也不是什麼安樂窩啊。
陳敬將他們帶到了一座頗為氣派的府邸前。
朱紅大門,門口蹲著兩個石獅子,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
「此地原是前任郡守的府邸,他告老還鄉後便空置了,如今正好請王妃和少主暫且下榻。」
陳敬恭敬地說。
李觀民翻身下馬,看了一眼蕭宛柔的馬車,嘴角勾起一抹微笑。
他走到車窗邊,壓低了聲音。
「母妃大人,到地方了,請下車吧。」
馬車裡,蕭宛柔的身子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她隔著車簾,狠狠地剜了李觀民一眼,那張俏臉又開始隱隱發燙。
這傢伙……每次聽到他叫自己母妃,叫自己義母,都有一種說不上來的羞恥感。
不過,她也知道李觀民叫得沒毛病,只得按耐住這股羞恥,然後,在侍女的攙扶下,她蓮步輕移,走下馬車,對著陳敬微微頷首。
「有勞陳將軍費心了。」
陳敬連忙躬身。
「王妃言重了,此乃末將分內之事。」
他看了一眼天色,「末將就不打擾王妃和少主歇息了,城中防務還需處理,先行告退。」
說著,他又對著李觀民一抱拳。
「少主,您帶來的弟兄,我會讓副將張勳妥善安置,您盡可放心。」
「好。」
李觀民點點頭。
陳敬走後,偌大的府邸門口就只剩下了他們自己人。
李觀民領著蕭宛柔,大步邁進了宅子。
這宅子是三進的院落,亭台樓閣,假山流水,一應俱全,比破廟可強太多了。
李觀民直接把蕭宛柔安排在了最裡頭、最清淨的正院。
他自己則選了與正院一牆之隔的東跨院。
方便。
非常方便。
遣退了府里本就沒幾個的下人,房間裡只剩下李觀民和蕭宛柔兩人。
蕭宛柔坐在柔軟的錦榻上,看著眼前窗明几淨的屋子,恍如隔世。
幾天前,她還在破廟裡擔驚受怕,以為自己必死無疑。
沒想到現在,居然又能住進這般舒適的宅院。
而這一切,都是因為眼前這個少年。
她的目光落在李觀民身上,眼神有些複雜。
「你……」
「母妃大人剛才在城門口,那番話說得可真是滴水不漏,我還以為你會緊張呢。」
李觀民搶在她前頭開了口,自顧自地倒了杯茶,笑嘻嘻地看著她,
「孩兒當真是佩服的緊。」
「噗。」
蕭宛柔剛端起茶杯,聞言一口茶差點噴出來,被嗆得連連咳嗽。
「你……你這人,嘴裡就沒一句正經話?!」
她羞惱地瞪著他,臉頰染上一層好看的緋紅。
「這怎麼不是正經話了?」
李觀民一臉無辜,
「我這是在夸您呢,臨危不亂,隨機應變,當真是世家貴女之風範啊。」
他一邊說,一邊湊了過去,壓低了聲音。
「往後,咱們這『母子』關係,可就全靠您撐著場面了。」
那股屬於少年人獨有的灼熱氣息,又一次撲面而來。
蕭宛柔的心跳漏了半拍,趕緊往後挪了挪身子,避開他的視線。
「正,正經點,誰……誰跟你說母子啊……」
她的聲音細若蚊蚋,卻透著一股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嬌嗔。
李觀民看得心裡直樂。
這王妃,當真是有趣的緊。
逗弄起來,簡直樂趣無窮。
就在這時,周大壯在院外稟報。
「少主,陳將軍的副將張勳來了,說已經將弟兄們和鄉親們都安置妥當,特來向您復命。」
李觀民收起臉上的笑意,站直了身子。
「讓他到前廳等我。」
他看了一眼蕭宛柔,「你先歇著,我去去就來。」
……
前廳里,一個身材微胖,滿臉堆笑的中年將領正端著茶杯,有些侷促地坐著。
他就是蘭陵副將,張勳。
看到李觀民走進來,他立刻放下茶杯,快步迎了上來,臉上笑得像一朵盛開的菊花。
「末將張勳,參見少主!」
「張將軍不必多禮。」
李觀民擺了擺手,示意他坐下,
「我那些弟兄,都安置好了?」
「妥了,妥妥的!」
張勳一拍胸脯,大包大攬地說道,「都安置在南大營了,地方寬敞,還給鄉親們單獨隔出了一塊地方,保證他們住得舒坦。」
「而且末將已經吩咐伙房,今晚給弟兄們加餐,管飽的肉餅!」
李觀民打量了他兩眼。
這人看著倒是熱情,就是熱情得有點過了頭。
不過伸手不打笑臉人,他也就沒多想。
「有勞張將軍了。」
「應該的,應該的!」
張勳搓著手,笑呵呵地說,「少主您一路勞頓,以後有什么小事,交給末將去辦就行。」
兩人又寒暄了幾句,張勳便起身告辭了。
目送那略顯肥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李觀民的思緒落在了如今的局面上。
到了蘭陵,下一步該怎麼做?
……
夜深人靜。
蘭陵城,副將府。
張勳屏退了所有下人,獨自一人在書房裡來回踱步,臉上的笑容早已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貪婪與猙獰。
他走到書案前,看著燭火下的一張地圖,手指重重地戳在了「蘭陵」兩個字上。
陳敬那個蠢貨,還想著據城死守,為那個死鬼河間王盡忠。
簡直可笑。
這大乾的天下,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遲早是趙王的。
良禽擇木而棲,他張勳可不想陪著陳敬一起死。
原先他還發愁沒有合適的投名狀,現在好了,河間王妃自己送上門來了。
還有那個不知從哪冒出來的「義子」。
只要把這兩人綁了,獻給趙王。
榮華富貴,豈不是唾手可得?
他眼中閃過一絲狠厲,從懷裡摸出另一隻信鴿,將一封寫好的密信綁在信鴿腿上。
做完這一切,他吹熄了蠟燭,嘴角勾起一抹陰冷的笑。
李觀民,蕭宛柔。
你們的死期,不遠了。
……
第二日。
遠在百里之外的趙王大營里,一封剛剛送達的密信,被呈到了趙王司馬倫的案前。
司馬倫拆開信,只看了一眼,便發出一陣得意的狂笑。
「哈哈哈,真是天助我也!」
「那蕭氏女居然沒死,還自己跑到了蘭陵!」
「傳我命令,讓張勳按計劃行事,告訴他,只要他能獻出蘭陵城,活捉蕭氏女和那個所謂的『義子』,本王許他一個將軍職,黃金千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