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請君入甕
校場上的騷動,以及那輛倉皇離去的馬車,如同一塊投進池塘的巨石,激起的漣漪迅速擴散至整個蘭陵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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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到一炷香的功夫,消息就傳回了張勳的府邸。
書房裡,張勳正悠閒地品著新茶,聽著心腹繪聲繪色地描述著校場上發生的一切。
「將軍,您是沒瞧見那場面,陳子庸那小子胸口上,血流得跟不要錢似的,整片衣襟都濕透了,白森森的骨頭茬子好像都露出來了。」
「那李觀民下手真叫一個狠,一刀下去,眼皮子都沒眨一下。」
「陳子庸被抬上馬車的時候,臉都白得跟紙一樣,進氣少,出氣多,小的看吶,八成是活不成了。」
心腹說得唾沫橫飛,就好像是親眼見著了一樣。
但實際上,也就親眼見著了陳子庸被抬下馬車的那一幕,其他的,都是打聽來的。
張勳端著茶杯的手,在空中停了那麼一小瞬,臉上那股子故作的鎮定,差點沒繃住。
他心裡掀起了滔天巨浪,一半是狂喜,一半卻是實實在在的驚愕。
他密切關注著李觀民的動向,知道陳子庸去找李觀民比試去了,可他萬萬沒想到,陳子庸不僅輸了,還被李觀民下了這麼重的手。
一刀捅進了左胸?
那可是要命的地方。
這小子,是真上頭了,還是刀劍無眼,沒收住手?
「好,好啊。」
張勳放下茶杯,嘴裡喃喃著,臉上的肌肉因為極度的興奮而微微抽動。
這下,陳敬和李觀民之間,都不用他挑撥了。
陳敬的大兒子早夭,如今可就這麼一個寶貝兒子,被李觀民捅了個半死,他能善罷甘休?
可轉念一想,張勳又皺起了眉頭。
不對,事情不能這麼發展。
要是陳敬真被怒火沖昏了頭,不顧一切地調集全城兵馬,直接把李觀民那三百人給剿了,那自己這番謀劃,豈不是前功盡棄?
李觀民那個蠢貨,練兵跟過家家似的,他手底下那三百號人,怎麼可能擋得住陳敬的幾千精銳。
不行,我得去推一把。
張勳的腦子飛速運轉起來。
李觀民雖然狂,但終究是個少年人,捅了這麼大的簍子,他心裡能不怕?
他現在肯定是外強中乾,既怕陳敬報復,又拉不下臉來求饒。
這種時候,自己這個唯一能「推心置腹」的張大哥,就該登場了。
我要去給他指一條「明路」。
一條讓他萬劫不復,也讓這蘭陵城徹底亂起來的明路。
想到這裡,張勳再也坐不住了,他豁然起身,在書房裡來回踱步,臉上露出了勝券在握的笑容。
「來人,備馬,我要去城西軍營,探望一下咱們的『少主』。」
……
城西軍營,此刻的氣氛有些古怪。
校場上,雖然操練還在繼續,但所有士兵都顯得心不在焉。
等休息的時候,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壓低了聲音,議論著剛才那驚心動魄的一幕。
「少主下手也太狠了,那可是陳將軍的兒子啊。」
「你懂什麼,是那陳子庸三番兩次上門挑釁,少主這是給他個教訓。」
「可這教訓也太重了,萬一真把人弄死了……」
周大壯扯著嗓子吼了幾聲,才勉強讓隊伍重新安靜下來。
他走到李觀民身邊,臉上帶著幾分擔憂。
「少主,您這一刀,怕是會惹來大麻煩。」
李觀民正用一塊麻布,慢條斯理地擦拭著橫刀上的血跡,聞言頭也沒抬。
「麻煩?我最不怕的就是麻煩。」
他的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談論天氣,「他自己送上門來找打,技不如人,怪得了誰。」
周大壯看著他這副雲淡風輕的模樣,張了張嘴,終究還是把勸說的話咽了回去。
就在這時,營門外傳來一陣騷動。
一名親衛快步跑來匯報:「少主,張勳副將來了,說是聽聞您和陳公子起了衝突,特地趕來探望。」
來了。
李觀民的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弧度。
他臉上的平靜瞬間被打破,換上了一副夾雜著煩躁和不安的表情,將手裡的麻布往地上一扔。
「他來幹什麼,看我笑話嗎?」
「算了,讓他進來吧,把人領到我我的軍帳里去。」
很快,張勳便在親衛的引領下,滿臉「焦急」地走進了李觀民的軍帳。
「少主,你,你糊塗啊。」
張勳一上來,就捶胸頓足,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
「我聽說了,你怎麼能,怎麼能對陳公子下那麼重的手。」
李觀民梗著脖子,一臉不服氣地說道:「是他自己非要比的,刀劍無眼,我能有什麼辦法。」
