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離間計
一覺睡到天光大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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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觀民伸了個懶腰,只覺得渾身筋骨都舒展開了,這是他穿越以來睡得最安穩的一覺。
畢竟之前的他,哪裡住過這般舒適的房間,睡過這般舒服的床褥啊!
他剛剛坐起身,準備自己找衣服穿,外頭便傳來一陣輕柔的腳步聲,緊接著,是侍女隔著門扉的詢問。
「世子爺可是醒了?」
李觀民頓了一下,隨即應道:「醒了。」
話音剛落,門外那侍女的聲音帶上了幾分欣喜。
「那奴婢們可能進來伺候您洗漱更衣?」
「進來吧。」
李觀民雖然骨子裡還是那個凡事親力親為的現代人,但此刻也沒有露怯,更沒有拒絕。
他明白,在這種地方,過分的特立獨行,不是好事。
沒過多久,吱呀一聲,房門被推開,兩名樣貌清秀的侍女端著銅盆、毛巾等物魚貫而入。
她們約莫十五六歲,一個叫春桃,一個叫夏禾,都是昨日陳敬派來伺候的人。
昨日他們入府後不久,陳敬就派人送來了大量的應用之物,還指派了十幾個下人、僕役、廚子過來,把這空置的府邸打理得井井有條。
也因此,他才能享受到一醒來就有人服侍的腐敗生活。
兩人動作麻利,服侍完李觀民起床洗漱後,又按照李觀民的吩咐,從衣櫃裡取出一套嶄新的深色勁裝。
李觀民享受著這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腐朽生活,心裡也在暗暗感慨。
好傢夥,這就是封建士大夫的快樂嗎?
怪不得人人都想當人上人。
洗漱完畢,換上新衣,整個人都精神了不少。
他沒在屋裡多待,直接去了院子裡,自顧自地打了一套拳,又練了一會從亂兵那繳來的橫刀。
直到出了一身薄汗,筋骨徹底活動開了,他才停了下來。
剛把刀收回鞘中,就有一名下人快步前來稟報。
「少主,副將張勳大人前來拜訪。」
李觀民眉頭微微一挑。
這麼早就來拜訪他?
他心中雖有疑惑,卻也沒怠慢,一邊用毛巾擦著汗,一邊道:「請他到前廳稍後,我換件衣服就來。」
「不必了不必了。」
話音未落,一個略顯肥胖的身影已經滿臉堆笑地出現在了院門口,正是張勳。
他快步走上前來,看著李觀民一身勁裝和額頭的汗珠,故作驚訝道:「少主這大清早的,怎麼出了這麼多汗?」
「活動了一下筋骨罷了。」李觀民隨口道。
張勳卻是眼前一亮,豎起大拇指,一連串的彩虹屁張口就來。
「哎呀,少主當真是勤勉過人啊!末將這個武人,比起少主都自愧不如啊!」
張將軍過獎了。」李觀民接過侍女遞來的汗巾擦了擦汗,「不過是防止手腳生疏罷了。」
「哎,少主過謙了!」張勳的彩虹屁張口就來,「就憑您這股子精氣神,末將就知道,我蘭陵城安穩矣!」
李觀民聽得心裡頭直抽抽。
這吹捧的……
他只當對方是想巴結自己這個河間王「義子」,不動聲色地笑了笑。
「張將軍謬讚了。」李觀民又客套了一句,隨後做了個請的手勢,「觀民初到蘭陵,也沒有什麼準備,遇到將軍來做客,也只有些許薄茶禮待,將軍,請。」
張勳笑得更燦爛了:「哈哈,少主客氣,能喝上少主的茶,是在下的榮幸。」
李觀民引著他到了自己院中的客廳。
夏禾奉上香茶後,便悄然退下。
張勳捧著茶杯,先是東拉西扯地問了些李觀民的起居飲食,關懷備至。
聊著聊著,話題便自然而然地轉到了軍事上。
「少主,您這一路護送王妃前來,想必是歷經了不少艱險吧?」
李觀民呷了口茶,將早就已經在腦子裡反覆修改好的破廟殺人、柳家集剿匪等事,輕描淡寫地簡述了一遍。
當然,其中他個人的勇武,被他一筆帶過,更多是強調了周大壯等人的功勞。
可即便是這樣,張勳聽完後,還是一臉震驚地拍案而起。
「好!少主當真是少年英雄,天縱奇才!」
他滿臉崇拜地看著李觀民,眼神里的狂熱不似作偽。
「以十餘人破三十餘山匪,此等戰績,聞所未聞!」
「末將敢斷言,若給少主三千兵馬,必能橫掃趙王前鋒!」
「有少主坐鎮蘭陵,我蘭陵無危矣!」
李觀民被他這副模樣搞得有些發愣。
這傢伙,是真情實感,還是演技太好?
