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吃飯,練兵
陳子庸低著頭,一言不發,像一頭鬥敗了的公牛,撥開人群,朝著南大營的門口快步走去。
他才走了百十步,就迎面撞上了聯袂而來的張勳、劉猛和王威三位副將。
「子庸賢侄,你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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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勳臉上的笑容還掛著,可當他看清陳子庸那副失魂落魄,臉上青一陣白一陣的模樣時,心裡咯噔一下。
再抬眼,望向遠處點將台上那個依舊雲淡風輕的李觀民,一個荒謬至極的念頭,不受控制地冒了出來。
不會吧?
他趕忙上前一步,攔住了陳子庸的去路,臉上擠出關切的表情。
「賢侄,你,你這是,切磋完了?」
陳子庸腳步一頓,抬起頭,看了看面前的三位叔父,胸膛里那股憋屈的悶氣,反倒散去了不少。
他輸了,沒什麼不敢認的。
「比完了。」
他聲音有些沙啞,但卻異常平靜,對著三人一抱拳,吐字清晰。
「少郎君之勇武,子庸,不如也。」
說完,他不再停留,繞過三人,大步流星地離開了。
只留下張勳、劉猛、王威三人,站在原地,面面相覷,如同三尊被雷劈了的石像。
還……還真輸了?
這怎麼可能!
劉猛和王威對視一眼,彼此的眼中都寫滿了難以置信。
陳子庸的實力,他們這些做叔父的再清楚不過了,天生的神力,一手槍法盡得陳敬真傳,放在戰場上,那就是一等一的猛將。
再過幾年,等他身體長得更紮實些,前途不可限量。
可就是這樣的人,竟然輸給了那個李觀民?
他們下意識地又朝點將台看去,那少年身形挺拔,確實有股英氣,但怎麼看,也不像是能打贏陳子庸的怪物啊。
難道,河間王收他做義子,還真不是因為那張臉,而是因為這身實打實的武勇?
兩人心中翻江倒海,對李觀民的看法,瞬間從「靠臉上位的幸臣」,變成了「深不可測的猛人」。
而張勳,在最初的震驚過後,心中湧起的,卻是一陣狂喜。
好事。
這是天大的好事!
李觀民越是勇武,就越是證明他不是個甘於人下的草包。
這樣的人,骨子裡必然是驕傲的,甚至是自傲的。
今天他能當著全營的面,折了陳敬兒子的面子,明天,就能去折陳敬本人的面子。
只要自己稍加挑撥,這蘭陵城內鬥的大戲,只會演得越來越精彩。
想到這裡,他心上的憂色一掃而空,轉頭對還在發愣的劉、王二人說道:「走吧,此地既已無事,咱們還是各自去處理自己手頭上的軍務吧。」
……
點將台上,李觀民對遠處的插曲渾不在意。
他環視著台下那三百名被他親手挑出來的兵卒,他們的眼神已經徹底變了。
如果說之前,他們的眼神里還帶著審視、懷疑和觀望。
那麼現在,只剩下了最純粹的,對強者的敬畏與信服。
「我不管你們以前是誰的兵,打過什麼仗,吃過幾次敗仗。」
李觀民的聲音清晰地傳遍全場。
「從現在起,你們只有一個身份,那就是我李觀民的兵。」
「現在,都給我回各自的營房,把你們那些破爛家當都收拾好,一刻鐘後,還在這裡集合。」
「聽明白了沒有?」
「明白了!」
三百人齊聲怒吼,聲震四野。
李觀民滿意地點點頭,隨即跳下點將台,走向一旁同樣目瞪口呆的趙都尉。
「趙都尉,人我帶走了。」
他遞過去一張條子。
「這是我需要的物資清單,陳將軍已經把西面那塊空著的營地劃給了我,勞煩趙都尉等會兒派人,把這些東西,連同我這三百多號人往後一個月的糧秣,都送到我那邊去。」
「往後的伙食,我們自己開伙,就不勞煩大營這邊了。」
趙武回過神來,接過清單掃了一眼,都是些尋常的安營紮寨之物,便點了點頭。
「少郎君放心,末將稍後就安排人送過去。」
他的態度,比之前恭敬了不止一點半點。
能讓二公子輸得如此徹底的人,值得他用這種態度對待。
一刻鐘後,三百名士兵重新集結。
他們身上都背著簡單的行囊,隊列整齊,鴉雀無聲。
「出發。」
