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將計就計
李觀民自然不知道自己已經被剛才的少年,在心裡打上了「小白臉」和「玩物」的標籤。
此時,他已在那名衛兵的引領下,走進了將軍府的內堂。
內堂的陳設比外面更加簡單,除了主位後方牆上掛著的一幅巨大的蘭陵周邊地勢圖,便只有幾張厚重的木製桌椅,充滿了軍中大帳的肅殺之氣。
一個身形魁梧,鬢角微霜的中年將領正背對著門口,研究著那幅地圖,正是蘭陵守將,陳敬。
「將軍,少郎君到了。」衛兵躬身稟報。
陳敬這才轉過身來,他臉上溝壑分明,眼神如刀鋒般銳利,看到李觀民,他那張不苟言笑的臉上擠出一絲生硬的笑意。
「少郎君來了,坐。」
他揮手屏退了衛兵,親自提起桌上的粗瓷茶壺,給李觀民倒了一杯熱氣騰騰的茶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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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下人退下,內堂里只剩下他們兩人。
「少郎君這趟來找我,所為何事?」陳敬的聲音低沉而有力,「可是府邸里的下人伺候得不如意?」
「自然不是。」李觀民端起茶杯,感受著掌心的溫度,「陳將軍派來的下人服侍得很好,觀民此來,是有一件要緊事,想問問陳將軍。」
陳敬挑了挑眉,在主位上坐下,身體坐得筆直。
「何事?可是想問蘭陵守不守得住?若是因為此事,少郎君但可放心。」
他以為李觀民是擔心蘭陵的安危,便主動解釋起來,
「我之前是說多了兩千多人,糧草吃緊,但那只是暫時的。」
「王爺出征前,將城中大部分糧草都運往前線了,這才導致蘭陵暫時吃緊。」
「但蘭陵後方郡縣未被戰火波及,新的糧草已在運來的路上。」
「而且,蘭陵雖建於平原,但卻處於峽谷口,東西兩側皆為大山險要,趙王若想攻城,只能從北面而來,易守難攻。」
陳敬頓了頓,聲音裡帶上一絲冷意,
「況且,王爺一死,已有不少藩王打著為王爺復仇的名義,一邊吞併河間國失地,一邊也將兵鋒指向趙王。」
「他趙王再勢大,也無法分出全力來攻我蘭陵。」
實際上,陳敬心裡還有句話沒說。
若不是河間王自己不懂兵事,被趙王示敵以弱的誘敵之計迷惑,輕敵冒進,以河間國之力,又豈會敗得如此之快。
只是,這些腹誹的話,他斷然是不能跟眼前這個河間王「義子」說的。
但李觀民聽完他的話後,卻只是輕輕搖了搖頭。
他放下茶杯,臉上掛著一貫的溫和笑意,說出的話卻像是一柄重錘,狠狠砸在了陳敬的心頭。
「觀民此番來見陳將軍,並非想問蘭陵守不守得住,若是守不住,我也不會帶著王妃前來。」
「觀民想問的是……」
他抬起眼,目光直視著陳敬那雙銳利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問道:
「陳將軍,到底會不會投向趙王,將王妃娘娘當成獻禮,送去邀功?」
「放肆!」
陳敬勃然大怒,猛地一拍桌子,整張厚重的木桌都震了一下,桌上的茶杯砰然跳起。
他霍然起身,一股屍山血海中磨礪出的殺氣,瞬間籠罩了整個內堂。
「李觀民!你可知你在說些什麼!」
陳敬怒目圓睜,手已經按在了腰間的刀柄上,仿佛下一刻就要拔刀殺人。
「我陳敬鎮守蘭陵五年,對王爺忠心耿耿,王爺雖薨,我亦決心據城死守,為王爺報仇雪恨!你竟敢如此污我!」
面對這幾乎要凝為實質的殺氣,李觀民卻依舊穩坐泰山,臉上甚至還帶著那份雲淡風輕的笑意。
他沒有被嚇到,反而慢條斯理地又給自己倒了一杯茶。
「將軍息怒。」
他抬起頭,迎著陳敬仿佛要吃人的目光,平靜地說道:
「將軍忠義,觀民自然是信的,否則今日也不會獨自一人來此。」
「只是……」
他話鋒一轉,眼神里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少年人的憂慮與迷茫,
「只是觀民人微言輕,初來乍到,城中人言可畏啊。」
「人言可畏?」陳敬眉頭緊鎖,身上的殺氣收斂了幾分,但眼神依舊冰冷,「什麼人言可畏?」
李觀民嘆了口氣,站起身,臉上露出幾分苦笑。
「將軍,我不過是個十八歲的少年,蒙義父賞識武勇,才有今日身份,如今護著王妃來到蘭陵,身家性命全繫於將軍一人之手,心中忐忑,也是人之常情。」
「城中有些風言風語,說將軍深明大義,不願蘭陵將士與百姓白白送死,已有歸順趙王之意,還說……還說已派人與趙王暗通款曲。」
他說得真誠無比,仿佛真是一個被流言蜚語攪得六神無主的後輩,在向長輩尋求一個確切的答案。
陳敬死死盯著他,試圖從他臉上找出一絲說謊的痕跡。
可李觀民的眼神清澈坦蕩,只有擔憂,沒有半分虛偽。
陳敬心中的怒火漸漸被一種冰冷的警惕所取代。
他不是傻子,李觀民剛來一天,怎麼可能聽到什麼「風言風語」?
