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父子夜話
李觀民回到郡守府邸時,夜已經深了。
他沒有去驚動正院的蕭宛柔,徑直走向自己居住的東跨院,心裡盤算著明日練兵的章程,剛走到院子門口,腳步卻停了下來。
院裡,居然亮著燈。
李觀民心裡一動,放輕了腳步走進去,果然看見蕭宛柔端坐在院中的石凳上,身上披著一件素色的披風,身旁站著她的兩個侍女,而春桃和夏禾也垂手立在一側,大氣都不敢喘。
這是,在等自己?
李觀民笑著走了過去:「娘娘怎麼這麼晚了,還不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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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出聲,幾個侍女都像是得了救星,齊刷刷地鬆了口氣,連忙行禮。
蕭宛柔聽到他的聲音,身子幾不可見地顫了一下,卻沒有回頭,只是聲音聽著有些發緊:
「你還知道回來。」
她沒等李觀民說話,便對著旁邊的四個侍女吩咐道:「你們都先下去歇著吧。」
春桃和夏禾兩個機靈的丫頭,拿眼睛悄悄覷了一眼李觀民。
李觀民擺了擺手。
得了主心骨的准信,兩女便跟著蕭婉柔的那兩個侍女如蒙大赦般地躬身行了一禮,然後腳步飛快地退出了院子,還很貼心地把院門給帶上了。
院子裡只剩下他們兩人,還有頭頂那輪清冷的月亮。
李觀民走到她旁邊,很自然地在她身邊的石凳上坐下,一股淡淡的幽香混雜著夜裡的涼氣,鑽進他的鼻子裡。
「娘娘,現在可以說了吧?」他看著她緊繃的側臉,故意問道。
蕭宛柔終於轉過頭來,一雙漂亮的眸子在月光下泛著水光,裡面有擔憂,有埋怨,還有她自己都沒察覺到的一絲委屈。
「李觀民,你什麼意思?」
她看著他那副嬉皮笑臉的模樣,心裡就有一股子氣不打一處來,
「既然你事情都辦成了,還從陳將軍那裡要來了兵,為何這一整天的時間,也不派人回來通知我一聲?」
她越說越氣,聲音也大了幾分,
「你要是實在不放心別人,自己回來一趟不行嗎?這才多遠的路,你又騎著馬,跑一個來回能費多少工夫?」
李觀民看著她,臉上的笑意慢慢收斂了。
他知道她為什麼生氣了。
她不是氣他沒把她這個王妃的身份放在心上,而是氣他沒把她放在心上,讓她白白擔心了一整天。
從破廟到柳家集,再到蘭陵城,這個看似高高在上的王妃娘娘,其實早就把自己的心弦,牽在了他的身上。
一股暖流,從心底深處涌了上來。
李觀民忽然覺得,這亂世里,有個知冷知熱的人在家裡等著自己,惦記著自己,好像,也挺不錯的。
「這點,是我疏忽了。」他看著她的眼睛,語氣是前所未有的認真,「我光顧著忙營地里的事,卻忘了跟最關心我的人,報一聲平安。」
「最關心」三個字,像是一根羽毛,輕輕搔在蕭宛柔的心尖上。
她的臉頰瞬間就紅了,像是染上了晚霞,嘴上卻是不服輸的小聲反駁,
「誰……誰最關心你了,我只是怕你出了岔子,到時候牽連到我……」
可這話說出來,連她自己都覺得沒什麼底氣。
她確實是擔心他。
她怕這個少年意氣用事,跟陳敬那樣的宿將起了衝突還打不過,被人扣個「意圖謀反」的帽子給砍了。
在她心裡,李觀民雖然勇武過人,心眼也多得像篩子,可終究只是個十八歲的少年郎,比自己還小著好幾歲呢。
這世道人心險惡,他一個人就在這樣的陰謀漩渦里沖了出去,萬一被人算計進去了可怎麼辦?