李觀民翻身上馬,一揮手,帶著這支初具雛形的隊伍,浩浩蕩蕩地開向了城西那片已經被空置許久的營區。
這裡雜草叢生,營房也有些破舊,但地方足夠寬敞,雖比不上南北兩大營,但足以容納五百人。
這裡原本是蘭陵城擴軍時的營房,後來兵馬調走,便荒廢了下來。
李觀民帶來的那二十幾個老部下,早已在此等候。
「周大壯。」
「末將在!」
「你帶五十個人,負責清理營區雜草,修補營房。」
「陳七。」
「在!」
「你帶五十個人,去搭建伙房,壘砌灶台。」
「剩下的人,隨我一起,搭建訓練用的器械。」
李觀民一道道命令下去,三百多人立刻被安排得明明白白,整個營地熱火朝天地動了起來。
傍晚時分,趙都尉派人送來的物資也到了。
十幾輛大車,拉來了被褥、鍋碗瓢盆,還有最重要的,一袋袋碼得整整齊齊的粟米、大豆,以及一口被捆得結結實實,還在哼哼唧唧的肥豬。
看著那一頭肥豬,士兵們的眼睛都直了,喉頭不自覺地聳動。
「今晚,開伙!」
李觀民的聲音適時響起。
「殺豬,煮肉,乾飯管夠!」
「謝少主!」
整個營地,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歡呼。
很快,濃郁的肉香和米飯的香氣,便從伙房那邊飄散開來,饞得人直流口水。
入夜,幾口大鍋被架在營地中央的篝火上,鍋里燉著大塊的豬肉,湯汁濃白,香氣四溢。
三百多個漢子,一人捧著一個大海碗,碗裡是堆得冒尖的雜糧乾飯,上面澆著一勺熱氣騰騰的肉湯,還有幾塊實實在在的肥肉。
所有人都埋著頭,呼嚕呼嚕地吃著,吃得滿嘴流油,臉上洋溢著一種近乎神聖的滿足感。
這哪裡是吃飯,這簡直是在過年。
李觀民沒有搞特殊,和他們一樣,端著碗,蹲在篝火邊,大口吃著。
一頓飽飯,在這個物資匱乏的年代,比任何言語都能收買人心。
等這頓飯吃得差不多的時候,他站起身,拍了拍手,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飯,吃飽了,肉,也吃上了。」
他的目光掃過每一個人,聲音里沒有半分溫度。
「從現在開始,誰要是再敢懈怠操練,就別怪我李觀民的刀,不認人。」
「我這裡,只有兩種兵,一種,是吃肉的兵,一種,是連湯都喝不上的廢物。」
「想當哪一種,你們自己選。」
他冰冷的目光讓剛剛還沉浸在飽足感中的士兵們,心頭一凜。
「現在,所有人,去自己的營房修整,一個時辰後,校場集合。」
「準備訓練!」
夜色下的校場,火把燒得噼啪作響,將三百多張錯愕的臉照得忽明忽暗。
剛吃完一頓撐得走不動道的飽飯,修整一個時辰後,就要開始訓練?
這大晚上的也要訓練啊?
不少老兵油子心裡開始犯嘀咕,臉上也露出了幾分為難和不情願。
「怎麼?」
李觀民的聲音從前方傳來,帶著一股洞穿人心的冷意。
「吃我李觀民的肉,喝我李觀民的湯,還想跟在大營里一樣,混吃等死?」
他緩緩踱步到隊列前,目光如刀子般刮過每一張臉。
「我告訴你們,沒這個好事。」
「在我這裡,飯不是白吃的,肉更不是。」
「從今天起,你們所有人,都給我記住了。」
他伸出手指,指向周大壯和陳七。
「他們兩個,以及你們未來的伍長、什長手裡,都會有一本冊子。」
「這本冊子,叫功過簿。」
「每日訓練,表現優異者,得一分,奮勇爭先者,得兩分,超額完成任務者,得三分。」
「反之,偷奸耍滑者,扣一分,拖累同袍者,扣兩分,畏縮不前者,扣三分。」
李觀民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
「每月底,總分前三十名,賞錢一百文,有肉食吃。」
「前十名,賞錢兩百文,肉食加倍,優先提拔為伍長、什長。」
「而分數最低的三十人……」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殘酷的笑意。
「我也不搞什麼特別嚴重的懲罰,就是需要連續洗十天咱們這些人的臭衣服。」
此話一出,全場譁然。
這套聞所未聞的規矩,像一塊巨石,投入了平靜的湖面,激起了千層浪。
賞罰分明到了這個地步?
連每日的訓練表現,都直接和錢、和肉、和官職掛鉤?
