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比試
李觀民轉過身,循聲望去。
只見一個與他年歲相仿的少年,正抱著胳膊,斜斜地倚在校場邊緣的圍欄邊上。
少年赤著上身,古銅色的皮膚在陽光下泛著一層薄汗,肌肉賁張,線條流暢,一看就是常年苦練的練家子。
他眉眼飛揚,帶著一股毫不掩飾的傲氣,正是方才在將軍府演武場上見到的那個身影,陳敬的兒子,陳子庸。
趙都尉看到來人,眉頭幾不可見地皺了一下,但還是抱拳道:「二公子。」
陳子庸像是沒看到趙都尉,目光越過他,徑直落在李觀民身上,嘴角一扯,皮笑肉不笑地走了過來。
「吾乃陳子庸,陳敬之子。」
他走到李觀民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那眼神,就像是在評估一件貨物的成色,充滿了不加掩飾的審視與挑剔。
「聽聞少郎君勇武過人,曾在路上以十幾人之力,大破三十餘山匪,子庸心中,實在是心癢難耐。」
「今日特來,想向少郎君討教一番,不知少郎君,可否賜教?」
他話雖然說得客氣,用的是「討教」和「賜教」,但那微微揚起的下巴,和眼神里若有若無的不屑,已經將他心底的真實想法,暴露得一覽無餘。
周圍的空氣瞬間安靜下來。
那三百名剛被選中的悍卒,都停下了動作,目光在李觀民和陳子庸之間來回逡巡。
他們都是老兵油子,哪裡聽不出這位將軍公子話里的火藥味。
這是來找茬的。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
李觀民笑了。
他看著眼前這個滿臉寫著「我瞧不起你」的少年,笑容溫和,沒有半分被挑釁的惱怒。
「原來是子庸公子。」
「我也早就聽說了你的少年英名,都說陳將軍的二公子天生神力,一手槍法出神入化,在蘭陵軍中難逢敵手。」
李觀民往前走了一步,與陳子庸的距離拉近到三尺之內,聲音裡帶著一股子真誠的讚嘆,和一絲躍躍欲試的興奮。
「說實話,我也早就心癢難耐,想要與你這樣的少年英豪,好好比試一番。」
「你既然主動找上來想與我討教,我自然,沒有不答應的道理。」
這話一出,陳子庸直接愣住了。
他準備了一肚子的話,想著要是這個小白臉推三阻四,自己該怎麼用話擠兌他,逼他就範。
可他怎麼也沒想到,對方不僅一口答應,還擺出一副「我早就想跟你打了」的架勢。
這反應,完全不在他的預料之中。
他看著李觀民那雙清澈的眼睛,裡面沒有絲毫畏懼,只有坦然和戰意,那股子從容不迫的氣度,讓他心裡那點輕蔑,莫名其妙地就淡了幾分。
這小子,好像跟他想的不太一樣。
不過,不管他為什麼同意。
既然同意了,那便最好不過。
「好!」
陳子庸心裡的那點疑惑轉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被激起的昂揚鬥志,他看李觀民順眼了那麼一丁點,連稱呼都少了幾分散漫和不屑。
「少郎君好氣魄!既如此,那咱們一同去南大營的演武場,那裡地方寬敞,兵器也齊全。」
「何必捨近求遠。」
李觀民卻搖了搖頭,伸手指了指身後的點將台。
那點將台乃是青石壘砌,約莫一丈來高,方圓三丈左右,足夠兩人施展。
「不如,就直接在這點將台上比試。」
他嘴角的笑意帶上了一絲玩味。
「場地有限,反而更能考驗真功夫,咱們就定個規矩,誰先掉下台去,或是開口求饒,又或是被打得沒有反抗能力,便視作認輸,如何?」
陳子庸聞言,看了一眼那不算大的點將台,心裡冷笑一聲。
他只當李觀民這是在給自己找退路。
畢竟,到時候實力不如人,假裝失足「不小心」掉下台去,面子上總比被人打趴下要好看得多。
