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城西樵門
幾個路過的軍官和府里的下人,聽到這動靜,嚇得腳下一頓,隨即又都裝作什麼都沒聽見的樣子,低著頭,腳下生風,飛快地溜走了。
只是,那悄悄豎起的耳朵,卻一個比一個尖。
終於,書房裡傳來陳敬的一聲怒喝,那聲音,比陳子庸的還要響亮,充滿了被忤逆的暴怒。
「夠了!混帳東西!此事我自有決斷,用不著你來教我做事!」
「滾出去!」
「砰」的一聲,似乎是什麼東西被砸在了地上。
緊接著,書房的門被猛地拉開,陳子庸漲紅著臉,怒氣沖沖地從裡面沖了出來,一邊走,嘴裡還一邊不服氣地嘟囔著:「滾就滾,早晚有一天,您要後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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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頭也不回地衝出了院子,只留下滿院子噤若寒蟬的下人,和一地無形的瓜。
半個時辰後,將軍府的調防命令,正式下達。
由河間王義子李觀民,統率其親衛營三百人,即刻接管城西樵門一應防務。
……
調防的命令,像一陣風,迅速吹遍了蘭陵城的每一個角落。
張勳的府邸里,他聽著心腹的匯報,臉上的笑容幾乎要咧到耳根子去。
「你說什麼?陳敬那老匹夫,真把城西樵門的防務,交給李觀民了?」
「千真萬確。」
那心腹一臉諂媚地說道,
「小的都打聽清楚了,今天下午,陳將軍的公子陳子庸還為此事,跟陳將軍在書房大吵了一架,動靜大得半個將軍府都聽見了,說是陳將軍被那李觀民迷了心竅,要把蘭陵城都送給他了。」
「哈哈哈哈!」張勳再也忍不住,放聲大笑起來,笑得前仰後合,眼淚都快出來了。
「好!好一個迷了心竅!」
他猛地一拍大腿,臉上滿是得意與不屑。
「我就說嘛,陳敬那個老頑固,最是看重什麼忠義名聲,李觀民頂著個『河間王義子』的帽子,再有王妃在背後撐腰,他能不讓步?」
「至於那個陳子庸,不過是個有勇無謀的莽夫,除了會跟他老子吵架,還能做什麼?」
在張勳看來,這一切,都完美地印證了他的猜想,並且,全部都在他的計劃之中。
李觀民那個蠢貨,果然聽了自己的「建議」,跑去要城防了。
而陳敬,也果然因為內外壓力,被迫做出了妥協。
父子失和,內部分裂,這蘭陵城,離分崩離析,已經不遠了。
「吩咐下去,讓我們的人,都安分一點,靜觀其變。」張勳揮了揮手,心情大好,「就讓那李觀民,先去城西樵門那邊,好好地做他的城門官大夢吧。」
……
與此同時,城西樵門。
這裡與其說是一處城門,不如說只是在城牆上開了一個方便城中百姓出入砍柴、拾糞的小門洞。
門洞狹窄,僅容一輛板車通過,門樓也矮小破敗,與蘭陵城其他幾處高大雄偉的城門比起來,顯得寒酸至極。
負責在此處值守的,也向來是軍中那些老弱病殘,或是犯了錯被罰來看大門的倒霉蛋,總共不過一個什,十來個人。
當李觀民帶著他那三百號人,浩浩蕩蕩地開過來時,原本守在此處的那個老什長,還以為是哪家大人物的親兵路過,嚇得連忙帶著手下,點頭哈腰地縮在了一旁。
直到李觀民的親衛上前,宣讀了將軍府的調防令,這老什長才哆哆嗦嗦地接過令牌,一張老臉皺得像苦瓜。
他這是,被掃地出門了?
李觀民翻身下馬,看都沒看那個老什長一眼,只是環視著眼前這個新的「地盤」。
破是破了點,但地方確實清淨。
「周大壯。」
「末將在!」
「你帶兩個隊的人,把這門樓上下,里里外外,都給我清掃乾淨,再把咱們河間國的旗幟,給我插到門樓最高的地方去。」
「是!」
「陳七。」
「在!」
「你帶一隊弓手,去城牆上,重新勘察射擊位,設置警戒哨,以門樓為中心,方圓五百步之內,任何風吹草動,我都要在第一時間知道。」
「遵命!」
李觀民一道道命令下去,三百親衛立刻如同最精密的機器一般,開始高效地運轉起來。
原本守在此處的那十幾個老兵,看著這熱火朝天的景象,一個個都傻了眼。
不就是看個小破門嗎?至於搞出這麼大的陣仗?
