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父子演戲
「精兵?」李觀民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他把啃過的雞骨頭往桌上一扔,又端起酒杯一飲而盡,臉上泛起一絲酒氣帶來的紅暈。
「張大哥,你看看我這營地,你再看看我手底下這三百號人,哪個不是從死人堆里撿回來的爛命一條?」
他自顧自地又滿上一杯,酒水都灑出來些許。
「陳敬那個老東西,嘴上說得好聽,說什麼任我挑選,結果呢?就給了我這麼個破營地,連像樣的兵甲都沒幾件,這不是打發叫花子嗎?」
張勳眼底的笑意更濃了,嘴上卻連忙勸道:「少主慎言,陳將軍也是有苦衷的,城中兵員緊張,軍備短缺,他……」
「狗屁的苦衷!」李觀民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碗筷叮噹作響,他壓低了聲音,湊到張勳跟前,眼神裡帶著一股子少年人的偏執與憤怒。
「我告訴你,張大哥,他就是看不起我,看不起我這個義子的身份,覺得我是靠著義父的寵幸上位的。」
「還有他那個兒子,叫什麼陳子庸的,不就是力氣大了點嗎?昨天輸給我後,看我的眼神,就跟要吃人似的,要不是看在他爹的面子上,我非得再把他狠揍一頓不可。」
張勳心裡樂開了花,這小子,果然是個被寵壞了的愣頭青,三杯黃湯下肚,什麼話都往外掏。
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少主息怒,息怒。」張勳趕緊又給他斟滿酒,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樣,「年輕人嘛,火氣盛,可以理解,陳將軍那邊,或許確實是對您有些誤解,但這不正好是您證明自己的機會嗎?」
「證明?」李觀民冷笑一聲,「拿什麼證明?就靠這三百個連字都認不全的兵痞?還是靠這幾把卷了刃的破刀?」
他像是越說越氣,胸膛起伏著,又灌了一大口酒,眼神都有些迷離了。
「張大哥,我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你可別跟別人說。」
「少主但說無妨,我張勳的嘴,最嚴了。」張勳拍著胸脯保證。
「我李觀民,是義父唯一的兒子,這河間國,以後理當由我來繼承。」
李觀民的聲音裡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狂妄,
「他陳敬不給我兵權,我就自己要,他給我三百,我就要三千,等我手裡有了兵,這蘭陵城裡,我看誰還敢小瞧我。」
張勳聽到這話,心裡狂喜,臉上卻故作擔憂:「少主有此雄心,末將佩服,只是,一口氣要三千兵馬,怕是陳將軍那裡,不好通過啊。」
他眼珠一轉,計上心來,循循善誘道:「依我之見,少主不妨先從實際的著手。」
「什麼實際的?」李觀民醉眼惺忪地問。
「比如說,您這三百親衛,總不能一直穿著這些破爛衣甲吧?您可以先向陳將軍討要一批精良的軍備,這是合情合理的,他沒理由拒絕。」
「再比如,您這支隊伍總在營里操練,終究是紙上談兵,不如,向陳將軍討要一處城防任務,哪怕是看守一處最不緊要的城門,也算是有了用武之地,堵住那些說閒話的嘴。」
張勳的聲音充滿了蠱惑,「如此一來,您既得了實惠,又在軍中立了威,等您的兵練出來了,再去要更多兵權,不就順理成章了嗎?」
李觀民聽完,像是醍醐灌頂一般,猛地一拍大腿。
「對啊!張大哥,你可真是我的智多星啊!」
他一把抓住張勳的手,激動地說道:
「你說的太對了,我要軍備,我還要城防,這蘭陵城四個門,北門最是要緊,他肯定不給,東門和西門只是樵門,如何能體現我的能力,那就只剩下南門了。」
「南門雖是大門之一,但那邊對著咱們大乾腹地,屁事沒有,最是清閒,他要是連這個都捨不得,那就是存心跟我過不去。」