這點小心思,他懶得戳破。
他來此的目的,本就不是為了把李觀民打得鼻青臉腫,讓父親難做。
他只是想親手試試,這個即將統領三百兵馬的「河間王義子」,到底是不是個銀樣鑞槍頭的草包。
若真是個只會吹噓的草包,那他今天說什麼也要讓他顏面盡失。
這三百條人命,不能交到一個廢物手裡。
「可以。」
陳子庸乾脆利落地答應下來,轉身便率先躍上了點將台,動作乾淨利落,引得台下的兵卒一個個面帶驚艷。
李觀民也笑了笑,腳下微微發力,身形一縱,同樣輕巧地落在了台上,穩穩噹噹,沒有半分搖晃。
僅此一手,就讓台下不少老兵眼神一凝。
能跳上這麼高的台子不難,難的是落地時這般輕描淡寫,舉重若輕。
台上,兩人相對而立。
陳子庸活動了一下手腕,骨節發出一陣噼里啪啦的脆響。
「此地沒有未開刃的兵器,刀劍無眼,我就不跟你耍兵器了,咱們就比比拳腳,如何?」
他這話,七分是怕自己收不住手,真把這細皮嫩肉的「少郎君」給傷了,回去沒法交代,三分則是骨子裡的驕傲,對付一個他眼中的「小白臉」,還用不著兵器。
「好啊。」
李觀民的回答依舊簡單幹脆,他脫下外衫,扔給台下的周大壯,露出了裡面那身精幹的短打。
他身形挺拔,肌肉不像陳子庸那般賁張,卻勻稱結實,充滿了爆發性的力量感。
台下的氣氛,瞬間被點燃了。
三百名李觀民的新兵,還有那數百名潰兵,連同趙都尉在內,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這小小的點將台上。
一邊,是將軍之子,蘭陵軍中公認的年輕一輩第一高手。
另一邊,是身份神秘,剛剛入城便手握兵權的河間王義子。
這場比試,不僅僅是兩個少年人的意氣之爭,更關係到李觀民未來能否在這南大營,在這蘭陵城,真正地站穩腳跟。
「請。」
「請。」
兩人一抱拳,下一刻,陳子庸動了。
他腳下青石猛地一踏,整個人如出膛的炮彈般沖了過來,右拳緊握,帶著一股撕裂空氣的惡風,直取李觀民的面門。
這一拳,勢大力沉,毫不留情。
他就是要用最直接,最霸道的方式,一招,就將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白臉,徹底擊潰。
李觀民站在原地,仿佛被這雷霆萬鈞的一拳嚇傻了,一動不動。
台下的周大壯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他身後的那二十幾個部下,更是緊張得屏住了呼吸。
只有李觀民自己,眼神平靜如水。
在常人兩倍不止的動態視力下,陳子庸這快如閃電的一拳,在他眼中,卻像是被放慢了數倍。
拳風,軌跡,力道,破綻。
一切都清晰可見。
就在那碩大的拳頭即將砸在他鼻樑上的前一剎那。
李觀民動了。
他只是將頭輕輕一偏。
「呼——」
陳子庸的拳頭,擦著他的耳邊,帶著一股灼熱的勁風,揮了個空。
陳子庸一愣,還沒來得及收招,便感覺一股大力從自己揮出的手臂上傳來。
李觀民不知何時,已經伸出左手,如同鐵鉗一般,扣住了他的手腕。
緊接著,李觀民的右拳,後發先至。
沒有絲毫花哨,以一種純粹到極致的速度和力量,筆直地轟向陳子庸因為前沖而空門大開的胸腹。
陳子庸瞳孔驟然收縮。
太快了。
他只來得及在電光火石之間,將左臂猛地回撤,橫在身前。
「嘭!」
一聲悶響,像是用濕透的牛皮包裹著巨石,狠狠砸在了城牆上。
陳子庸只覺得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巨力從左臂傳來,整條胳膊瞬間麻木,那股霸道絕倫的力量甚至穿透了手臂的格擋,結結實實地衝擊在他的胸口。
