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將門虎子
李觀民轉身走回府內。
先回自己的東跨院換了身衣服,然後穿過月洞門,走向蕭宛柔居住的正院。
窗戶半開著,還未進屋,他便看見蕭宛柔端坐在梳妝檯前,兩名侍女正小心翼翼地為她梳理著如瀑的長髮。
銅鏡映出她那張絕美的側臉,眉眼間帶著一絲初得安穩的恬靜。
李觀民推門而入。
屋裡的三人都被這動靜驚了一下,兩名侍女連忙停下手裡的活計,然後轉身行禮。
「少郎君。」
聲音倒是好聽,不過顯然沒有李觀民的那兩個侍女機靈,直接就稱呼李觀民為世子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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義子到底比不過親身兒子,叫世子自然不妥。
但現在天下大亂,非比尋常,機靈上進的侍女便直接叫起了他這河間王唯一的義子為世子,也無可厚非。
不過,李觀民對於叫自己什麼,並不在意。
他先是笑意盈盈的對著蕭婉柔說了句:「母妃早安,孩兒來給您請安了。」
隨後,才對著侍女們擺了擺手,道:
「你們先出去,我有些要緊事,要與王妃娘娘單獨商議。」
兩個侍女不敢動,只是怯生生地看著蕭宛柔。
蕭宛柔深吸一口氣,將心頭那點異樣壓下去,對著鏡子裡的自己點了點頭。
得了准許,兩個侍女如蒙大赦,躬身退了出去,還貼心地把房門給帶上了。
房間裡瞬間安靜下來。
李觀民也不客氣,自顧自地拉了張椅子,在蕭宛柔身邊坐下,甚至還探頭看了看銅鏡里的她。
「母妃今天這妝畫得真好看,跟仙女兒似的。」
蕭婉柔瞪了他一眼,剛想說些什麼,卻道:
「娘娘,我有正事跟你說。」
看到少年人的表情嚴肅下來,她意識到了什麼,連忙問道:
「怎麼了,可是出了什麼事?」
李觀民沒有繞圈子,直接道:「張勳,剛剛來找過我。」
他將剛才張勳登門拜訪,從熱情吹捧到最後「推心置腹」的整場戲,原原本本地複述了一遍。
當聽到張勳言之鑿鑿地指控陳敬意圖投降趙王時,蕭宛柔「霍」地一下從繡墩上站了起來,滿臉的難以置信。
「什麼?」
「陳將軍他……他怎麼會要投靠趙王?」
她聲音發顫,好不容易才安穩下來的心,瞬間又被巨大的恐慌攫住。
「他若是降了,那我們……我們豈不是自投羅網?」
看著她花容失色的模樣,李觀民卻笑了。
他伸手指了指旁邊的繡墩,示意她坐下。
「你先坐下,慌什麼。」
蕭宛柔咬著唇,依言重新坐下,一雙美眸卻死死盯著他,迫切地想從他臉上找到答案。
「陳將軍若真想投降,用得著等到現在?」
李觀民好整以暇地給自己倒了杯水,慢悠悠地說道,
「王爺兵敗身死的消息傳到蘭陵,少說也有十天半月了,那才是人心最亂,最適合獻城投降的時候。」
「他要是那時候降了,是識大體,是功臣。」
「現在我們來了,他再降,算什麼?算待價而沽,趙王哪怕表面不說什麼,心底里也未必看得起他。」
蕭宛柔被他這麼一說,也覺得有些道理,可心裡的恐慌並未完全消散。
「可……萬一張勳說的是真的呢?」
「假的。」
李觀民斬釘截鐵地打斷了她的話。
「從他進門開始,就在演戲,先是把我捧上天,誇得天花亂墜,就是想讓我這個『少年人』熱血上頭,飄飄然不知所以。」
「然後再拋出陳敬要反的驚天大料,包藏禍心地挑唆我去跟陳敬爭奪兵權。」
「你想想,現在這個節骨眼上,我一個初來乍到的『義子』,跳出來跟守城主將內鬥,蘭陵城會怎麼樣?只會更亂。」
「到時候,他張勳這個所謂的『忠臣』,就可以在中間上下其手,坐收漁利了。」
李觀民的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所以,那個真正想投靠趙王,想拿我們當投名狀的反賊,不是陳敬,正是他張勳。」
一番話,抽絲剝繭,條理清晰。