這話,分明是有人故意說給他聽的!
是誰?
張勳?劉猛?還是王威?
這幾個副將,有誰起了二心?
一瞬間,無數個念頭在陳敬腦中閃過,他看著李觀民的眼神,也從憤怒,變成了審視。
「說出此話之人,是誰?」陳敬的聲音壓得極低,像一頭準備擇人而噬的猛虎。
李觀民迎著陳敬那幾乎要吃人的目光,嘴角的笑意卻更深了,他像是沒有感受到那股撲面而來的壓力,只是輕輕吐出了兩個字。
「張勳。」
這兩個字輕飄飄的,卻像兩顆燒紅的鐵丸,烙在陳敬的耳朵里。
陳敬的怒火像是被一盆冷水當頭澆下,整個人都愣住了。
張勳?
他腦海中浮現出那個總是滿臉堆笑,對誰都和和氣氣,在軍中人緣極好的副將。
比起他這個不苟言笑、治軍嚴苛的主將,張勳在下面士卒中的威望,某種程度上甚至比他還要高。
他怎麼可能會是反賊?
「少郎君,你可知污衊軍中大將,是何罪名?」
「我當然知道。」
李觀民將手中的茶杯放回桌上,發出清脆的一聲輕響,打斷了內堂中凝滯的氣氛。
「可我所說之言,句句屬實。」
「今早,張將軍到娘娘府上拜訪。」
「他先是將我好一頓誇讚,說什麼少年英雄,天縱奇才,恨不得把我捧成能以一當千的絕世名將。」
「我當時便覺得有些奇怪,我不過護送王妃前來,僥倖在路上除了幾股流寇,何德何能,當得起他這般吹捧。」
「將軍,您是領兵之人,您說,一個身經百戰的副將,會如此輕易地去誇讚一個寸功未立的毛頭小子嗎?」
陳敬沒有說話,但緊鎖的眉頭已經說明了一切。
一個老於軍伍的將領,絕不會如此。
如此諂媚,必有所圖。
「待他說完這些,便開始向我『哭訴』了。」
李觀民的嘴角泛起一絲若有若無的譏諷。
「他說將軍您,心懷叵測,早已暗中與趙王勾結,準備獻城投降,還說得聲淚俱下,仿佛真是個忠心耿耿,卻又報國無門的孤臣。」
「然後,他便開始挑撥,說我身為義子,理應執掌兵權,讓我來向您討要兵馬,說您若是不給,他便會聯合其他幾位將軍,一同向您施壓。」
「他說,只要我開了這個口,拿到了兵權,這蘭陵城,才能真正姓『李』,而不是姓『陳』。」
一番話說完,內堂里死一般的寂靜。
陳敬臉上的怒容已經完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徹骨的冰寒。
他不是傻子,李觀民把話說到這個份上,他如何還能不明白?
