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為什麼不進去?等你啊!
夜色如墨,將蘭陵城浸染。
城西軍營的大門悄然洞開,三百名甲士沉默地湧出,腳步整齊劃一,匯成一道無聲的洪流,直撲城中心那座燈火通明的將軍府。
為首的李觀民沒有騎馬,他與麾下士卒一同步行,腰間的橫刀在月光的映照下,吞吐著冰冷的寒光。
……
張勳府邸,書房。
「都安排下去了?」張勳負手而立,看著面前的心腹校尉,聲音裡帶著一絲難掩的亢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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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軍放心。」那校尉躬身道,「卑職已帶人封鎖了將軍府周邊所有街口,若有其他人馬靠近,一律以『陳將軍有令,清剿叛逆,任何人不得插手』為由攔下。」
「很好。」張勳滿意地點點頭。
他又從懷中取出一封早已寫好的帛書,裝入一個漆木小管,遞給另一個親信。
「立刻送出城,用最快的速度,交到趙王殿下手上。」
這封信里,他繪聲繪色地描述了李觀民如何「中計」,如何「重傷」陳子庸,以及自己如何「順勢」挑撥,逼得李觀民今夜狗急跳牆,即將火併陳敬。
他要讓趙王知道,他張勳,居功至偉。
待一切安排妥當,張勳再也按捺不住,臉上露出猙獰的笑意。
兩虎相爭,必有一傷,甚至兩敗俱傷。
他張勳,只要最後站出來,打著為陳敬「報仇」的旗號,振臂一呼,便能輕易收攏殘局,順勢掌控蘭陵。
到那時,他獻給趙王的,就不是一個內應的身份,而是一座完整的、兵不血刃的蘭陵城!
「走,隨我親去將軍府外。」張勳抽出腰間佩刀,眼中閃爍著貪婪的光芒,「這麼一齣好戲,怎能不親眼看著開鑼?」
……
當張勳帶著百餘親兵,腳步匆匆地趕到將軍府外時,看到的,卻是讓他眉頭一皺的景象。
李觀民的人,只是在府前列陣,嚴陣以待,卻絲毫沒有要攻進去的意思。
那三百人站得筆直,陣型絲毫不亂,安靜得有些詭異。
而李觀民本人,更是離譜。
他竟獨自一人,搬了張椅子,大馬金刀地坐在將軍府大門正前方,手裡還把玩著那柄「捅傷」了陳子庸的橫刀,姿態悠閒得像是在自家後院納涼。
「少主!」
張勳心頭掠過一絲不安,快步上前,壓低了聲音,語氣里滿是焦急的催促,
「你還在等什麼?此時不動手,更待何時?難道要等陳敬反應過來,調兵把你圍死在這裡嗎?」
李觀民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臉上露出一抹玩味的笑。
「張大哥,莫急。」
他伸手指了指周圍,又指了指緊閉的將軍府大門,慢悠悠地說道:
「這鑼鼓傢伙都備好了,觀眾也來了,可這台上的角兒還沒到齊,這戲,怎麼開唱?」
角兒?觀眾?
張勳的心,猛地向下一沉。
他不是蠢貨,李觀民這番話,這副姿態,處處透著詭異。
一股寒意,毫無徵兆地從他的尾椎骨,直衝天靈蓋。
不對勁。
這一切,都太不對勁了。
他下意識地就想後退,想拉開距離,想立刻帶著自己的人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可,晚了。
「吱呀——」
身後,那扇他以為會爆發激烈廝殺的將軍府大門,在此時,緩緩地打開了。
首先映入張勳眼帘的,不是預想中驚慌失措的家丁,也不是披甲執銳的死士。
而是一道挺拔的身影。
陳敬一身儒衫,鬚髮整齊,面色平靜地站在門內,那雙深邃的眸子,正隔著十幾步的距離,靜靜地看著他。
而在陳敬的身旁,一個同樣身著勁裝的少年,正似笑非笑地抱著一桿鐵槍,不是那本該「重傷垂死」的陳子庸,又是何人?
他臉色紅潤,氣息沉穩,哪裡有半分受傷的模樣。
而在他們父子二人身後,副將劉猛、王威臉色鐵青地走了出來,看向張勳的眼神,充滿了失望與憤怒。
轟!
張勳的腦子,像被一柄重錘狠狠砸中,瞬間一片空白。
沒受傷?
陳子庸竟然沒受傷!
那場比試,是假的?!
李觀民捅進去的刀,也是假的?!
這是一個套!
一個從一開始,就為他量身定做的圈套!