蕭宛柔聽得怔住了,她看著眼前這個比自己還小上幾歲的少年,定了定神,問道:「那……那你打算怎麼做?」
「當然是去找陳將軍,直接把這件事攤開了說。」李觀民說得雲淡風輕,仿佛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小事。
蕭宛柔剛放下的心,又一次提到了嗓子眼。
「直接去說?」
她失聲道,「這……這也太冒險了!萬一……萬一你判斷錯了呢?」
「萬一陳敬真有問題,你這麼找上門去,不是打草驚蛇,自尋死路嗎?」
「這叫開誠布公。」
李觀民看著她緊張的模樣,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你想想,如果陳敬真是反賊,我們現在就等於待在狼窩裡,怎麼都是個死。我去找他,把他逼急了,他總會露出些馬腳,到時候我未必不能擒住他,挾持他帶我們殺出城去。」
他的聲音里透著一股強大的自信,讓蕭宛柔的心跳沒來由地漏了一拍。
「而且,如果我沒猜錯,陳敬根本不知道張勳已經起了二心。我把這事告訴他,反倒對眼下的局勢更加有利,至少能讓他看清楚,誰才是他身邊真正的毒蛇。」
「而他若是要清除反賊,必定會導致權力空缺,我這個王爺義子,未必不能分一杯羹。」
「分到了權力,我們才能在這蘭陵城裡,真正站穩腳跟。」
蕭宛柔仰頭看著他,看著他那雙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心裡的慌亂竟奇蹟般地平復了。
她知道,這個少年心裡,早已有了萬全的把握。
她咬了咬唇,輕聲問道:「那你……準備什麼時候去見他?」
「不急。」
李觀民臉上的嚴肅忽然散去,又變回了那副帶點痞氣的模樣。
他低頭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摸了摸肚子。
「忙了一早上,連口熱飯都還沒吃上,天大的事,也得等填飽了肚子再說。」
他衝著蕭宛柔眨了眨眼,嘴角翹起一個熟悉的弧度。
「走吧,我親愛的……義母,孩兒陪您用膳去。」
……
早膳就擺在正院的花廳里。
熱氣騰騰的肉粥,金黃軟糯還包著肉餡的油餅,還有幾樣精緻的江南小菜,比起逃難路上的乾糧,簡直是天壤之別。
李觀民毫不客氣地給自己盛了一大碗粥,又夾了塊油餅,大口吃了起來。
蕭宛柔坐在他對面,小口小口地喝著粥,動作依舊優雅,只是目光時不時地會飄向吃得正香的李觀民。
「看我做什麼,快吃。」
李觀民一邊吃,一邊用公筷給她碗裡夾了塊晶瑩剔透的餚肉。
「你太瘦了,風一吹就倒,多吃點補補。不然旁人看到了,還以為我這個做兒子的,苛待母妃呢。」
「你!」
蕭宛柔的臉頰瞬間飛上兩抹紅霞,羞惱地瞪了他一眼,卻還是沒把那塊肉夾出去,只是低下頭,用勺子將肉塊搗碎,伴著粥一起,小口地送進了嘴裡。
一頓早飯,在李觀民時不時的「渾話」和蕭宛柔的嬌嗔薄怒中,竟也吃得有幾分溫馨。
飯後,李觀民漱了口,方才的輕鬆愜意盡數收斂。
他站起身,重新將那柄的橫刀挎在腰間,甲冑雖未穿,但一身勁裝,自有一股凌厲之氣。
「我走了。」
「你……小心些。」
蕭宛柔送到門口,終究還是沒忍住,輕聲叮囑了一句。
李觀民回頭,對她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讓她心安的力量。
「放心。」
陳敬的將軍府在城西,離李觀民暫住的郡守府邸隔著三條街。
府邸門口,兩名持戈的衛兵如雕塑般站立,神情肅殺。
李觀民翻身下馬,將韁繩扔給跟在身後的周大壯,獨自一人走上前去。
「站住,將軍府前,不得靠近。」
其中一名衛兵上前一步,手中長戈一橫,攔住了他的去路。
李觀民站定腳步,對著那衛兵拱了拱手,朗聲道:
「河間王義子李觀民,有要事求見陳將軍,還請通報。」
衛兵聽到「河間王義子」五個字,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但動作卻不敢怠慢,手中的長戈收了回來,抱拳回禮,態度恭敬卻不失軍人本分。