李觀民沒理會他們,徑直走上了狹窄的門樓。
門樓里,一股子霉味混雜著汗臭味,熏得人頭疼,角落裡還扔著幾個酒瓶和啃剩的骨頭。
他眉頭一皺,心裡對這支軍隊的紀律,又多了一層不屑。
就在這時,一個尖嘴猴腮的漢子,從那十幾個老兵里湊了出來,臉上堆著笑,手裡還捧著一個髒兮兮的錢袋,點頭哈腰地湊到李觀民面前。
「少……少郎君。」
「小的叫李三,是這裡的管事,這是這個月的孝敬,不成敬意,還請少郎君笑納。」
李觀民瞥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手裡那個錢袋,裡面叮噹作響,估摸著有百十來文。
「孝敬?」李觀民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什麼孝敬?」
那叫李三的漢子一愣,隨即恍然大悟,連忙解釋道:「就是……就是這齣城的百姓,總得意思意思,不然,咱們兄弟們喝西北風啊。」
「哦?」李觀民拉長了語調,「你的意思是,你們在這設卡收費?」
「不不不,哪能叫收費呢?」李三的腦袋搖得像撥浪鼓,「就是那些個泥腿子,自願孝敬的,自願的。」
李觀民笑了。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李三,又掃過他身後那十幾個神色各異的老兵。
「周大壯。」
「少主,我在!」正在指揮人打掃的周大壯,立刻跑了過來。
李觀民指了指李三和他身後的那十幾個人,聲音平淡,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
「把他們,都給我綁了。」
「啊?」周大壯愣住了。
李三和他身後的老兵們,也全都懵了。
「少郎君,您這是……」李三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我說,把他們,全都綁起來。」李觀民的聲音冷了下來,「我的話,你沒聽見嗎?」
周大壯心頭一凜,不敢再有絲毫猶豫,大吼一聲:「來人,都給我綁了!」
李觀民手下那三百親衛,可都是他精挑細選出來的悍卒,令行禁止早已刻進了骨子裡。
一聲令下,幾十個士兵如狼似虎地撲了上來,三下五除二,就將那十幾個還沒反應過來的老兵,全都按在地上,用繩子捆了個結結實實。
「冤枉啊!少郎君!我們做錯了什麼啊!」
「我們都是陳將軍手下的兵,你不能這麼對我們!」
被捆住的老兵們,這才反應過來,開始拼命地掙扎呼喊。
李觀民走到那個帶頭的李三面前,蹲下身,撿起地上那個錢袋,掂了掂。
「我問你,這錢,是哪來的?」
「是……是小的們自己攢的……」李三還在嘴硬。
「是嗎?」李觀民笑了笑,從錢袋裡倒出一把銅錢,在李三眼前晃了晃,「我再給你一次機會。」
「這城西,住的都是些什麼人,你們比我清楚。」
「都是些靠著上山砍柴,下地拾糞過活的窮苦百姓,他們一天到頭,能掙幾個子兒?」
「你們在這裡,以檢查為名,故意刁難,逼著人家把身上僅有的幾個銅板都掏出來,才肯放行。」
李觀民的聲音不大,卻字字誅心。
「你們喝的酒,吃的肉,都是從這些百姓的嘴裡摳出來的。」
「你們說,我說的對不對?」
李三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豆大的汗珠從額頭上滾落,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李觀民站起身,將手裡的錢袋,扔回到了李三的臉上。
「我李觀民的兵,餉銀,我發,賞錢,我給。」
「但誰要是敢把手,伸向手無寸鐵的百姓,那他這隻手,就別想要了。」
他的目光,掃過地上被捆著的十幾個人,更掃過自己那三百名親衛。
「我不管你們以前是怎麼做的,但在我這裡,這就是規矩。」
「現在,把他們都給我押到營里去,關起來,沒有我的命令,誰也不准探視,不准送飯。」
他頓了頓,聲音裡帶著一股徹骨的寒意。
「什麼時候想明白了,什麼時候再來找我。」
說完,他不再看那些哭天喊地的老兵,轉身對周大壯吩咐道:「去,貼張布告在城門口,就說從今日起,凡從城西樵門出入者,一概不收任何費用。」
「若有我麾下士卒,膽敢索要錢財,故意刁難,可直接來我營中舉報,一經查實,嚴懲不貸。」
「落款,就寫,蘭陵城西防務統領,李觀民。」
周大壯愣了一下,但隨即挺直了胸膛,洪亮地應了一聲「是」。
他轉身就走,親自去撕了張乾淨的麻布,又找了個字寫得還可以的部下,蘸著濃墨,將李觀民的話一字不差地寫了上去。
布告很快就貼在了樵門最顯眼的位置,黑色的字跡在灰敗的城牆上,顯得格外醒目。
最先發現這張布告的,是幾個挑著空擔子,準備出城砍柴的樵夫。
他們本已習慣性地從懷裡摸出了幾文錢,準備應付盤剝,可當看到那張布告時,所有人都停下了腳步。
「這……這上面寫的啥?」一個老樵夫眯著眼,使勁瞅了半天,也認不出一個字來。
旁邊一個年輕些的漢子,曾經跟著走街串巷的貨郎學過幾個字,他湊上前去,一字一頓地念了出來。
「自…今日起,凡…從城西樵門出入者,一概…不收任何費用…」
他念得很慢,很吃力,但每一個字,都像一塊石頭,砸進了在場所有人的心裡。
「若有我…麾下士卒,膽敢索要錢財…可直接來我營中舉報…一經查實,嚴懲不貸。」
「落款…蘭陵城西防務統領,李觀民。」
念完,整個城門口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不收錢了?
