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大戲
當李觀民趕到城西軍營時,營地里早已是一片熱火朝天的景象。
即便他這個主將不在,三百多名親衛的操練也未曾有半分鬆懈。
校場上,周大壯正帶著人進行著最基礎的隊列和體能訓練,吼聲震天。
另一邊,陳七則監督著弓手們,一遍遍地重複著舉弓、瞄準、放弦的動作,哪怕用的只是沒有箭頭的空弦,每個人的臉上都滿是專注。
走進來的李觀民看著這一幕,背著手,滿意地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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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大壯看到李觀民來了,立馬便快步迎了上來。
「少主,您來了。」
「嗯,練得不錯。」李觀民誇了一句。
周大壯撓了撓頭,隨後,像是想到了什麼,臉上的笑容收斂了一些,向李觀民匯報導:
「少主,昨個兒下午關起來的那十幾個老兵,說想見您。」
「他們一個勁兒地喊,說知道錯了,求您饒了他們,再也不敢了。」
李觀民聽完,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淡淡地哼了一聲。
「他們不是知道錯了,他們是餓了,害怕了。」
「怕我真把他們一直關著,活活餓死在這兒。」
周大壯點點頭:
「那,少主您的意思是?」
「走吧,去看看。」
李觀民背著手,朝著營地角落裡一間臨時用作禁閉室的破舊營房走去,
他這一頓餓,本來就只是想磨磨他們身上那股子兵痞的油滑氣而已。
還沒走近那間營房,一股子汗臭和騷味混合的難聞氣味就先飄了過來。
看守的兩個親衛見到李觀民,立刻挺直了胸膛,躬身行禮。
「少主。」
李觀民點點頭,推開了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
屋子裡光線昏暗,十幾個漢子或坐或躺,一個個面帶菜色,神情萎靡,看到李觀民進來,就像見了救星一樣,全都掙扎著爬了起來。
為首的那個李三,更是連滾帶爬地撲到李觀民腳邊,抱著他的腿就開始哭嚎。
「少郎君,小的們錯了,我們真的知道錯了。」
「我們有眼不識泰山,衝撞了您,求您大人有大量,就把我們當個屁,給放了吧。」
「我們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啊。」
其他人也紛紛跪在地上,磕頭如搗蒜,嘴裡全是求饒的話。
「求少郎君開恩。」
「我們再也不敢跟百姓收錢了。」
李觀民低頭,看著抱著自己大腿,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的李三,臉上沒有絲毫動容。
他一腳將其踹開,力道不大,但足以讓李三滾到一邊。
「都給我站好了。」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寒意,讓整個屋子的哭嚎聲戛然而止。
那十幾個老兵被他眼裡的冷意嚇得一哆嗦,不敢再跪著,一個個哆哆嗦嗦地站了起來,低著頭,像一群挨了打的鵪鶉。
李觀民的目光,從他們每一個人臉上掃過。
「你們都是爹生娘養的,跟城外那些砍柴拾糞的百姓,有什麼不一樣嗎?」
「不都是兩條腿扛一個腦袋,餓了要吃飯,冷了要穿衣?」
「怎麼就因為手裡多了那麼一丁點可憐的權力,穿上了一身不值錢的破皮甲,你們就覺得自己高人一等了?」
他的話,像一根根針,扎在這些人的心上。
「你們把那些百姓,當成可以隨意欺壓的豬狗,從他們身上刮下最後幾個銅板,去換你們嘴裡的酒肉。」
「現在,我用我手裡的權力,把你們關在這裡,不給飯吃,不給水喝。」
李觀民微微前傾,盯著他們,一字一句地問道:「你們現在,知道是什麼感覺了嗎?」
屋子裡一片死寂。
李三等人把頭埋得更低了,身體篩糠似的抖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被欺壓的滋味,他們現在,自然是嘗到了。
「小的們知錯了,心服口服。」
李三顫聲說道,「求少郎君,再給我們一次機會。」