原本那些還心懷懈怠的老兵,眼神瞬間就變了。
他們這些人,都是在死人堆里爬出來的,最是明白實惠的好處。
什麼忠君愛國的大道理,遠不如一頓飽飯,幾百文賞錢來得實在。
李觀民的這套規矩,簡單粗暴,卻精準地戳中了他們所有人的命脈。
「現在,還有誰覺得,我讓你們一個時辰後訓練,有不妥的地方?」
李觀民冷冷地問道。
沒有人回答,但所有人都下意識地挺直了腰杆,臉上的慵懶和不情願,被一種混雜著貪婪和渴望的炙熱所取代。
「很好。」
李觀民點點頭,現在各自去營房修整吧。
一個時辰後,三百多人再次集結。
李觀民開口說話。
「第一項訓練,負重跑。」
「所有人,去牆角,一人領一個沙袋,綁在腿上。」
「繞著校場,跑二十圈,一圈不能少。」
「最後二十名跑完的,功過簿上,記負一分。」
「現在,開始!」
一聲令下,三百多人像是被點燃了引線的火藥桶,嗷嗷叫著沖向牆角。
搶沙袋,綁腿,整個過程沒有半點拖泥帶水。
很快,沉重而雜亂的腳步聲,便在校場上響了起來。
李觀民沒有站在一旁看著,他同樣綁上了兩個比別人大上一圈的沙袋,跑在了隊伍的最前面。
他沒有用盡全力,只是保持著一個不快不慢的速度,像一頭領路的孤狼,帶著身後的狼群,在夜色下奔襲。
周大壯和陳七則拿著筆和木板,在場邊來回巡視,不時地在上面記下著什麼。
「三隊的張麻子,掉隊了,扣一分!」
「五隊的李二狗,拉了同伴一把,記正一分!」
他們的喊聲,不斷刺激著正在奔跑的士兵們。
一時間,整個校場上,只剩下沉重的喘息聲,和周大壯他們冷酷無情的記分聲。
二十圈,對於這些吃飽了飯的精壯漢子來說,並非不可完成。
只是此刻的訓練,還帶著相互競爭的味,那訓練強度,可就不是平日裡能比的了。
誰不想拿錢,誰不想吃肉,誰不想往上爬?
想著想著,便想爭前,但前面的人哪裡能願意,一來二去的,各自就使上了勁。
以至於,跑到第十圈的時候,已經有人開始掉隊,臉色發白,腳步虛浮。
可一想到那冰冷的扣分,和那要連續十天洗三百多人臭衣服的懲罰,他們又咬著牙,死命地跟了上去。
哪怕不爭前面,也不能落到後面啊。
李觀民始終跑在最前面,他的呼吸均勻有力,步伐沉穩如一,仿佛身上綁的不是沙袋,而是兩團棉花。
他這副輕鬆寫意的模樣,本身就是對身後所有人最大的刺激。
連少主都跑得這麼輕鬆,你還有什麼臉掉隊?
終於,二十圈跑完。
三百多人,有一大半都癱倒在了地上,如同離了水的魚,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胸膛像是要炸開一般。
但沒有一個人,中途退出。
「最後二十名,自己去周大壯那裡登記。」
李觀民的聲音響起,他臉上連汗珠都看不到幾顆。
那二十個跑在最後的士兵,臉上寫滿了懊喪,卻還是掙扎著爬起來,乖乖地走到周大壯麵前,記下了自己的名字。
規矩,從第一天,就立下了。
不等他們喘勻氣,李觀民的第二道命令又來了。
「隊列訓練。」
「立正,稍息,轉向,齊步走。」
「我不管你們以前在哪個營頭,學的什麼狗屁隊列,從現在起,我讓你們怎麼做,你們就得怎麼做。」
「在我這裡,只有一個標準,那就是我李觀民的話。」
「我要你們像一個人一樣,抬手,落腳,都給我整整齊齊。」
接下來的一個時辰,整個校場,都迴蕩著李觀民嚴厲的口令聲,和士兵們略顯雜亂的腳步聲。
這些訓練內容,對於老兵來說,非常陌生。
畢竟他們平時訓練的隊列是——進退、轉向、收攏、散開,聽金鼓旗幟號令。
不過,雖然陌生,但倒也簡單許多。
只是。
李觀民在訓練了他們這些陌生的隊列操作後,又讓他們訓練起了那些常規的隊列訓練。
而若是有人沒有按照標準完成,便會得到額外的體罰,跑步,做伏地挺身,蛙跳……一系列的懲罰花樣簡直讓士兵們開了眼界。
兩個時辰後,當李觀民終於喊出「解散」兩個字時,所有人都像是虛脫了一般,互相攙扶著,朝營房走去。
……
與此同時,陳敬的將軍府,書房內。
燈火通明。
陳敬聽著親信的匯報,臉上露出了幾分訝異。
「你是說,他吃完飯,休息了一個時辰後,就開始了操練?還搞了個什麼功過簿?」
「是,將軍。」那名親信躬身道,「屬下親眼所見,我還沒見過誰這麼練兵的。」
陳敬摩挲著下巴上的胡茬,陷入了沉思。
其他的他到不在意,但是這個功過賞罰……
倒是有點意思。
「子庸呢?」他忽然問道。
「二公子他……回來後就把自己關在房裡,晚飯也沒吃。」親信小心翼翼地回答。
陳敬聽到這話後,倒是沒太在意,反而笑了一下。
這小子憑藉著天生神力,倒是順慣了,總以為自己到了萬軍戰場上,就是萬人敵。
現在,倒是讓他知道了什麼叫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了。
他對著親信擺了擺手道:「沒關係,他也就是不餓,等餓了自己偷著去後廚,也要把肚子填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