張勳這是在演一出離間計,一出反間計。
他真正的目的,是想借李觀民這個初來乍到的「義子」之手,攪亂蘭陵軍心,製造內部矛盾。
而他自己,則可以坐收漁利,等到城中大亂,再將蘭陵和王妃作為投名狀,獻給趙王。
好一處毒計。
「這個吃裡扒外的畜生!」
陳敬牙縫裡擠出幾個字,一股狂暴的殺意再也抑制不住,轉身便要往外走。
「我這就去派人去抓了他,當面問話!」
「將軍留步!」
李觀民的聲音不大,卻讓陳敬的腳步硬生生停在了原地。
「不可。」
陳敬猛地回頭,雙目怒猙。
「為何不可?不抓不審,留著過年嗎?」
「將軍現在去拿他,拿什麼罪名?」
李觀民站起身,走到陳敬面前,平靜地與他對視。
「就憑他今天早上跟我說的這番話?將軍,此事天知地知,他知我知,還有誰聽到了?」
「他若是咬死了不認,反過來說,是我李觀民野心勃勃,想要奪你兵權,甚至反咬一口,說我才是那個想投靠趙王的人,將軍,你又該如何自處?」
陳敬滯住了。
他方才被怒火沖昏了頭,此刻被李觀民一盆冷水澆下,瞬間清醒過來。
是啊。
沒有證據。
若是張勳那裡問不出什麼,府上搜不出通敵的信件,他又如何能給張勳定罪?
屈打成招?軍中大將,無憑無據,僅憑一番供詞就用刑,只會讓其他將領心寒。
而且,他也不可能在無實證的情況下,對張勳屈打成招。
看著陳敬變幻不定的臉色,李觀民知道,火候到了。
「所以,我今日來,不是為了讓將軍去抓人,而是想請將軍陪我,演一演這齣『將計就計』。」
「將計就計?」陳敬的目光重新落回到李觀民身上,眼神中帶著審視與探究。
「沒錯。」
李觀民笑了,那笑容裡帶著一種與他年齡不符的從容和智珠在握。
「他張勳不是想讓我來要兵權嗎?那將軍您,就給我兵權。」
「不用多,兩三百人便可。」
「如此一來,在張勳看來,是他離間計得逞,您因為我的身份,也因為『王妃』的壓力,不得不讓步。」
「他會覺得,已經成功在我與將軍之間,打下了一根楔子。」
「接下來,他必然會變本加厲,繼續推波助瀾,甚至會主動聯繫他那些所謂的『同黨』,一同來『輔佐』我這個少主,一步步蠶食將軍您的兵權。」
李觀民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字字清晰。
「到了那時,誰是忠臣,誰是反賊,將軍您,不就看得一清二楚了嗎?」
陳敬的呼吸微微一滯。
他看著眼前這個侃侃而談的少年,心中倒是有了幾分訝異之色。
看來,他早已想好了。
年紀不大,心思倒是挺多。
此計不但能讓反賊自己跳出來,還能名正言順地讓他這個「河間王義子」掌握一部分兵力,在這蘭陵城裡,真正地站穩腳跟。
一箭雙鵰。
陳敬臉上的冰霜緩緩融化,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難明的笑意。
「少郎君,好算計啊,又能讓反賊現行,又能自己手掌兵權。」
李觀民坦然一笑,絲毫沒有被看穿的窘迫。
「將軍說笑了,我手上握著兵,王妃娘娘,才能真正地睡個安穩覺,不是嗎?」
他拍了拍腰間的橫刀,眼神裡帶著一股少年人的銳氣與自信。
「而且,我並非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弱之人,我這一身武勇,是實打實的,或許將軍不信,但事實如此。」
「我雖未曾正經領兵打過仗,但自信到了戰場上,也能指哪打哪,絕不含糊。」
陳敬定定地看了他半晌,忽然放聲大笑起來。
「哈哈哈哈,好!好一個指哪打哪!」
他心中的最後一絲疑慮,也隨著這笑聲煙消雲散。
不管這少年是真有本事,還是虛張聲勢,這盤棋,他都接了。
「我給你三百人!」
陳敬收住笑聲,斬釘截鐵地說道。
「多謝陳將軍。」李觀民拱手一禮,臉上依舊是那副溫和的笑容。
「不必客氣。」
陳敬擺了擺手,看著李觀民,忽然又問道:「少郎君,此事之後,你可還有別的打算?」
他覺得,以這少年的心智,絕不會只滿足於揪出內奸。
果然。
李觀民的嘴角微微翹起,眼中閃過一抹深邃的光。
「讓張勳現形,只是第一步,是為了打消將軍您心裡的不確定。」
「待到將軍您真正看清了張勳的嘴臉,或許,咱們可以再進一步。」
「利用他這條線,給趙王送去一些『我們希望他知道』的消息,然後,漂漂亮亮的,打贏這一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