「原來是少郎君當面,將軍有令,您若是前來,可直接入內,不必通報。」
「有勞。」李觀民微笑著客氣了一句。
那衛兵隨即轉身,在前面引路,帶著李觀民走進了這座森嚴的將軍府。
與李觀民暫住的郡守府邸不同,這裡沒有亭台樓閣的精緻,處處透著一股軍旅的鐵血與簡樸。
來往的僕役和親兵,行走間步履沉穩,眼神銳利,身上都帶著一股沙場上磨礪出的肅殺之氣。
穿過前院,正要進入中堂時。
一陣虎虎生風的兵器破空聲便傳了過來。
李觀民抬眼望去,只見不遠處的演武場上,一個與他年歲相仿的少年,正赤著上身,揮舞著一桿沉重的鐵槍。
那少年皮膚呈古銅色,肌肉線條流暢而結實,每一次刺出、橫掃,都帶著一股爆炸性的力量,槍尖在空中劃出清晰的軌跡,發出駭人的呼嘯。
李觀民的腳步慢了下來,眼睛微微眯起。
行家。
這少年絕不是花架子,他下盤極穩,腰腹發力,力道層層傳遞至槍尖,每一招都勢大力沉,尋常士卒若是對上,怕是一招都接不住。
有點意思。
李觀民只覺得身體裡沉寂許久的某種東西,被這槍聲勾得有些發癢。
自從他穿越過來,身體素質暴漲之後,還從沒遇到過能讓他認真對待的對手。
張莽那些人是土雞瓦狗,柳家集的亂兵是不堪一擊,山裡的匪徒更是烏合之眾。
眼前這個少年,或許能讓他活動活動筋骨。
「這位是?」李觀民一邊走,一邊狀似隨意地問向引路的衛兵。
衛兵臉上露出一絲與有榮焉的自豪,壓低了聲音道:「回少主,此乃我家將軍的二公子,陳子庸。」
他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語氣里滿是敬佩。
「二公子天生神力,一手槍法盡得將軍真傳,在蘭陵軍中,若論單打獨鬥,無人能出其右。」李觀民點點頭,沒再多問。
兩人走過演武場,朝著內堂的方向去了。
而演武場上,陳子庸也停下了動作,他喘著粗氣,將沉重的鐵槍拄在地上,目光落在了剛剛走過去的李觀民背影上。
「剛才過去那人是誰?」他隨口問向旁邊遞上汗巾的隨從。
那少年身形挺拔,步履穩健,行走之間,自有一股說不出的沉靜氣度,不像文人,倒像個常年握刀的練家子。
而且,長得可真俊。
陳子庸在心裡嘀咕了一句,他自認相貌不差,可跟剛才那人比起來,就像是粗胚遇上了美玉。
隨從搖了搖頭:「小的也不認得,看著面生。」
陳子庸接過汗巾擦了擦汗,下巴一揚:「去,問問門房,哪家的人,來做什麼的。」隨從應了聲「是」,小跑著去了。
沒過一會兒,隨從又跑了回來,臉上的神情有些古怪。
「問清楚了?」陳子庸把鐵槍往兵器架上一放,發出「哐當」一聲巨響。
隨從湊到他耳邊,低聲道:「二公子,那位便是昨日才入城的,河間王義子,李觀民。」
「他?」陳子庸的動作停住了,他轉過頭,臉上寫滿了驚訝。
「他就是那個李觀民?」隨從連連點頭。
陳子庸上下打量了一下李觀民遠去的方向,眼神瞬間就變了,原先那點好奇和欣賞,被一種毫不掩飾的輕蔑所取代。
他撇了撇嘴,發出一聲嗤笑。
「我還當是什麼人物,原來就是那個陪著死鬼王爺在後院廝混的貨色。」
他原以為,能被那個喜好特殊的河間王收為義子,定然是個陰柔嫵媚、弱不禁風的小白臉。
沒想到看著倒還人模人樣的。
不過,皮囊再好,也改變不了是玩物的本質。
「少爺,慎言!」隨從嚇了一跳,連忙左右看了看,小聲勸道,「這畢竟是王妃親口承認的義子。」
陳子庸滿不在乎地甩開他的手,眼睛一瞪。
「怕什麼?」「這裡是咱們自己家,又不是在外面,我還說不得了?」他冷笑一聲,聲音裡帶著少年人特有的張狂與無畏。
「再說了,河間王自己都死在清河了,他那王妃現在還得靠我爹護著才能活命,一個名不正言不順的義子,算個什麼東西?」
「要不是看在我爹的面子上,我見了他,連聲招呼都懶得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