蕭宛柔見他不說話,以為他真信了自己不關心他,又急著解釋起來,
「我……我一上午都沒見著你的人回來,還以為你的計劃出了岔子,心裡正七上八下的。」
「後來,我實在放心不下,就派府里的下人悄悄去打聽。」
「先是聽說了你在南大營,跟陳將軍那個天生神力的兒子陳子庸比試,還贏了。」
「然後又聽說,你帶著三百號人,去了城西那片荒廢的營地,安營紮寨,還弄得熱火朝天的。」
「知道你計劃都成功了,我……我這才鬆了口氣。」
她一口氣說完,才發現自己不知不覺間,把心裡的擔憂和盤托出了,臉頰更燙了。
李觀民靜靜地聽著,沒有插話,只是看著她。
直到她說完,他才伸出手,在蕭宛柔一聲幾不可聞的驚呼中,握住了她放在石桌上那隻微涼的手。
她的手很軟,小小的,像是沒有骨頭,被他寬大的手掌包裹著,微微顫抖了一下,想抽回去,卻被他握得更緊了。
「今天讓娘娘勞心了。」李觀民的聲音低沉而溫和,像淳厚的美酒,「觀民以後,絕對不會了。」
「以後要是再遇到這樣的事情,辦成後,都優先跟娘娘報備一聲,好不好?」
蕭宛柔的心跳漏了半拍。
她感覺自己的手心,被他掌心傳來的溫度,燙得厲害,那股熱意順著手臂,一路燒到了她的臉上,心裡。
她沒有再掙扎,只是低著頭,看著兩人交握的手,一言不發。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直到她覺得自己的手快要被捂得出汗了,她才像是被驚醒一般,猛地將手抽了回來。
「誰……誰要你報備了。」她站起身,努力讓自己的神色和聲音顯得平靜一些,可那微微泛紅的眼角和急促的呼吸,還是出賣了她。
「好了,既然你一切順利,那我也要去休息了。」
她背對著他,像是給自己鼓足了勇氣,才哼了一聲。
「哼,這次我就不跟你計較了,要是下次,下次還這樣,我……我就不理你了!」
說完,她像是怕李觀民再說什麼似的,提著裙角,頭也不回地快步走出了院子,那背影,怎麼看都帶著幾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李觀民看著她消失在院子門後的身影,腦子裡迴蕩著她那句算不上威脅的「威脅」。
我就不理你了。
他忍不住低低地笑了起來。
這王妃娘娘,當真是可愛得緊啊。
陳敬的將軍府邸,一道身影悄無聲息地來到了後廚院子的門口。
他抬頭看了眼已經上了鎖的院門,倒也不怎麼在意,手在牆頭一搭,腳下發力,身形便如狸貓般輕巧地翻了進去。
落地無聲,他熟門熟路地摸到後廚門口,推開虛掩的門,閃身而入。
剛想借著月光,去灶台上翻翻看有沒有留下什麼吃食,黑暗中卻響起一聲輕哼。
隨即「啪嗒」一聲。
火摺子亮起微弱的光,點燃了桌上的蠟燭。
跳動的燭光下,一道魁梧的人影顯現出來,正靜靜地坐在桌邊。
陳子庸看清那人是自己的父親,先是鬆了口氣,緊接著,一股子尷尬勁兒就涌了上來。
晚飯時不吃,還話說得挺硬氣,現在卻跑來偷吃被抓了個正著,饒是他臉皮再厚,也覺得有些掛不住。
陳敬看著自己這個傻兒子,聲音沉得像塊鐵,「該吃飯的時候不吃,不該吃飯的時候,倒跑來偷吃了。」
「嘿嘿。」陳子庸只能幹笑一聲,撓了撓頭,「那會兒不是不餓麼,現在這不是餓了嘛。」
陳敬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你以為誰不知道,你是因為比武輸給了那個李觀民,才氣得吃不下飯的。」
「你倒是骨氣再硬一點,挺到明天早上啊,還學會翻牆進自家廚房了,像什麼樣子。」
「爹,我這不是氣消了嘛。
」陳子庸湊了過去,腆著臉笑道,「氣消了,肚子就餓了,餓得實在頂不住,您也知道,我每天的飯量可大了。」
「我哪裡不知道你是什麼德行。」
陳敬哼了一聲,伸手掀開了旁邊罩著飯菜的竹蓋子,滿滿一桌菜餚還冒著溫熱的氣。
「吃吧,特意給你留的。」
陳子庸一看那滿滿當當的菜,醬色的肘子,焦黃的燒雞,肚子不爭氣地咕咕叫了起來。
他連忙坐下,拿起早就備好的碗筷,也顧不上客氣,夾起一塊肘子就往嘴裡塞,一邊嚼一邊含糊不清地說道:
「爹,還是您疼我,餓了才知道這飯菜有多香,舒坦。」
看著兒子狼吞虎咽的樣子,陳敬那張嚴肅的臉上,也難得露出了一絲笑意,「吃慢點,沒人跟你搶,猴屁股上擦乾淨點,別弄得到處都是。」
他看著兒子,等他咽下一大口飯,才又開口問道:「這次比試完了,你可服氣了。」
