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草包一個


  天色剛蒙蒙亮,李觀民便睜開了眼。

  他沒有驚動任何人,自己輕手輕腳地起身,摸索著穿上一身早就準備好的勁裝,走到院裡用冰涼的井水洗了把臉,整個人瞬間清醒了過來。

  等他收拾妥當,睡在耳房的春桃和夏禾才被細微的動靜驚醒,慌慌張張地跑了出來。

  當看到李觀民已經衣冠整齊,兩個小丫頭嚇得臉色都白了,連忙就要跪下。

  「世子爺,是奴婢的錯,是我們沒有伺候到位。」

  「行了。」

  李觀民伸手虛扶了一下,沒讓她們跪下去。

  他看著兩個小侍女那副天塌下來了的模樣,笑了笑。

  「沒事,我還沒那麼金貴,偶爾自己動動手,也不是什麼大事。」

  

  「你們不用擔心我會苛責你們什麼,都去補個覺吧。」

  「好了,我要去軍營了。」

  說完,他便直接轉身,大步流星地離開了府邸,只留下兩個侍女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又是感激,又有些無措。

  當李觀民騎馬趕到城西營地時,天邊才剛剛泛起魚肚白。

  營地里卻早已是人聲鼎沸,周大壯正扯著嗓子,組織著那三百號人進行最基礎的隊列操練。

  李觀民滿意地點點頭,翻身下馬,將韁繩扔給一個衛兵,自己則背著手,開始在營區里巡視起來。

  營房是舊的,但勝在結實,經過昨日的修整,漏風的地方都堵上了,看著還算像樣。

  可一走進營房,李觀民的眉頭就擰了起來。

  屋子裡一股子汗臭味和腳臭味混合的酸爽氣息,熏得人腦門發疼。

  地上,東一隻西一隻地扔著破鞋爛靴,床鋪上的被子揉得像一團鹹菜乾,角落裡還堆著幾件髒兮兮的衣物。

  他一連走了七八個營房,沒有一個能看得過去。

  這些傢伙,上了戰場是兵,下了戰場,就又變回了那副懶散的德行。

  李觀民沒有當場發作,只是面無表情地回到了校場邊,靜靜地看著他們訓練。

  一個時辰的早訓結束,所有人被重新集結起來,一個個汗流浹背,氣喘吁吁。

  李觀民走上點將台,目光緩緩掃過眾人。

  「這次的訓練,比昨晚剛開始的時候,要好上不少。」

  他先是開口誇了一句。

  「看來,你們不光有力氣,也確實在訓練里用了腦子,這點,值得表揚。」

  台下的士兵們聽到這話,胸膛都不自覺地挺了挺。

  「不過。」

  李觀民話鋒一轉,聲音冷了下來。

  「我剛才去你們的營房轉了一圈,那裡面是什麼樣子,你們自己心裡有數。」

  「亂七八糟,臭氣熏天。」

  「第一天,我還沒來得及定下規矩,你們昨晚又累得夠嗆,我可以理解。」

  「但從明天早上開始,我會安排軍官,每日檢查你們的內務。」

  他伸出一根手指,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

  「被子,只要不睡人,就必須給我平鋪在床上。」

  「衣服,不穿的就給我放好。」

  「鞋子,不穿的時候,就給我擺在床底下,鞋尖朝外,排成一條線。」

  「軍營里的訓練,是你們的第一個戰場,而你們這營房裡的生活,就是你們的第二個戰場。」

  「我不管在哪個戰場,你們都必須做到我昨天說的那八個字,令行禁止,令出必行。」

  「做不到的,功過簿上,直接記負分。」

  他盯著台下的士兵,一字一句地問道:「聽明白了沒有?」

  「聽……聽明白了……」

  台下的回答稀稀拉拉,有氣無力。

  「我沒聽見!」李觀民猛地一聲暴喝,如同晴天霹靂,「昨晚餵你們的肉,都吃到狗肚子裡去了嗎?就這點聲音?」

  「我再問一遍,聽明白了沒有!」

  這一次,所有人都被他吼得心頭一顫,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嘶吼起來。

  「聽明白了!」

  聲音整齊劃一,直衝雲霄。

  「很好。」李觀民這才滿意地點點頭,「解散,吃飯!」

  早飯自然不可能再有昨晚那般豐盛的燉肉,但大鍋里盛出來的,是實打實的雜糧乾飯,配著一鍋用肉末和菜葉子熬煮的菜羹,油水十足。

  對於這些當兵的來說,這伙食已經比以前平常時候好了,一個個吃得心滿意足。

  吃飯加休息,總共兩刻鐘。

  時間一到,所有人便被重新集結到了校場上。

  他們以為這是又要訓練了,卻見李觀民並沒有讓他們開始操練,而是讓所有人都席地而坐。

  李觀民站在點將台上,看著底下黑壓壓的人頭,朗聲道:

  「我聽人說過一句話,不想當將軍的士兵,不是個好士兵。」

  台下頓時起了一陣輕微的騷動。

  當將軍?