李觀民像是已經想好了全盤計劃,臉上滿是得意,「等我拿下了南門的防務,那裡的一切,不就都是我說了算了嗎?到時候,軍械庫里的好東西,嘿嘿……」
張勳看著他這副財迷心竅的蠢樣,心中鄙夷到了極點,嘴上卻連連附和:「少主英明,此計甚好,末將全力支持您。」
「好兄弟!」李觀民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這蘭陵城裡,我就認你這一個大哥,等以後我得了勢,絕不會忘了你的好處。」
又推杯換盞了一陣,直到食盒裡的酒都喝乾了,張勳才以軍務繁忙為由,心滿意足地告辭離去。
李觀民親自將他送到營門口,臉上還帶著醉意,一副依依不捨的模樣。
可當張勳的身影徹底消失在街角後,李觀民臉上的醉態瞬間褪得一乾二淨,那雙原本迷離的眼睛,變得像寒冬里的深潭,冰冷而清醒。
……
張勳哼著小曲,腳步輕快地回到了自己的府邸。
一進書房,他立刻屏退了左右,從書案的夾層里取出一卷質地精良的帛書,研好了墨,提筆便在上面奮筆疾書。
他將今日與李觀民的會面,以及李觀民那番「酒後狂言」,添油加醋地寫了上去,著重描述了李觀民的「愚蠢」、「自大」以及對陳敬父子的「怨恨」。
「……此子勇而無謀,貪而無信,實乃一介豎子,不足為慮,可為我等囊中之物,大事可期……」
寫完,他滿意地吹乾了墨跡,將帛書卷好,裝入密封的漆木小管,再外層封蠟,喚來一名心腹親兵。
「立刻將此物,用最快的渠道,送往趙王帳下。」
「是!」親兵領命,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張勳靠在椅背上,臉上露出了勝券在握的笑容。
李觀民啊李觀民,你這顆棋子,可比我想像中還要好用。
等著吧,等我借你的手,攪亂了這蘭陵城,再把你和那個絕色王妃一同打包,獻給趙王,我張勳飛黃騰達的日子,就不遠了。
……
與張勳府上的輕鬆愜意截然不同,城西的軍營里,此刻正是一片火熱焦灼的景象。
午後的太陽毒辣辣地烤著大地,三百名士兵赤著上身,正在進行最殘酷的對抗訓練。
李觀民將他們分成了兩撥,一撥持木盾短刀,另一撥持削尖了頭的長木槍。
「舉盾,前刺!」
「後退,再刺!」
周大壯嘶啞著嗓子,在隊列旁來回奔走,手裡捧著一份名冊,但凡有誰的動作慢了半分,或是陣型亂了一絲,他便會在其名字後面畫個一筆,等待之後的扣分和懲罰。
想要模擬最真實的戰場搏殺,就得讓士兵們不留餘地。
木槍的每一次攢刺,都結結實實地頂在木盾上,發出「砰砰」的悶響,巨大的衝擊力震得持盾的士兵手臂發麻。
而持盾的士兵,則要頂住衝擊,尋找間隙,用手裡的木刀去攻擊對方的空當。
訓練開始不到半個時辰,就已經有十幾個人因為體力不支或是配合失誤,被木槍頂翻在地,或是被木刀「砍」中,宣告「陣亡」。
「陣亡」的代價,就是功過簿上更高的負分,和更多的體罰。
另一邊,陳七正帶著那三十名挑選出來的弓手,進行著另一種嚴苛的訓練。
他們面前立著一排排距離不等的草人靶子,每個人的任務,是在規定時間內,射出十支箭,並且命中率必須達到七成以上。
李觀民背著手,站在他們身後,偶爾會親自上前,糾正某個士兵的姿勢。
「手再穩一點,目光循著箭鏃對準目標,使視線、箭鋒、靶子連成一線,看到沒有?」
他握住一個年輕士兵的手,將他的弓弦拉滿,
「不要一味死盯著瞄,要用心去感受,讓箭成為你手臂的延伸。」
他鬆開手,那士兵深吸一口氣,猛地放弦。
「嗖!」
羽箭破空而出,正中五十步外一個草人的咽喉。
「好!」周圍響起一片喝彩聲。
李觀民卻只是淡淡地點點頭,「不錯,有點感覺了,繼續練。」
整個下午,營地里都充斥著兵器碰撞的悶響,士兵們的嘶吼,以及軍官們毫不留情的呵斥。
汗水浸透了土地,疲憊壓垮了身體,但沒有一個人退縮。
因為他們知道,今天在訓練場上多流一滴汗,明天在戰場上,就能少流一滴血。
更重要的是,他們看到了希望。
一種能吃飽飯,能拿賞錢,甚至能憑軍功往上爬的希望。