這太陽是打西邊出來了?
「真的假的?該不會是哄咱們玩的吧?」有人小聲嘀咕。
「管他真的假的,走,過去試試。」一個膽大的漢子,咬了咬牙,第一個挑著擔子朝城門走去。
守在門口的,是李觀民新換上的親衛,一個個身形筆挺,盔甲雖然舊,但擦得鋥亮,眼神銳利,與之前那些歪歪扭扭的老兵油子,簡直是天壤之別。
那漢子心裡發怵,硬著頭皮走到跟前,低著頭,就準備往外走。
出乎他意料的是,那兩個門神一樣的士兵,連眼皮都沒抬一下,直接就放他過去了。
他走了十幾步,回頭看了看,發現真的沒人追上來要錢,這才敢相信,布告上寫的,竟然是真的。
「真不收錢!真不收錢啊!」漢子激動地對著後面的人揮手大喊。
這一下,人群徹底炸開了鍋。
「老天爺開眼了啊!」
「李將軍真是活菩薩!」
一時間,感激和喜悅的議論聲此起彼伏,許多人對著門樓的方向,就直接跪下來,砰砰地磕起了頭。
他們是被欺壓慣了的,平日裡從這裡過,就像過一道鬼門關,辛辛苦苦砍一天柴,賣的錢,倒有小半要被那些兵痞給颳了去。
如今,這道壓在他們頭上的大山,竟然就這麼被搬走了。
李觀民站在門樓上,靜靜地看著這一幕,臉上沒什麼表情。
他不是什麼活菩薩,他只是知道,水能載舟,亦能覆舟。
這些最底層的百姓,看似無足輕重,但當他們匯聚起來時,爆發出的力量,足以顛覆一切。
他要做的,就是把這股力量,牢牢地攥在自己手裡。
張勳府邸的書房裡,他正品著一壺上好的春茶,聽著心腹的匯報。
當聽到李觀民在城西樵門做的那些事後,他端著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臉上的表情,有些古怪。
「你是說,他把原來守門的那些人,都給綁了?」
「是,將軍。」那心腹低著頭回答,「不光綁了,還關進了大牢,不給飯吃。」
「然後呢?」
「然後……然後他就貼了張布告,說以後從那兒出入,不收錢了,還……還引得一群泥腿子,跪在地上給他磕頭,喊他青天大老爺。」
心腹說到最後,自己都覺得有些荒謬,聲音越來越小。
「噗……」
張勳終究是沒忍住,一口茶水噴了出來,嗆得他連連咳嗽。
他放下茶杯,用手帕擦了擦嘴,臉上卻滿是抑制不住的笑意,那笑里,帶著濃濃的鄙夷和不屑。
「哈哈……青天大老爺?好一個青天大老爺!」
他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在書房裡來回踱步,嘴裡嘖嘖稱奇。
「我還以為他要了城防,是想幹什麼大事,搞了半天,就是為了去當個過家家的清官?」
「收買人心?婦人之仁!」
張勳的腳步停下,臉上掛著一絲冷笑。
「成大事者,當不拘小節,他竟把如此寶貴的精力,浪費在這些朝不保夕的泥腿子身上,真是……真是個徹頭徹尾的草包!」
在他看來,李觀民的這種行為,簡直是幼稚到了極點。
這亂世,人命如草芥,民心算個屁。
拳頭,兵馬,糧食,這才是硬道理。
那李觀民,放著正經的練兵不去抓,不去想辦法擴充自己的實力,反而去討好一群窮鬼,不是蠢是什麼?
「看來,我之前還是高看他了。」
張勳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眼神里滿是智商上的優越感。
「一個有勇無謀的莽夫,再加上這不切實際的婦人之仁,更好控制了。」
「讓他鬧吧,他越是折騰,陳敬那個老匹夫的臉就越掛不住,我們看戲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