李觀民看著他們這副模樣,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站直了身子,聲音緩和了一些。
「我不管你們是不是真的知錯了,但我現在,願意給你們一個機會。」
聽到這話,所有人都猛地抬起頭,眼睛裡重新燃起了希望的光。
「從今天起,你們這些人,正式編入我的麾下。」
李觀民伸出一根手指,「但是,你們不是我的親衛,你們是輔兵。」
「以後,營地里所有劈柴,挑水,打掃茅廁,修繕營房的雜活,都由你們來做。」
「做得好,有飯吃,有湯喝,若是做得不好,或是還敢耍什麼花樣。」
他頓了頓,語氣重新變得冰冷。
「那你們就繼續回這裡來,好好想想,自己到底錯在了哪裡。」
「你們,可有異議?」
「沒有異議,沒有異議!」
李三第一個反應過來,腦袋搖得像撥浪鼓,「謝少郎君不殺之恩,我們願意,我們什麼都願意干。」
只要不被關著餓死,別說當輔兵干雜活,就是讓他們去刷馬桶,他們也願意。
「謝少郎君開恩。」
其他人也連忙跟著表態,生怕說慢了,這個機會就沒了。
「很好。」
李觀民點點頭,對身後的周大壯吩咐道:「帶他們出去,先弄點吃的。」
「吃完,就讓他們開始幹活,把整個營區的茅廁,都給我刷乾淨了。」
「是,少主。」
周大壯咧嘴一笑,當即領命。
處理完這件事,李觀民剛準備去校場看看對抗訓練的成果,一名親衛就快步跑了過來。
「少主。」那名親衛跑到李觀民跟前,喘了口氣,才急忙匯報導:「營門外,陳將軍家的公子,陳子庸,又,又來了。」
「他還帶了人,指名道姓地要見您,說是,說是要再跟您討教討教。」
李觀民眉頭擰了起來,臉上露出幾分恰到好處的不耐煩。
「怎麼又來了,這陳子庸,跟個蒼蠅似的,真是陰魂不散。」
他嘴上罵罵咧咧,心裡卻笑開了花。
這小子,來得還挺快,看來是一直派人盯著自己這邊的動靜呢,自己來軍營前後腳的功夫,他就找上門來了。
趙王司馬倫的大軍,不日就要過來了,蘭陵城這場內亂的大戲,是時候推向高潮了。
李觀民對著那親衛擺了擺手,聲音里滿是桀驁。
「去,你把他領到校場來。」
「告訴他,我李觀民就在這等著,不管他是想用拳腳,還是想玩別的,我都奉陪到底。」
「是。」那親衛得了令,不敢多問,連忙轉身跑向營門。
李觀民則背著手,施施然地走到了校場中央,原本正在操練的親衛們,自動給他讓開了一片空地。
沒過多久,陳子庸那張狂的身影就出現在了校場入口。
他今日換了一身利落的武士勁裝,手裡抱著一桿通體烏黑,槍頭閃著寒光的鐵槍,身後還跟著兩個同樣殺氣騰騰的親兵。
「李觀民。」
人還沒到跟前,陳子庸那囂張的聲音就先傳了過來。
「上次拳腳,我承認是我輸了,但那不過是些花拳繡腿的功夫。」
他走到李觀民面前,將手裡的鐵槍往地上一頓,發出一聲悶響,槍桿猶自嗡嗡作響。
「我陳家真正拿手的,是這戰場殺伐的槍法。」
「今天,你我便用兵器,再比個高下。」
李觀民看著他這副做派,心裡暗暗點頭,這小子的演技倒是可以。
他懶洋洋地掏了掏耳朵,一副沒睡醒的模樣。
「行啊,既然你非要上趕著再輸一次,我還能不成全你?」
他拍了拍自己腰間懸掛的橫刀,臉上帶著幾分輕蔑。
「我這刀法,確實不如拳腳功夫練得勤,不過嘛,對付你,應該是夠了。」
「你。」陳子庸被他這輕視的態度氣得臉頰漲紅,他深吸一口氣,指著李觀民腰間的刀。
「好,好得很,我用槍,你用刀,今天我非要讓你知道,什麼才是真正的將門武藝。」
「來吧。」李觀民連刀都沒拔,只是對著他勾了勾手指。
這番姿態,更是讓周圍圍觀的士兵們都看傻了眼。
這位少主,實在是太狂了。
陳子庸怒喝一聲,不再廢話,手腕一抖,那杆鐵槍便如同一條出洞的毒龍,帶著尖銳的破空聲,直刺李觀民的面門。
槍出如龍,快得只留下一道殘影。
就在槍尖即將及體的瞬間,李觀民動了。
他身形一側,險之又險地避開了這致命一槍,同時,「嗆啷」一聲,腰間的橫刀終於出鞘。
雪亮的刀光在空中划過一道弧線,沒有去格擋那勢大力沉的槍桿,反而以一個極為刁鑽的角度,直削陳子庸持槍的手腕。
陳子庸顯然也沒料到他的反應如此之快,連忙變招,槍桿一橫,擋住了這陰險的一刀。
金鐵交鳴之聲,瞬間在校場上炸響。
兩人就此戰作一團。
一時間,校場之上,只見槍影重重,刀光似雪。
陳子庸的槍法大開大合,一招一式都帶著千錘百鍊的戰場痕跡,橫掃,直刺,斜挑,每一槍都勢大力沉,虎虎生風。
而李觀民的刀法則顯得樸素許多,沒有那麼多花里胡哨的招式,只是最簡單的劈,砍,撩,刺。