他喉頭一甜,整個人不受控制地「蹬蹬蹬」連退三步,每一步都在堅硬的青石點將台上,踩出沉重的悶響。
直到第四步,他才勉強穩住身形,胸口一陣氣血翻湧,臉上漲得通紅。
而李觀民,依舊站在原地,只是那隻剛剛揮出的右拳,正緩緩收回,拳鋒上沒有半點傷痕。
靜。
整個校場,死一般的寂靜。
一千多名士兵,包括點將台下的趙都尉,全都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張,仿佛看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景象。
一招。
僅僅一個照面。
在蘭陵軍中以力量和勇武著稱的二公子,陳子庸,竟然被那個看似清瘦的「義子」,一拳給打退了。
周大壯和他身後的二十幾個部下,先是緊張得心都快跳出嗓子眼,此刻卻只剩下狂喜和與有榮焉的激動。
他們就知道,少主的勇武絕不比那小子遜色。
「你……」
陳子庸死死盯著李觀民,眼中充滿了震驚與匪夷所思。
他從小就天賦異稟,力量遠超同齡人,軍中那些摸爬滾打多年的老卒,單論力氣,也沒幾個是他的對手。
可剛才那一拳,他感覺自己像是撞在了一頭髮瘋的蠻牛身上。
那股力量,純粹,霸道,不講道理。
「力氣不錯。」
李觀民活動了一下手腕,臉上依舊掛著那副溫和的笑意,「就是準頭差了點。」
這句平淡的評價,落在陳子庸的耳朵里,卻比任何嘲諷都更加刺耳。
他的臉瞬間由紅轉青,一股前所未有的羞辱感,混雜著被激起的兇悍血性,直衝天靈蓋。
「再來!」
陳子庸爆喝一聲,這一次,他收起了所有的輕視之心,將李觀民當成了真正實力相當的對手。
他雙腿微屈,身體重心下沉,整個人像一張被拉滿的強弓,雙臂的肌肉墳起,青筋如小蛇般在古銅色的皮膚下盤繞。
沒有花哨的招式,他再次選擇了最直接的硬碰硬。
他雙拳齊出,一拳直搗中宮,一拳護在胸前,腳下步伐沉穩,一步步向李觀民逼近。
這一次,他的攻勢不再像剛才那般迅猛,卻多了一股如山嶽壓頂般的厚重與壓迫感。
他要用自己最引以為傲的力量,堂堂正正地,將這個小白臉徹底碾碎。
李觀民看著他這副架勢,眼神里閃過一絲讚許。
面對陳子庸的步步緊逼,李觀民沒有選擇硬抗,而是腳下步伐一錯,身形如同風中擺柳,以一種極其靈巧的姿態,貼著陳子庸的拳風側身閃過。
陳子庸一拳落空,毫不遲疑,腰身一扭,另一隻拳頭已經如同出膛的炮彈,橫掃向李觀民的肋下。
李觀民卻像是背後長了眼睛,左手手肘向後一沉,精準無比地格在了陳子庸的手腕上。
「啪!」
又是一聲脆響。
陳子庸只覺得自己的拳頭像是砸在了一塊鐵板上,震得他手腕生疼。
而李觀民借著這股反震之力,身體已經如同陀螺般旋轉了半圈,右腿帶著呼嘯的風聲,如同一條鋼鞭,狠狠地抽向陳子庸的下盤。
陳子庸臉色微變,他能感覺到這一腿中蘊含的可怕力道,若是被抽實了,自己這條腿怕是得當場骨折。
危急關頭,他猛地一跺腳,硬生生止住了前沖的勢頭,同時身體向後一仰,以一個近乎鐵板橋的姿勢,險之又險地避開了這致命的一腳。
腿風從他鼻尖上掃過,颳得他臉皮生疼。
台下的士兵們已經完全看呆了。
他們本以為這會是一場單方面的碾壓,或是將軍公子教訓人的戲碼。
誰能想到,戰況竟會如此激烈。
陳子庸的攻勢大開大合,每一拳都帶著萬鈞之力,充滿了軍中搏殺的鐵血與剛猛。
而李觀民的打法卻截然不同,他身形飄忽,步法靈動,總能在最關鍵的時刻,以最小的代價,避開對方的鋒芒,然後從一個匪夷所思的角度,發動致命的反擊。
如果說陳子庸是一柄無堅不摧的破陣重錘,那李觀民就是一柄鋒銳無匹的剔骨短刃。