「哎呀,我的少主啊。」
張勳急得直跺腳,他拉著李觀民的胳膊,壓低了聲音,語氣里滿是「關切」與「驚恐」。
「你還不知道事情的嚴重性嗎?我剛從將軍府那邊過來,府里都亂成一鍋粥了。」
「陳公子被抬進去的時候,渾身是血,聽說整個北地最有名的大夫——華鏡先生,就在府里,但到現在還沒出來,怕是生死未卜啊。」
李觀民的臉上,適時地露出了一絲慌亂,眼神也開始躲閃。
「那,那又如何,是他自己找上門來的,我,我只是與他比試而已。」
他嘴上雖然還在強撐,但聲音里的底氣,明顯已經不足了。
張勳看著他這副色厲內荏的樣子,心裡冷笑,臉上卻愈發「真誠」。
「少主,現在不是講道理的時候,那陳敬就這麼一個兒子,視若珍寶,如今被你傷成這樣,他會跟你講道理嗎?」
「我告訴你,現在整個將軍府,殺氣騰騰,我估摸著,陳敬說不定已經暗中下令,想要對你動手呢。」
張勳的聲音,充滿了蠱惑性,「你想想,他一旦動起手來,你這三百親衛,能擋得住他手下那幾千人嗎?到時候,別說是你了,恐怕連王妃娘娘,都壓不住陳將軍的怒火。」
「那我該怎麼辦?」
李觀民的臉上,終於浮現出了張勳最想看到的「恐懼」,他一把抓住張勳的胳膊,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張大哥,你得幫我,你一定要幫我啊。」
「我,我不想死。」
「少主,你先別慌。」
張勳反手拍了拍他的手背,一副「穩住大局」的模樣,眼底的得意一閃而過。
「事到如今,求饒是沒用的,只會讓他覺得你軟弱可欺。」
他湊到李觀民耳邊,聲音壓得更低,如同魔鬼的低語。
「為今之計,只有一條路可走。」
「什麼路?」李觀民急切地追問。
張勳的眼中,閃過一抹狠厲的光芒。
「先下手為強,後下手遭殃。」
「趁著陳敬現在還沒調集好兵馬,你,立刻帶著你這三百親衛,突襲將軍府。」
「只要殺了他,再以王妃娘娘和您河間王義子的名義,控制住兵符和將印,這蘭陵城,不就成了您的囊中之物了嗎?」
「到時候,您就是這蘭陵城的主人,誰還敢追究你傷了陳子庸的事。」
李觀民聽完,整個人都呆住了,他鬆開張勳的胳膊,連連後退了幾步,臉上滿是「震驚」與「不敢置信」。
「不,不行,這,這不是……我怎麼能……」
「糊塗。」
張勳恨鐵不成鋼地低喝一聲。
「婦人之仁,只會害了你自己。」
「你以為你現在還有退路嗎?華境先生可是北地最有名的神醫啊,如今他依舊還沒出來,你以為陳子庸還有幾口氣?」
「現在,不是他死,就是你亡啊。」
他盯著李觀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
「少主,你忘了你的身份了嗎?你是河間王的義子,你是想受制於區區一個蘭陵守將,還是說,掌控如今的河間國土?」
這番話,如同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李觀民臉上的猶豫和恐懼,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被逼到絕境後的瘋狂與狠厲。
他死死地攥著拳頭,牙齒咬得咯咯作響,胸膛劇烈地起伏著。
過了許久,他才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猛地抬起頭,一雙眼睛因為充血而顯得有些發紅。
「好。」
他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
「幹了。」
他重新走上前,緊緊抓住張勳的手,眼神裡帶著一股破釜沉舟的決絕。
「張大哥,你說得對,不是他死,就是我亡。」
「既然事情走到了這般地步,那就別怪我心狠手辣。」
「只是,我手下只有這三百人,將軍府守衛森嚴,我怕……」
張勳見他終於上鉤,心中狂喜,連忙說道:「少主放心,此事我早有計較,你我二人分頭行動。」
「你先點齊兵馬,但按兵不動,麻痹陳敬。」
他眼珠一轉,壓低了聲音,飛快地說道:「我這就回去,在陳敬面前擺出一副憤怒的樣子,向陳敬請命,帶上我的人來此給你擺陣勢。」
「等到了夜裡,你帶兵潛出,殺向將軍府,我帶著人在外圍替你周旋其他人。」
「到時候,咱兩一前一後,一里以外的配合,徹底占住這將軍府。」
「這……這能行嗎?」李觀民臉上還帶著「將信將疑」。
「少主,都到這個時候了,你還有其他辦法?又能信得了誰?」張勳拍著胸脯,一臉的義薄雲天。
「我張勳,受河間王大恩,如今又蒙少主你看重,這條命,早就不算我自己的了。」
「今夜,我是陪少主賭上這一條命了,少主若是連這點魄力都沒有,那,那就當我沒來過。」
張勳作勢要走,李觀民一把拉住了他,看著他那「真摯」的眼神,仿佛被徹底打動了,他重重地點了點頭,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顫抖。