  他們這些大頭兵,也就做夢的時候敢想想,平時都不敢跟人這麼說起,怕被人嘲笑異想天開,也怕被人告了黑狀。

  課今日,少主怎的說起這樣的話?

  李觀民的聲音繼續響起,壓過了騷動。

  「但是。」

  「一個連自己名字都不會寫的睜眼瞎,怎麼當將軍?」

  「就算天上掉餡餅,讓你當上了伍長、什長、隊正、旅帥,乃至更高的校尉、都尉。」

  「可軍令文書你看不懂,上官的名冊你不會簽,你怎麼管手底下的人?」

  這番話,如同當頭一棒,敲在了每個人的心上。

  「所以,從今天開始,每日早飯後,我會抽出兩刻鐘的時間,給你們上文化課。」

  「暫時每天教你們四個字,這四個字,你們不光要認得,會讀,還要能聽寫、默寫出來。」

  「這一項,同樣會記入你們的功過簿,表現好的加分,表現不好的,一樣扣分。」

  士兵們徹底愣住了。

  教他們認字?

  這世道,認字可是讀書人的專利,他們這些泥腿子出身的軍戶,哪裡有這個福分?

  「周大壯。」

  「末將在!」

  「把我讓你弄好的東西,發下去。」

  周大壯和陳七應了一聲,抬著一堆製作好的薄木板,挨個發了下去。

  士兵們好奇地接過木板,只見上面用黑色的木炭,歪歪扭扭地寫著四個他們不認識的方塊字。

  這就是今天要學的字?

  一時間,所有人的心裡都五味雜陳。

  他們當了一輩子兵,遇到的軍官,要麼把他們當牲口使喚,要麼把他們當炮灰用。

  何曾有人,像眼前這位少主一樣。

  給他們吃肉,給他們飽飯,現在,還要親自教他們這些丘八認字。

  一股難以言喻的炙熱,從他們胸膛里涌了出來。

  士為知己者死。

  這幾個字,無聲地烙印在了許多人的心底。

  「今天,我們學第一句。」

  李觀民拿起一根木棍,指著早已準備好的一塊大木板上的第一個字。

  「天。」

  「跟著我讀,天!」

  「天!」

  「大點聲!」

  「天!」

  「地!」

  「地!」

  ……

  整整兩刻鐘,李觀民就像一個最嚴苛的教書先生。

  他先是領著所有人,將「天地玄黃」這四個字,翻來覆去地讀了上百遍,直到每個人都能脫口而出。

  然後,他又在大木板上,一筆一划地演示著每個字的寫法。

  「都看清楚了,這個字,先這麼寫……再這麼寫……」

  「現在,所有人,伸出你們的右手食指,跟著我,在地上寫。」

  三百多個粗糙漢子,第一次像個啟蒙的學童一般,伸出手指,在空曠的校場上,笨拙地劃拉著。

  寫完,再讀,讀完,再寫。

  如此反覆。

  直到下課的哨聲響起。

  「今天教的這四個字,你們休息的時候,自己找地方多練練。」

  李觀民的聲音帶著一絲沙啞。

  「明天早上,吃完飯,我會挨個檢查,認不出來,寫不出來的,功過簿上記負一分。」

  「認出來,也寫出來的,記正一分。」

  「好了,課後休息一刻鐘,然後,繼續操練。」

  命令下達,士兵們卻沒有立刻散開。

  他們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拿著那塊寶貝似的木板,嘴裡念念有詞,手指還在地上不停地比劃著名。

  整個校場,都迴蕩著他們那五花八門,口音各異的讀書聲。

  「天……地……全……黃?」

  「不對,是玄!玄黃!」

  李觀民看著這一幕,臉上露出了笑意。

  作為自己的第一批班底,他要的,可不只是三百多個能上戰場的士兵。

  他要的,是三百個技能上戰場打仗,又能在之後,等他的班子擴大,能直接擔任軍官的種子。

  就在這時,一名負責在營門口值守的士兵快步跑了過來,匯報導:

  「少主,營外……張勳張將軍前來拜訪,還,還提著食盒。」

  李觀民聽到這話,心裡冷笑一聲。

  這張勳,對他這個「河間王義子」,還真是殷勤得過頭了,怕不是打著每日都來刷臉的主意。

  他當然清楚,對方這個時間點跑來軍營,名為探望,實則就是想看看他練兵的虛實。

  不過,李觀民對此並不在意。

  如今的他,兵練得好了,在張勳看來是少年得志,愈發驕橫,是好事。

  兵練得不好,在張勳看來就是草包一個,更好控制,也是好事。

  左右他都不虧。

  李觀民心裡門兒清,嘴上卻是立刻換上了一副驚喜又熱情的腔調。

  「呀,竟然是張大哥過來了。」

  他一拍大腿,聲音洪亮地對那報信的士兵說道:「快,快請張大哥進來,不,不必了,我親自去迎。」

  說著,李觀民便大步流星地朝著營地門口走去。

  還沒到門口,便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正站在那兒,臉上掛著和善的笑容,可不就是張勳。

