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南大營
一個時辰後,李觀民邁步走出了將軍府。
陽光落在他身上,驅散了內堂里那股子陰沉的肅殺之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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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那座森嚴的府邸,目光平靜,心裡卻頗為滿意。
如果之前他還只有九成把握,覺得陳敬是個忠心的,那麼現在,就是十成了。
有這樣的人鎮守蘭陵,蘭陵確實是個好地方啊!
而在李觀民走後不久,演武場上練得大汗淋漓的陳子庸,終於結束了今日的操練。
他將那杆沉重的鐵槍往兵器架上重重一放,發出「哐當」一聲巨響,這才走去內堂。
「爹。」
陳子庸大步流星地走進來,拿起桌上的茶壺,也顧不上燙,直接對著壺嘴灌了幾大口。
「剛才那個小白……那個李觀民,來找您做什麼?」他抹了把嘴,終究是沒把那兩個侮辱性的字眼說出口,但語氣里的不屑,卻是分毫未減。
陳敬正對著地圖沉思,聽到兒子的問話,抬起頭,皺起了眉頭。
「沒大沒小,以後在外面,要稱呼少郎君。」
「知道了,知道了。」陳子庸不耐煩地擺了擺手,「他到底來幹嘛的?神神秘秘的,跟您聊了一個多時辰。」
看著兒子這副混不吝的模樣,陳敬心裡嘆了口氣。
他這個兒子,哪都好,武藝出眾,為人也算正直,就是這性子,太直,太傲,看人總是帶著一股子偏見。
不過,就王爺那愛好,就李觀民那長相……倒也卻是不怪兒子有偏見。
若非他跟李觀民擺了擺手腕,還真不信這少年人的一膀子力氣。
「他來找我,要兵。」陳敬淡淡地說道。
「要兵?」陳子庸的聲音一下子拔高了八度,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他憑什麼要兵?」
陳敬瞥了他一眼,繼續道:「他說,他曾帶十幾人就殺了三十多個山匪,勇武非凡,而且身為河間王義子,於情於理,都該領一支兵馬。」
這話如同火上澆油,陳子庸瞬間就炸了。
「哈!好大的口氣!」他怒極反笑,在廳中來回踱步,「就殺了幾個不成氣候的山匪,他就敢跑到您面前來邀功要兵?」
「他以為打仗是街頭鬥毆嗎?一個寸功未立的毛頭小子,仗著一張臉得了王爺的歡心,現在還想來軍中分一杯羹?簡直是痴心妄想!」
陳子庸越說越氣,猛地停下腳步,盯著自己的父親。
「那他問您要了多少?」
陳敬伸出兩根手指。
「兩千。」
「什麼?!他瘋了吧!兩千人?!」
陳子庸的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他知不知道現在蘭陵城一共才多少兵馬?咱們收攏了那麼多潰兵,加上原有的守軍,也才五千多人,他一張嘴就要走將近一半?!」
少年的胸膛劇烈起伏著,顯然是被這個數字給氣得不輕。
他死死盯著陳敬,像是生怕從自己父親嘴裡聽到那個他最不想聽到的答案。
「爹,您……您不會給了吧?」
他問得小心翼翼,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懇求。
他知道自己父親對那個死鬼河間王有多忠心,也正因為如此,他才害怕父親會因為這份「愚忠」,做出什麼不理智的決定。
陳敬看著兒子緊張的模樣,哼了一聲,端起茶杯,吹了吹上面漂浮的茶葉。
「自然沒有。」
聽到這四個字,陳子庸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整個人都放鬆了下來,還好,還好,父親雖然忠心,但到底還是分得清輕重的。