陳子庸頭也沒抬,嘴裡塞得滿滿的,「半服吧。」
陳敬眉頭一挑,「哦,怎麼個半服法。」
「都輸得那般慘了,還只是半服,我陳敬的兒子,可沒有輸不起的。」
「我哪有輸不起。」陳子庸連忙扒拉完嘴裡的飯,灌了口水道,「我承認,他的力氣比我大,速度比我快,反應也比我快,拳腳功夫,我確實不是他對手。」
他頓了頓,眼神里重新燃起一股不服輸的勁頭,「可爹,這不只比了拳腳,貼身肉搏嗎。」
「我這一身武藝,可全都在這桿槍上,他拳腳再好,力氣再大,掄起槍來,可未必有我使得精熟。」
陳敬聽著,倒也沒反駁。
這話說得在理,武人各有擅長的兵器,有人拳腳厲害,拿上兵器反倒束手束腳,有人刀法出眾,換了長槍就成了門外漢。
「那你還想跟他比?」
「比,肯定得比。」陳子庸想也不想地回答,眼睛裡放著光,「我倒要看看,他到底會不會使槍,又擅長什麼兵器,這可是一個難得的對手。」
他說著,語氣又緩和了下來,甚至帶上了一絲認同。
「不過,我肯定不會再像之前那般輕視他了。」
「哪怕他兵器上輸給了我,我也不敢再小瞧他,他那一身武勇,已經證明了他不是靠臉蛋爬上王爺床榻,才得來的那個義子身份。」
「他是有真本事的。」
陳子庸喝了口湯,看著自己的父親,認真說道:「爹,我準備試著,跟他交個朋友。」
「他畢竟是王爺的義子,身後又有王妃那面旗幟,與他交好,也能讓您更好地守住這蘭陵城。」
「當然,除了這些,我也確實是欣賞他,才想跟他交朋友,要是換做我原先以為的那種幸臣,就算王爺還活著,我也不帶多看他一眼的。」
陳敬靜靜地聽著,欣慰地點了點頭。
兒子雖然莽撞,但心裡亮堂,能分清是非好歹。
只是,他接下來說的話,卻讓陳子庸手裡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
「你不能與他做朋友。」
陳子庸第一次停下了吃東西的動作,滿臉都是驚訝:「爹,這是為什麼。」
陳敬看著兒子,神色平靜地開口:「你從我口中知道的那些事,還有你今日去找他比試,其實,都在我跟他的謀劃之中。」
陳子庸徹底聽懵了,眼睛瞪得老大,「爹,這到底什麼情況。」
「什麼叫我去找他麻煩,都在您跟李觀民的預料之中?」
「他不是找您要兵馬,然後您因為他的身份,還有王妃娘娘,才不得不給了他三百人嗎,怎麼就成了您跟他的謀劃了。」
陳敬的聲音依舊平淡,像是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小事。
「我知你是個懂事的,有些話,現在也能與你說了。」
「咱們這蘭陵城裡,有內奸,想投靠趙王。」
「我與李觀民,正是要演一出不合的戲,給那個內奸看。」
「戲演得越真,我們之間的矛盾鬧得越大,之後守蘭陵的這一仗,贏的可能就越大。」
「我之所以告訴你他要了兩千兵,最後只給了三百,就是算準了你的性子,知道你必然會去找他麻煩。」
「你,就是我們這齣戲的第一個引子。」
「所以,你之後,不能跟他交朋友,非但不能,你還要與我一樣,跟他把矛盾越鬧越大。」
陳敬看著若有所思的兒子,又補充了一句,「當然,這也不是一蹴而就的,要結合實際發展。」
「嗯『結合實際發展』這幾個字是李觀民的原話,總之,等蘭陵這一仗打完,把內奸給揪出來以後,你與他怎麼交朋友都可以。」
「但現在,表面上,你得跟他有矛盾,還得是那種人盡皆知的矛盾。」
陳子庸這下全聽懂了。
他只覺得後背一陣發涼,沒想到自己今天氣沖沖地跑去尋釁,竟然都是父親和那個李觀民算計好的一環。
他不是氣惱,反倒是興奮了起來。
「爹,那內奸究竟是誰。」
「現在還不能告訴你。」陳敬搖了搖頭,「我怕你性子直,知道了是誰,平日裡見了面,神色不對,反而打草驚蛇。」
「你以後,就跟往常一樣,該怎麼樣就怎麼樣,見到任何人都不要有什麼不同尋常的地方,只要別把我今晚告訴你的話,泄露出去就行。」
陳子庸明白了。
雖然沒能知道內奸是誰,心裡有點痒痒的,但能參與到這麼大的謀劃里,那點不爽利早就被興奮給沖沒了。
他一拍胸脯,大聲保證:「爹,您就瞧好吧。」
「兒子絕對不給您和少郎君壞事。」
看著兒子那副幹勁十足的模樣,陳敬笑了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快吃吧,菜都快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