他面上卻只是淡然一笑:「張將軍過譽了,不過是些許上不得台面的山匪,僥倖得勝罷了。」
「哎,少主此言差矣!」
張勳湊了過來,壓低了聲音,臉上帶著一絲神秘。
「末將看人一向很準,少主的才智,絕不僅限於此。」
「這蘭陵城,這五千兵馬,正需要少主這般雄才大略的人物來統領,方能發揮出真正的威力啊!」
他越說越激動,唾沫星子都快噴到李觀民臉上了。
李觀民不動聲色地往後靠了靠,端起茶杯。
「張將軍,慎言。」
張勳左右看了一眼,見四下無人,這才又壓低了聲音,神情變得無比凝重。
「少主,可否借一步說話?」
李觀民看著張勳那副神秘兮兮的樣子,心裡跟明鏡似的。
正戲要來了。
他放下茶杯,點了點頭,引著張勳進了旁邊一間偏室。
房門一關,隔絕了外面的視線。
張勳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再無半分剛才的諂媚與激動,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憂慮。
他對著李觀民長長一揖,語氣沉痛。
「少主,末將有要事相告,此事關係到蘭陵城的存亡,關係到王妃與少主您的安危啊!」
李觀民故作驚訝地扶住他:「張將軍這是何意?快快請起。」
張勳卻不肯起,抬起頭,眼中竟隱隱有淚光閃動。
「少主,我觀陳將軍,恐有異心啊!」
「什麼?」
李觀民臉上恰到好處地露出了震驚與不可思議的神情,心裡卻冷笑一聲。
來了,果然是這套。
「張將軍,飯可以亂吃,話可不能亂說!」
「陳將軍乃是義父麾下老將,對王府忠心耿耿,怎會有異心?」
「哎!」
張勳重重一嘆,這才直起身子,臉上寫滿了「忠臣被冤」的苦澀。
「少主您有所不知啊!」
「王爺兵敗的消息傳來,蘭陵城人心惶惶,我等皆主張死守,為王爺報仇。」
「可陳將軍他……他卻私下裡召集我等幾個副將,言語中多有投靠趙王之意!」
張勳說得聲情並茂,捶胸頓足。
「他言說,王爺已薨,我等孤城死守,無異於以卵擊石,不如早日歸順趙王,還能保全城中將士和百姓的性命。」
「我等幾人當場便與他爭執起來,可他畢竟是主將,我等也是無可奈何啊!」
李觀民皺著眉頭,一副「我正在努力消化這個驚天大瓜」的模樣。
「竟有此事?」
張勳苦笑一聲:「我知少主恰聞此等大事,自然心底不願相信,但這事千真萬確啊!」
「而且,他私下裡已經派人與趙王那邊接觸!」
「我等幾人名為副將,實則兵權皆被他牢牢掌控,想要阻止,也是有心無力。」
他說著,忽然又對著李觀民一拜。
「如今,唯一的希望,就在少主您身上了!」
李觀民心裡已經快笑出聲了。
要不是他兩世為人,心智遠超常人,今天怕是真的要被這老小子給忽悠瘸了。
但他臉上依舊是那副六神無主的少年模樣,扶著額頭,來回踱步。
「我……我不過一介白身,人微言輕,又能如何?」
「少主,您可不是白身!」
張勳眼睛一亮,連忙上前一步。
「您是王爺唯一的義子,是王府如今的繼承人啊!」
「只要您站出來,振臂一呼,城中忠於王府的將士,必然雲集響應!」
「陳敬他就算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公然違抗您的命令!」
李觀民停下腳步,看著張勳,眼神裡帶著「少年人被說動了心」的猶豫和衝動。
「可……兵權都在陳將軍手裡,我……」
「所以,第一步,就是要拿回兵權!」
張勳斬釘截鐵地說道,圖窮匕見。
「少主,您是義子,王妃是主母,這蘭陵城的兵馬,本就該由您來節制!」
「您現在就該去找陳敬,跟他攤牌,表明您的態度!」
「您放心,您只管去要兵權,他若不給,末將和其他幾位將軍,自會在旁為您說話!」