可他這口氣還沒舒完,就聽陳敬繼續說道:「我蘭陵本就因為王爺之前調兵過多,如今捉襟見肘,糧草兵員都緊張,哪裡能分給他這麼多人。」
「不過……」
陳敬話鋒一轉,讓陳子庸的心又提了起來。
「他又拿王爺說事,話里話外,還把王妃娘娘給搬了出來。」
「我拗不過他,最終,給了他三百人。」
「什麼?還是給了?!」陳子庸的眉頭瞬間擰成了一個疙瘩,「爹!三百人也不少啊!現在什麼時候了,咱們自己都緊巴巴的,怎麼還……」
「夠了!」陳敬重重地將茶杯往桌上一放,打斷了兒子的話,「此事我自有計較,用不著你來教我做事。」
看著父親發怒,陳子庸縮了縮脖子,不敢再多言,只是那張年輕氣盛的臉上,寫滿了不甘和憤懣。
三百人,就這麼給了一個靠臉上位的傢伙。
他心裡堵得慌。
陳子庸悶悶不樂地從內堂出來,還沒走出府門,就迎面撞上了聯袂而來的張勳、劉猛、王威三位副將。
「喲,這不是子庸賢侄嗎?這是要去哪啊?」張勳還是一副笑呵呵的模樣,看著陳子庸,眼神里滿是長輩對晚輩的慈愛。
「張叔,劉叔,王叔。」陳子庸有氣無力地挨個打了招呼。
張勳看他一臉怒氣未消的樣子,心裡已經猜到了七八分,卻故作關心地問道:「怎麼了這是?誰惹我們的小將軍生氣了?」
「還不是那個什麼河間王的義子,李觀民!」陳子庸一提起這個名字,火氣就又上來了。
聽到這個名字,張勳心裡頓時有數了。
看來,那小子果然按自己說的,去找陳敬要兵了,就是不知道結果如何。
另外兩名副將則是一臉疑惑。
「李觀民?」副將劉猛疑惑問道,「他怎麼惹到你了?」
陳子庸看是自家的三位叔叔,也沒多想,便將剛才在內堂發生的事,添油加醋地說了一遍。
「……你們說可不可笑?一個寸功未立的小白臉,就因為殺了幾個山匪,就敢跑到我爹面前,張嘴就要兩千兵馬!」
「兩千?!」
劉猛和王威同時驚呼出聲,滿臉的不可思議。
張勳也適時地露出了一臉的震驚,心裡卻在狂笑。
好小子,比我預想的還要敢開口啊!我以為你最多要個千八百人,沒想到直接就是兩千!不知天高地厚!
不過,這樣更好!
你越是張狂,陳敬就越是忌憚,這裂痕,不就越來越大了嗎?
「那……那陳將軍給了?」劉猛著急地問。
「我爹自然沒給兩千。」陳子庸撇了撇嘴,「不過,那傢伙也不知道使了什麼花言巧語,又把王妃給抬了出來,我爹拗不過,最後還是給了他三百人。」
聽到只給了三百人,劉、王兩位副將齊齊鬆了口氣。
三百人,雖然也不少,但還在可接受的範圍之內。
張勳心裡卻暗自盤算開了。
三百人?比我預想的一百人過家家要多不少啊,看來陳敬這老傢伙,對河間王的忠心還真是沒得說,哼,愚忠罷了,早晚要給你自己陪葬!
「子庸,那你現在這怒氣沖沖的,是要去哪?」王威看著陳子庸,有些不放心地問,「莫不是要去找那李觀民的麻煩?」
「你可別干糊塗事!」劉猛也連忙勸道,「既然你爹都發話了,那三百人就得給,你去攪局也沒用,萬一傷了那李觀民,以你爹的脾氣,你今晚這頓打是跑不了了。」
被說中了心事,陳子庸脖子一梗,嘴硬道:「誰說我要去揍他了?」
「那李觀民不是在我爹面前吹噓他頗為勇猛,十幾個人就能大破三十多個山匪嗎?」
「我這是去『討教討教』!」
他特意在「討教」兩個字上加重了語氣。
「他現在應該就在南大營里挑人,我正好也去看看,看看他到底有什麼真本事,敢這麼大言不慚!」
「再說了,我這是切磋武藝,又不是尋釁滋事,萬一他自己學藝不精,磕了碰了,那也怨不得我。」
「三位叔叔是來找我爹的吧?我就不耽誤你們了,先走一步!」
說完,也不等三人再勸,陳子庸便對著三人一抱拳,轉身大步流星地朝著府外走去,一邊走,一邊在心裡冷笑。
給你三百人,你還要挑?
你有什麼資格挑!
我倒要看看,你這小白臉的骨頭,到底有多硬!