「好,張大哥,今夜,我李觀民信你的,拼了。」
張勳志得意滿地離開了,那副急切又自以為得計的背影,在李觀民眼中顯得格外滑稽。
軍帳的帘子落下,隔絕了外面的天光,也隔絕了李觀民臉上的所有表情。
前一刻還掛在臉上的「驚慌」與「決絕」,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瞬間抹去,剩下的,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以及那平靜之下,如同寒潭般冰冷的算計。
「周大壯。」
「少主,俺在。」
一直守在帳外的周大壯立刻掀簾進來。
「去,把那十幾個新輔兵,帶過來見我。」
「是。」
周大壯領命去了,沒一會兒,李三等十幾人就被帶到了帳前。
他們一看到李觀民,就要行禮。
「行了,先別來這一套。」
李觀民不耐煩地擺了擺手,
「我又改主意了,你們暫時恢復原職,還去看守城西樵門。」
這個命令讓所有人都愣住了。
李觀民看著他們那副錯愕的表情,哼了一聲,「怎麼,不願意?」
「不不不,願意,小的們願意。
」李三第一個反應過來,雖然不明白這位小爺葫蘆里賣的什麼藥,但能不當打雜的,自然再好不過。
「那好,現在,立刻,馬上,滾回城西樵門去。」
「在你們值守期間,要是出了任何岔子,你們就提著自己的腦袋來見我。」
「是,是,我們這就滾。」
十幾個老兵油子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跑了。
周大壯看著他們的背影,湊到李觀民身邊,不解地問道:「少主,您這是……」
「我有其他打算,他們留在軍營里,我不安心。」李觀民只是簡單的說了這麼一句。
隨後,他又下令,將原本在城西樵門值守的親衛,全部換了回來。
整個軍營,三百多號人,盡數歸營。
夜幕,終於降臨。
校場上燃起了十幾支火把,將三百多張神情各異的臉,照得明明暗暗。
李觀民一身甲冑,腰懸橫刀,獨自一人走上了點將台。
他沒有說話,只是用那雙銳利的眼睛,緩緩掃過台下的每一個人。
校場上鴉雀無聲,只有火把燃燒時發出的「噼啪」聲。
所有士兵都挺直了胸膛,屏住呼吸,感覺有大事發生。
良久,李觀民終於開口了,聲音在寂靜的夜裡,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
「兄弟們。」
他頓了頓,看著台下那些緊張的面孔,忽然笑了。
「今晚,咱們唱一出大戲。」
唱戲?
台下三百多名士兵,全都愣住了,面面相覷,完全沒搞懂自家少主的意思。
這都什麼時候了,陳將軍的兒子被捅了個半死,將軍府那邊估計都快磨刀霍霍了,怎麼還要唱戲。
李觀民看著他們那副茫然的模樣,臉上的笑意更濃了。
他壓低了聲音,但那聲音,卻帶著一股奇異的穿透力,讓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你們真以為,我今天一刀把陳子庸給捅了?」
「你們也真以為,陳將軍會為了他那個寶貝兒子,跟咱們拼命?」
他伸手,拍了拍自己胸口的甲冑,發出一聲悶響。
「我告訴你們,全都是假的。」
「我跟陳子庸那場比試,是演給別人看的戲,他胸口上流的,不是血,是早就備好的豬血。」
「我跟陳將軍,非但沒有反目成仇,反而是穿一條褲子的。」
這番話,如同一塊巨石砸進平靜的湖面,在士兵們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
假的?
一切都是假的?
震驚過後,隨之而來的,是巨大的、幾乎要衝破胸膛的狂喜和放鬆。
不用跟將軍府的幾千大軍硬拼了。
不用死了。
不少人甚至腿一軟,差點沒站穩,那是緊繃到極點的神經,在瞬間鬆弛下來的反應。
「都給老子站直了。」李觀民低喝一聲,台下的騷動立刻平息。
「今天這齣戲,是為了釣出一條藏在蘭陵城裡的大魚,一條想把咱們所有人都賣給趙王當投名狀的內奸。」
「而今天晚上,就是收網的時候。」
李觀民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他盯著台下的士兵,一字一句地說道:「我知道,你們中的很多人,都是蘭陵本地人,你們的爹娘,你們的老婆孩子,也都在這城裡,或者在蘭陵郡下的縣鄉里住著。」
「你們想不想,讓趙王的亂兵衝進城裡,燒了你們的房子,搶了你們的糧食,再把你們的婆娘和閨女,拖到草堆里糟蹋?」
「要是不想,就給我好好的演完這場戲。」
「出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