傍晚時分,當訓練結束的哨聲響起,幾乎所有人都癱倒在地,連動一根手指的力氣都沒有了。
可當看到伙房那邊抬出的大木桶里,盛著香噴噴的乾飯和燉菜時,他們又像是被注入了新的活力,掙扎著爬起來,排著隊,等待著屬於今日汗水的獎賞。
李觀民在士兵們吃晚飯時,獨自一人翻身上馬,朝著陳敬的將軍府邸馳去。
有了昨天的經歷,府門的衛兵一看到他,連通報都省了,直接躬身行禮,默默讓開了一條路。
李觀民熟門熟路,徑直穿過外院,直奔內堂。
一個時辰後,他才神色如常地從府里出來,翻身上馬,揚長而去,仿佛只是去串了個門。
而他走後沒多久,陳子庸滿身是汗地從外面回來,聽聞李觀民又來過,他眼珠一轉,連衣服都來不及換,便匆匆趕往自家父親的書房。
只是,一踏進書房的門,他身上那股子桀驁不馴的勁兒就收斂得乾乾淨淨,眉眼都變得溫和下來。
他先是探頭探腦地看了一圈,確認四下無人,才關上門,湊到正在看地圖的陳敬身邊,壓低了聲音問道:
「爹,少郎君剛才來,是不是又有什麼新謀劃了?」
陳敬頭也沒抬,手指依舊在那幅巨大的蘭陵地勢圖上緩緩移動,嘴裡卻問道:
「不急著說這個,我先問你,經過這一天的觀察,你覺得,咱們這蘭陵城裡,誰最有可能是內奸?」
陳子庸愣了一下,沒想到父親會問這個。
他撓了撓頭,仔細回想了一下今日的人和事,沉聲說道:「若說最可疑的,便是那個張勳了。」
「哦?」陳敬終於抬起了頭,來了興趣,「說說你的道理。」
「我今天特意觀察過,您手下那幾個副將,劉猛和王威兩位叔叔,為人雖然也算圓滑,但時至今日,還未單獨去拜見過少郎君。」
「唯獨那個張勳,對少郎君太過殷勤了。」
「前日去還好說,畢竟是您下的命令,但昨日去,今日又去,太熱切勁了。」
「尤其是昨日大早上的去了後,便出了少郎君來問你要兵的事情,今日又去了一趟,少郎君就又來找你了。」
「若是不知道有內奸這回事還算好,但知道了有內奸這回事,我就覺得這人大概率就是張勳了。」
「不錯。」陳敬欣慰地點點頭,「知道動腦子就好,我之前不告訴你,也是存了這份考校你的心思。」
「既然你已經猜到了,那我也不妨與你直說。」
陳敬將李觀民上午的來意,以及張勳是如何「循循善誘」,讓他來討要軍備和城門防務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複述了一遍。
陳敬複述完後,笑了,那笑容裡帶著幾分老狐狸的狡黠:
「他來,就是為了跟我商量,怎麼把這齣戲給唱得更真一些。」
「其實,他也沒真想要什麼南門防務,那地方雖然清閒,但離他的大營太遠,不便掌控。」
「他看上的,是城西那處樵門。」
「我也是這般想的。」
陳敬的手指,在地圖上城西的位置點了點,
「樵門雖小,不起眼,但勝在離他的營地最近,平日裡除了些出城砍柴的百姓,並無旁人,正好方便他練兵,有什麼事,也能第一時間響應。」
「我已經答應他了,將城西樵門的防務,全權交給他負責。」
陳敬說完,笑呵呵地看向自家兒子:「現在,你知道該怎麼演了吧?」
陳子庸先是一愣,隨即恍然大悟,臉上也露出了一個與他父親如出一轍的,不懷好意的笑容。
「知道了。」
他清了清嗓子,猛地吸了一口氣,下一刻,那張溫和的臉瞬間變得怒氣沖沖,他一拍桌子,聲音陡然拔高了八度,震得桌上的茶杯都跳了一下。
「爹!你怎麼能答應他!」
陳子庸的聲音大到整個書房都嗡嗡作響,他瞪著眼睛,一副不敢置信的模樣。
「那李觀民算個什麼東西!一個靠著義父上位的毛頭小子,您怎麼能把城防這麼重要的事情交給他!」
「城西樵門雖然小,但那也是我蘭陵城的一道門戶!萬一出了什麼岔子,這個責任誰來負?」
「他要兵,您給了,他要糧,您也給了,現在他還要城防,您還給?您是不是昏了頭了!這蘭陵城,到底是姓陳,還是他姓李!」
他這番話,聲音又大又急,像一串連珠炮,別說書房裡,就連院子外都能聽得一清二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