看著陳子庸那怒氣沖沖、仿佛要去尋仇的背影,劉猛和王威對視一眼,皆是滿臉的憂色。
「這……這可如何是好?」劉猛搓著手,急得團團轉,「子庸這火爆性子,真要是在大營里跟那位少郎君動起手來,這臉可就丟大了。」
王威也嘆了口氣,搖頭道:「陳將軍也真是的,怎麼就答應了,那李觀民不過是……」
他話說到一半,又咽了回去,畢竟背後議論主家,不是為將之道。
一旁的張勳將兩人的神情盡收眼底,心中冷笑不止,面上卻是一副憂心忡忡的模樣。
「哎,兩位老弟也不必太過擔心。」他拍了拍兩人的肩膀,寬慰道,「子庸賢侄雖然性子直了點,但還是有分寸的,頂多就是言語上擠兌幾句,探探那李觀民的虛實,不至於真下重手。」
他頓了頓,又像是想起了什麼,對兩人道:「走吧,咱們還是先去拜見陳將軍,把軍務稟報了要緊,說不定將軍聽聞此事,會派人去攔著子庸呢?」
嘴上這麼說,他心裡卻巴不得陳子庸鬧得越大越好。
最好是當著全營將士的面,把那李觀民打得滿地找牙,讓他顏面盡失,如此一來,他與陳敬之間的裂痕,只會越來越深。
……
蘭陵城內,共有南北兩個大營,收攏來的兩千多潰兵,也是南北兩大營各分了一半。
李觀民要去挑兵的南大營,恰好也是他帶來的那些柳家集百姓和兵卒的安置之所。
不過,他並未直接去兵營,而是先讓周大壯領著,去了安置百姓的城南民坊。
此處原是些空置的民居,陳敬治軍嚴明,並未讓兵卒侵占民宅,如今正好用來安置這些流民。
當李觀民的身影出現在坊口時,正在漿洗衣物、修補家什的百姓們先是一愣,隨即紛紛放下了手中的活計。
「是少主!」
「少主來看我們了!」
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坊內頓時熱鬧起來,幾十名百姓自發地圍了過來,為首的正是柳家集的老里正。
「老朽,拜見少主!」老里正激動得滿臉通紅,又要跪下行禮。
「老人家,快快請起。」李觀民眼疾手快,一把將他扶住,目光溫和地掃過眾人,「大家在這裡住得可還習慣?吃穿用度,可有短缺?」
百姓們七嘴八舌地說了起來。
「托少主的福,都好,都好!」
「陳將軍的兵爺們給咱們分了糧食,還送來了被褥,比在家裡都強哩!」
「是啊,這輩子沒想過還能過上這麼安穩的日子。」
一張張飽經風霜的臉上,此刻都洋溢著一種發自內心的感激與安心。
在這亂世,他們這些底層百姓,命如草芥,能活下來已是萬幸,何曾被人這般鄭重地對待過。
李觀民的這份垂詢,比任何賞賜都更能溫暖人心。
「安好就好。」李觀民笑著安撫了幾句,又對老里正交代道,「若是有什麼難處,或是有兵卒欺壓,只管讓人去郡守府尋我。」
「多謝少主!少主仁義!」老里正和一眾百姓又是千恩萬謝。
辭別了百姓,李觀民這才在周大壯的引領下,走向不遠處的南大營。
轅門高聳,守衛森嚴,與民坊那邊的安逸景象截然不同,一股鐵血肅殺之氣撲面而來。
李觀民先去了自己那二十六個老部下的營房,他們已被單獨編成一隊,由周大壯暫時統領,陳七作為副手。
營房內,那十七個原先的莊稼漢子,此刻都換上了兵卒的衣服,正跟著幾個老兵練習著最基礎的隊列和刺殺動作,雖然依舊生疏,但眼神里已經沒了當初的怯懦,多了幾分軍人的悍勇。
見到李觀民進來,眾人立刻停下動作,齊刷刷地躬身行禮。
「參見少主!」聲音整齊劃一,帶著一股發自肺腑的敬畏。
「不錯,都有點樣子了。」李觀民滿意地點點頭,「好好操練,往後跟著我,少不了你們的功勞富貴。」
交代完這邊,他才帶著周大壯,徑直走向南大營的中軍帳。
負責南大營潰兵營的是一名都尉,姓趙,四十歲上下,身材魁梧,一臉的絡腮鬍子,看著頗為粗獷,但眼神卻很沉穩。
「末將趙武,見過少郎君。」趙都尉對著李觀民抱了抱拳,態度不卑不亢。
「趙都尉客氣了。」