明眼人都能看得出來,李觀民在刀法招式的精妙程度上,確實是不如陳子庸的。
可偏偏,無論陳子庸的槍法如何精妙,攻勢如何凌厲,李觀民總能憑藉著那遠超常人的速度和反應,在最關鍵的時刻,用最簡單直接的方式,化解掉對方的攻擊。
陳子庸一槍刺來,他便側身一刀,精準地劈在槍桿的薄弱處,巨大的力道震得陳子庸手臂發麻。
陳子庸一招橫掃千軍,他就腳尖一點,整個人向後飄出數尺,讓那足以開碑裂石的槍桿堪堪從他胸前掃過。
兩人你來我往,轉眼間便交手了四五十招,依舊是不分勝負。
戰況焦灼,看得周圍的士兵們一個個都屏住了呼吸,連大氣都不敢喘。
他們實在是看不出來,這兩人到底誰占了上風。
就在這時,一直沉穩應對的李觀民,眼中忽然精光一閃。
陳子庸一記回馬槍落空,舊力剛去,新力未生,胸前門戶大開,露出了一個稍縱即逝的破綻。
就是現在。
李觀民腳下發力,整個人如同離弦之箭,手中的橫刀化作一道匹練,直劈陳子庸的胸膛。
陳子庸大驚失色,想要回槍格擋,卻已然慢了半分。
他只能盡力扭動身子,同時將槍桿橫在胸前,試圖做最後的抵擋。
「鐺。」
橫刀重重地劈在了槍桿之上,發出刺耳的巨響。
陳子庸只覺得一股沛然巨力從槍桿上傳來,震得他虎口發麻,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向後踉蹌。
可不等他穩住身形,李觀民手腕一轉,那原本被槍桿擋住的刀鋒,竟是順著槍桿詭異地向下一滑。
刀尖調轉,如同毒蛇吐信,猛地向前一送。
「噗嗤。」
一聲利刃入肉的輕響,清晰地傳遍了整個校場。
所有人都看到,李觀民手中的橫刀,已然刺入了陳子庸的左胸。
鮮血,瞬間就從傷口處涌了出來,染紅了他胸前的衣襟。
陳子庸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他低頭,不敢置信地看了一眼自己胸口的刀,又抬頭看了一眼面無表情的李觀民,身體晃了晃,直挺挺地向後倒了下去。
「少爺。」
「公子。」
他身後的兩個親兵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驚呼,瘋了一樣地沖了上來,一把扶住倒下的陳子庸。
「少爺,您怎麼樣,您別嚇我們啊。」一個親兵看著陳子庸胸口不斷湧出的鮮血,聲音都帶上了哭腔。
另一個親兵則猛地抬起頭,一雙眼睛血紅,死死地瞪著收刀而立的李觀民,嘶吼道:「姓李的,我家公子與你切磋,你怎敢下此毒手,傷他性命。」
李觀民緩緩將橫刀上的血跡在衣角擦了擦,臉上依舊是那副桀驁不馴的模樣。
「刀劍無眼,拳腳尚有失手,何況是這真刀真槍。」
他瞥了一眼地上「氣息奄奄」的陳子庸,語氣里滿是不屑。
「這次,不過是給他個教訓,讓他知道天高地厚,以後別有事沒事就來煩我。」
「你。」那親兵氣得渾身發抖,還想再說什麼。
躺在地上的陳子庸卻忽然伸出手,抓住了他的衣角,聲音虛弱地說道:「別……別說了,快,快帶我回府,找大夫……」
兩個親兵這才如夢初醒,現在不是跟李觀民計較的時候,救人要緊。
李觀民看著他們手忙腳亂的樣子,似乎也怕真把人弄死了不好交代,皺著眉,對著手下吩咐了一句。
「愣著幹什麼,去,給陳少爺備一輛馬車過來。」
很快,一輛馬車被趕了過來。
兩個親兵七手八腳地將陳子庸攙扶上了馬車。
「少爺,咱們還是先去城裡最好的醫館吧。」一個親兵急道。
「不。」陳子庸靠在車廂上,捂著胸口,斷斷續續地說道:「回……回府,華鏡先生,昨日便來府中拜訪了,他的醫術,比外面那些大夫高明得多,快,回府。」
兩人聽到「華鏡先生」這個名字,這才想起來,這位醫術高超的名醫,確實就在府中做客。
當下不敢再有絲毫遲疑,一人駕車,一人在車裡照看著,馬車飛快地駛離了軍營,朝著將軍府的方向疾馳而去。
隨著馬車的顛簸,躺在車廂里的陳子庸,那雙原本因為「失血過多」而顯得有些渙散的眼睛,卻悄然「恢復」了神采。
誰都沒有注意到,他的嘴角,正努力抑制著一抹笑意。
他捂著胸口的手,悄悄摸了摸那個被刀尖劃破,此刻正咕咕冒著「血」的特質皮囊,心裡樂開了花。
少郎君這招數,還真他娘的絕了。
額,我這次的演技,應該不賴,要是放在戲班子裡,怎麼也得是個頭牌啊。
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