點將台上,拳腳交擊的悶響聲不絕於耳。
兩人你來我往,轉眼間已經交手了三十多招。
陳子庸越打越心驚。
他引以為傲的力量,在對方面前仿佛失去了作用,每一拳都像是打在棉花上,有力使不出。
而對方的每一次反擊,都精準地打在他的發力舊勁已去,新力未生之時,打得他憋屈無比。
更讓他感到恐懼的是,對方的體力,仿佛無窮無盡。
他已經開始喘粗氣,額頭上的汗珠匯成小溪,順著臉頰滑落。
可對面的李觀民,呼吸依舊平穩,臉上甚至還帶著那該死的,雲淡風輕的笑意。
「你……你到底是什麼怪物?」
又一次交手後,兩人分開,陳子庸扶著膝蓋,胸膛劇烈地起伏著,他看著李觀民,眼神里充滿了不解和挫敗。
「我不是怪物,只是比你更能挨,也比你更快而已。」
李觀民甩了甩有些發麻的手掌,心中同樣有些驚訝。
這陳子庸的抗擊打能力,確實遠超常人,自己好幾拳都結結實實地打在了他身上,換做普通人早就倒下了,他卻跟個沒事人一樣。
天生神力,果然不是吹的。
「我不信!」
陳子庸怒吼一聲,像是受傷的野獸,發起了最後的衝鋒。
他放棄了所有招式,雙臂張開,如同一頭巨熊,朝著李觀民猛地撲了過去。
他要用最原始的摔跤和角力,將對方徹底制服。
這是他最後的機會。
看著狀若瘋虎撲來的陳子庸,李觀民眼中精光一閃。
終於來了。
他非但沒有後退,反而迎著陳子庸沖了上去。
就在兩人身體即將相撞的一剎那,李觀民的身體猛地向下一矮,整個人如同鬼魅般,鑽進了陳子庸的懷裡。
緊接著,他左手抓住陳子庸的腰帶,右手扣住他的肩膀,腰腹猛然發力。
「起!」
一聲低喝。
在台下所有人驚駭欲絕的目光中。
身材魁梧壯碩的陳子庸,竟被比他看起來清瘦一圈的李觀民,以一個漂亮的過肩摔,整個地扛了起來。
陳子庸只覺得天旋地轉,身體完全失去了控制,心中湧起一股巨大的恐懼。
他完了。
李觀民將他扛起後,卻並未將他狠狠砸在地上,而是在空中轉了半圈,卸掉了大部分的力道,然後穩穩地將他放在了地上。
只不過,這個「放」的位置,有些刁鑽。
陳子庸的雙腳,已經有一半懸在了點將台的邊緣。
而李觀民的手,如同鐵箍一般,按在他的肩膀上,讓他動彈不得。
「你輸了。」
李觀民的聲音很輕,卻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了陳子庸的心上。
輸了。
他竟然輸了。
輸得如此乾脆,如此徹底。
全場鴉雀無聲。
那三百名剛剛被選中的悍卒,看著台上那個雲淡風輕的少年,眼神中,最後一絲疑慮和觀望,徹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本能的崇拜。
在這亂世,強者,永遠是唯一的真理。
陳子庸僵在原地,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李觀民鬆開手,退後一步,對著他笑了笑。
「你的槍法應該比拳腳功夫更好,今天只是比試拳腳,算不得數。」
「下次有機會,我們再用兵器,好好切磋一番。」
這話,給了陳子庸一個天大的台階下。
陳子庸抬起頭,看著李觀民那張真誠的笑臉,心中的羞憤與不甘,竟奇蹟般地消散了大半。
他深吸一口氣,對著李觀民,鄭重其事地抱了抱拳。
「我,輸得心服口服。」
說完,他頭也不回地跳下點將台,撥開人群,落荒而逃。
李觀民看著他狼狽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以後,倒是有了個對練的好對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