他湊到李觀民耳邊,用一種極具煽動性的語氣說道。
「以您的身份,執掌個一兩千精銳,那是天經地義的事情!」
「只要兵權在手,那陳敬是忠是奸,還不是由我們說了算?」
「到那時,這蘭陵城,才能真正姓『李』,而不是姓『陳』啊!」
「姓『李』,而不是姓『陳』……」
李觀民嘴裡重複著這句話,眼神中,那屬於年輕人的野心和衝動,仿佛被瞬間點燃了。
他猛地一拍桌子,臉上帶著被說服後的激動和一絲被小看的惱怒。
「張將軍說得對!」
「我乃義父之子,這蘭陵城,豈容一個外人做主!」
張勳見他這副模樣,心中狂喜,知道這條大魚已經徹底上鉤了。
但他臉上依舊是那副沉痛的表情,抓住李觀民的手,用力搖了搖。
「少主英明!末將就知道,您絕非池中之物!」
李觀民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但隨即又皺起了眉頭,臉上露出幾分少年人的怯懦和為難。
「可是……陳將軍他畢竟是宿將,在軍中威望甚高。」
「我就這麼直接去要兵權,他若是不給,還當眾呵斥我,那我豈不是很沒面子?」
「萬一他惱羞成怒,直接把我軟禁起來,那又該如何是好?」
看到李觀民這副「想幹大事又怕擔責任」的慫樣,張勳心裡鄙夷到了極點。
到底是個沒見過世面的毛頭小子。
三言兩語就讓他熱血上頭,可真到了要動真格的時候,又開始畏首畏尾。
不過,這樣更好。
越是這樣,才越好控制。
「少主不必多慮!」
張勳一拍胸脯,大包大攬地說道。
「您只管去,態度強硬一些,就說這是王妃的意思!」
「他陳敬再大膽,也不敢公然違抗王妃的懿旨吧?」
「您去要兵權的時候,末將會暗中聯絡好幾位將軍,一同前去為您助威!」
「法不責眾,他陳敬就算心裡再不情願,也得捏著鼻子認了!」
「只要他鬆了口,哪怕只給您一千兵馬,那就是一個開始!」
「有了這一千人做班底,咱們再徐徐圖之,這蘭……」
「這蘭陵城的軍權,遲早會全部回到少主您的手中!」
李觀民聞言,臉上最後一絲猶豫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全然的信任和感激。
他用力握住張勳的手,雙眼放光,一副把對方當成至交知己的模樣。
「張將軍,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
「若非將軍今日點醒,觀民險些就錯信了那陳敬,將王府基業拱手讓人!」
「將軍之恩,觀民沒齒難忘!」
「以後,還望將軍多多指點!」
「好說,好說!」張勳被他這番話捧得飄飄然,只覺得一切盡在掌握,「你我君臣一心,何愁大事不成!」
兩人又湊在一起,密謀了許多「奪權」的細節。
李觀民全程扮演一個熱血上頭、但又缺乏謀略的愣頭青,時不時提出一些幼稚可笑的計劃,然後被張勳一一「指正」。
張勳越說越興奮,仿佛已經看到了自己架空陳敬,挾「少主」以令全軍,最終將蘭陵城作為投名狀獻給趙王,換來潑天富貴的場景。
一個時辰後,李觀民親自將張勳送出了府邸。
兩人站在門口,執手相看,一副相見恨晚、依依不捨的模樣。
「張將軍,那此事就全拜託你了!」
「少主放心,末將萬死不辭!」
直到張勳那略顯肥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李觀民臉上的笑容才緩緩收斂。
他轉過身,看著朱紅色的府門,眼神在瞬間變得冰冷如霜,哪還有半分剛才的衝動與天真。
「真是……好大一齣戲啊。」
他心中自語,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