  他身旁還站著兩個親兵,手裡提著一個精緻的朱漆食盒。

  「哎呀,張大哥。」

  李觀民笑著迎了上去,聲音里滿是親熱,「您怎麼來了,這還提著好酒好菜,是特意來看望我的?」

  張勳被他這熱切的態度弄得頗為受用,臉上的笑容更真切了幾分,連忙擺手道:「少主,您這一聲張大哥,可真是折煞末將了。」

  他哈哈一笑,指了指食盒,

  「我本是想直接去府上拜訪的,可聽下人說您一大早就來了軍營,我尋思著您在這軍營里,吃的定然是些粗茶淡飯,怕您餓著肚子,就自作主張,去城裡最好的酒樓給您備了幾個小菜,還溫了一壺好酒。」

  李觀民確實還沒吃飯。

  雖說他也不是吃不了苦,但由奢入儉難,偶爾陪著士兵吃一頓憶苦思甜還行,真要天天跟著啃雜糧飯,那也沒必要。

  更何況,這些糧食都是三百多號人的口糧,他每頓都跟著吃,也是在實打實地消耗軍糧。

  李觀民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感激,上前一步,親熱地拉住張勳的胳膊。

  「哎呀,知我心者,張大哥是也。」

  他一副感動得不行的模樣,「我這忙了一早上,還真是腹中空空呢,來來來,張大哥,裡面請,咱們到我帳里吃去。」

  張勳見他這般模樣,心裡最後那點疑慮也打消了。

  看來自己在這位「少主」心裡的分量,確實非同一般。

  他心中暗笑,嘴上卻客氣道:「好,好,那便叨擾少主了。」

  豎子,之後蘭陵城破,你被趙王擒住時,可別怪我今日這般虛情假意,誰讓你偏偏是河間王的義子呢。

  李觀民走在前面引路,張勳跟在後面,一雙眼睛卻在營地里四處打量。

  當他看到校場上那些或坐或站,一個個嘴裡念念有詞,還在地上用手指劃拉著的士兵時,整個人都愣住了。

  這是在做什麼?

  他好奇地湊近了些,聽清了那些士兵嘴裡念叨的,正是最基礎的蒙學千字文。

  「天……地……玄……黃……」

  張勳臉上的表情變得精彩起來,他快走幾步,趕上李觀民,指著那些士兵,好奇地問道:「少主,您這是……在教他們讀書寫字?」

  「這是哪門子的練兵法子?」

  李觀民聞言,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那些士兵,臉上露出一股子少年人的自傲。

  「張大哥有所不知,這是我自創的練兵法。」

  「自創的?」

  張勳先是一愣,隨即恍然大悟,心裡那聲嗤笑幾乎要衝出喉嚨。

  原來如此。

  他還以為這李觀民有什麼驚世駭俗的練兵奇招,搞了半天,就是把世家門閥里教養清客的那一套,搬到了軍營里來。

  可笑,當真是可笑至極。

  這些丘八泥腿子,認得字有什麼用?能讓他們手裡的刀快一分,還是能讓他們身上的甲厚一寸?

  豎子不足與謀。

  張勳在心裡給李觀民下了最終的定論。

  一個靠著皮相和蠻力得了富貴的無腦草包罷了。

  想來也是,他雖不知這李觀民是何出身。

  但看他這做派,定然是在河間王府里當了好些年的「義子」,耳濡目染,身上早就沾滿了那些士族門閥不切實際的腐臭氣。

  想到這裡,張勳看向李觀民的眼神,便帶上了一層看傻子般的憐憫和輕視。

  他雖然也算士族出身,祖上也闊過,到了他這一代,早已沒落,勉強算個寒門。

  可就是這層身份,也讓他打心底里看不起連寒門都算不上的陳敬,覺得那種泥腿子爬上來的武夫,根本不配做自己的主將。

  「高,實在是高啊。」

  張勳對著李觀民豎起了大拇指,臉上滿是「發自肺腑」的欽佩,「少主此法,聞所未聞,想必定有奇效,末將佩服,佩服。」

  「那是自然。」

  李觀民像是沒聽出他話里的敷衍,得意地一揚下巴,「張大哥,咱們別站著了,進去說。」

  兩人一前一後地進了中軍帳。

  帳內陳設簡陋,只有一張地圖和幾把椅子,李觀民隨手拉過兩把,招呼張勳坐下。

  張勳的親兵將食盒裡的酒菜一樣樣擺在簡陋的木桌上,燒雞,餚肉,還有一壺溫好的黃酒,香氣四溢。

  「來,少主,快趁熱吃。」

  張勳親自給李觀民倒了一杯酒,又給他夾了一隻肥碩的雞腿。

  李觀民也不客氣,拿起雞腿就啃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說道:「還是張大哥疼我,這軍營里的伙食,那裡比得上你這個啊。」

  張勳看著他這副模樣,眼裡的笑意更深了,又給他滿上一杯酒。

  「少主說的哪裡話,您身份尊貴,本就不該受這份苦。」

  他端起酒杯,對著李觀民一敬,語氣誠懇。

  「來,末將敬少主一杯,預祝少主,用此奇法,早日練出一支天下無雙的精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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