李觀民也回了一禮,隨後從懷中掏出陳敬的手令遞了過去,
「奉陳將軍之命,前來挑選三百名兵卒,還請趙都尉行個方便。」
趙武接過手令,仔細驗看了上面的印信和字跡,確認無誤後,才點了點頭。
「少郎君客氣,將軍有令,末將自當遵從。」
隨後,趙武也不廢話,直接對身邊的親兵下令,「去,把前幾日分到各營的那些弟兄,都叫到校場上來。
吩咐完後,他便對著李觀民道:
「少郎君請隨我來。」
說完,便領著李觀民走上了營中的點將台。
很快,一千多名絲毫看不出是潰兵的潰兵,便從南大營的各個角落裡被召集起來,在校場上站成了一個個方陣。
李觀民站在高台上,居高臨下地看著這支軍隊。
這些兵,雖然都曾是敗軍之將,但此刻,他們盔甲整齊,身形筆挺,臉上一點也看不到當初周大壯等人那般的狼狽與麻木。
顯然是經過整訓後,他們身上那股屬於軍人的鐵血之氣,又重新凝聚起來了。
「少郎君,人已到齊,您請挑選。」趙都尉在一旁平靜地說道。
李觀民點點頭,目光緩緩掃過下方的千人方陣,朗聲道:「我叫李觀民,河間王的義子。」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了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今日奉陳將軍之命,來此挑選三百名弟兄,組建親衛營。」
台下,一千多雙眼睛齊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眼神各異,有好奇,有審視,有嚮往的,也有不以為然。
李觀民神態自若,絲毫沒有被一千多人聚焦身上的目光給弄得不自然,朗聲說道:
「我知道你們都是收攏起來的潰兵,所以,我這次挑人就一個道理,還有心氣的。」
「到我手下後,我別的不能保證,但有一樣絕對能保證,是你的,就一定是你的。」
「是你的功勞,就算是別人威脅要把我李觀民剁了,也搶不走你的功勞。」
「是你的餉銀、賞錢,我一分不少的,絕對足足夠夠的發到你的手上。」
「誰也搶不走,誰敢搶,那就是跟我急,誰敢搶,我必斬誰。」
這番話,簡單,粗暴,卻直擊人心。
對於這些從屍山血海里爬出來的老兵油子來說,什麼大道理都不如這番最直白的話實在。
李觀民說完,卻並未立刻開始挑選,而是走下點將台,在周大壯和幾個親兵的護衛下,緩緩地從隊列前走過。
他走得很慢,目光從每一個士兵的臉上掃過。
但他看的,不是這些人的身材是否高大,體魄是否強壯。
他看的,是他們的眼睛。
有的兵,眼神桀驁,帶著一股不服管教的刺頭氣息。
有的兵,眼神閃躲,透著一股骨子裡的怯懦。
還有的兵,眼神麻木,仿佛對一切都已失去了希望。
李觀民一路走過,偶爾會停下腳步,伸手指一指某個人。
「你,出列。」
被他指到的人,無一例外,都是那些眼神中帶著不甘、帶著渴望,甚至帶著一股狠勁的人。
他要的,是那些心裡還憋著一口氣,還想在這亂世里搏出一片天地的餓狼,而不是混吃等死的綿羊。
周大壯跟在他身後,一開始還不太明白,但看著看著,也品出些味道來。
少主挑的人,都不是善茬啊。
約莫半個時辰後,李觀民已經從十個方陣前走了一遍。
三百人,不多不少,正好挑齊。
這三百人站在一旁,自成一陣,身上都帶著一股相似的彪悍之氣,與隊列中剩下的人,涇渭分明。
「趙都尉,人我挑好了。」李觀民回到點將台上,對著趙武拱了拱手,「多謝行此方便,我這便帶他們去我的營地。」
「少郎君客氣。」趙武點了點頭,正要下令讓剩下的人解散。
就在這時,一道散漫的中透著些許輕蔑的聲音響起。
「少郎君這是挑好人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