「你……」張勳的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猛地轉頭,死死地瞪著那個依舊好整以暇坐在椅子上的李觀民。
那張年輕的臉上,哪裡還有半分他熟悉的「衝動」、「愚蠢」和「驚慌」,只剩下一種貓捉老鼠般的戲謔與冰冷。
「嘩啦!」
「嘩啦啦!」
就在此時,四周的街巷、屋頂,突然冒出了無數的人影。
火把一瞬間被成片點亮,將整條長街照得亮如白晝。
數不清的弓箭手出現在屋頂,拉滿了弓弦,閃著寒光的箭頭,齊刷刷地對準了張勳和他帶來的那百餘名親兵。
四面八方,水泄不通。
張勳和他的人,就像一群被趕入屠宰場的羔羊,被徹底圍死在了中央。
「張勳。」
陳敬終於開口了,他的聲音很平靜,卻帶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失望與痛心。
「先王在時,對你不薄,我陳敬自問,也從未虧待過你。為何?」
「為何要背棄河間,投靠趙王司馬倫?」
跟在陳敬身後的劉猛、王威二人,此刻內心五味雜陳。
他們是今天下午,去探望「重傷」的陳子庸時,才從陳敬口中得知這個驚天計劃的。
當時,他們還不信,不敢信,與他們稱兄道弟多年的張勳,會是內奸。
可眼前這一幕,卻將他們最後的一絲幻想,擊得粉碎。
「張勳,你!」劉猛是個火爆性子,指著張勳,氣得渾身發抖,「我們這麼多年兄弟,你竟然……你竟然做出這等豬狗不如的事情!」
王威也是一臉的痛心疾首:「張勳,你怎能做出如此豬狗不如,讓後人唾棄的事情來?」
面對所有人的指責,張勳在最初的震驚和恐懼過後,那張臉反而迅速地冷靜了下來。
他知道,事已至此,任何辯解都已無用。
但他不甘心。
他深吸一口氣,猛地一指李觀民,厲聲喝道:「將軍,你們都誤會了!」
「我收到密報,是這李觀民心懷不軌,意圖趁夜襲擊將軍府!我這才帶兵前來,就是為了保護將軍您的安危!」
他試圖做最後的掙扎,將所有的髒水,都潑到李觀民身上。
然而,他這番話,只換來了一聲嗤笑。
一直沒說話的陳子庸,上前一步,看著張勳,像在看一個跳樑小丑。
「保護我們?」
他搖了搖頭,臉上的嘲諷毫不掩飾。
「張勳,事到如今,你就別再演了。」
「有件事,你可能還不知道吧?」
陳子庸頓了頓,一字一句地,清晰地說道:
「你派人送給趙王的那封密信,說我爹被李觀民氣得七竅生煙,說我被他一刀捅了個半死,說你會趁機奪取蘭陵兵權……那信上的每一個字,我們都看過了。」
「你……」
張勳的瞳孔,驟然收縮。
怎麼可能!他的信使,都是最心腹的死士,路線也極為隱秘,怎麼可能被截獲!
「很意外?」
坐在椅子上的李觀民,終於站了起來。
他將橫刀扛在肩上,緩步走到張勳面前,臉上的笑意,帶著一絲殘忍的快意。
「你以為,你那些鬼蜮伎倆,真能瞞天過海?」
他伸出一根手指,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
「自我跟陳敬將軍坦白相言的那一天起,你府里那幾隻往外送信的『老鼠』,就全在我們眼皮子底下了。」
「之前,未免打草驚蛇,都很是遺憾的沒有拜讀過。」
「但現在嘛,收網之時,自然要看看這張網長什麼樣子。」
「哈哈,不得不說,寫的很讓我們滿意呢。」
「滿意到,我們都期待趙王的大軍能快點到了。」
李觀民看著張勳那張變得毫無血色的臉,臉上的戲謔越來越盛,一字一句,如同重錘般砸在他的心上。
張勳徹底呆住了,他踉蹌著後退了兩步,臉如死灰。
完了。
全完了。
他自以為是布局的棋手,到頭來,卻只是對方棋盤上,一枚用來誘敵的棄子。
從頭到尾,他都被這個年僅十八歲的少年,玩弄於股掌之間。
巨大的羞辱和絕望,讓他那張臉扭曲得不成樣子。
「噗——」
一口鮮血,猛地從他口中噴出。
「哈哈……哈哈哈哈!」
張勳擦去嘴角的血跡,突然癲狂地大笑起來,笑聲悽厲而怨毒。
他知道,自己已經沒有退路了。
求饒?陳敬不會放過他,李觀民更不會。
「陳敬,你這個老匹夫!愚不可及!」張勳猛地拔出佩刀,刀尖直指陳敬,嘶吼道,「大乾氣數已盡,諸王混戰,天下將傾!唯有趙王殿下,雄才大略,才是真正的天命所歸!」
「你們這群蠢貨,守著一個死去的河間王,守著一個名存實亡的大乾,不過是螳臂當車,自尋死路!」
他轉過身,對著身後那百餘名已經嚇得面無人色的親兵,大聲煽動道:「兄弟們,別怕!我們沒有退路了!」
「跟著我,殺出去!只要衝出去,投奔趙王,榮華富貴,就在眼前!」
「殺!」
張勳怒吼一聲,率先發難,提刀直撲離他最近的李觀民。
擒賊先擒王,只要拿下這個小子,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他身後那百餘名親兵,都是他的心腹死士,知道今日斷無幸理,被他這麼一煽動,也紛紛紅了眼,嚎叫著揮舞兵器,發起了亡命的衝鋒。
「找死。」
李觀民看著撲來的張勳,眼神沒有絲毫波動,只是淡淡地吐出兩個字。
他甚至沒有動用自己的親衛。
站在他身側的陳子庸,早已按捺不住,發出一聲興奮的低吼,手中鐵槍一振,如蛟龍出海,迎了上去。
「鐺!」
刀槍相交,火星四濺。
張勳只覺得一股巨力從刀上傳來,震得他虎口崩裂,長刀差點脫手。
他驚駭地發現,兩年沒跟陳子庸切磋,他的槍法,竟比他想像中還要剛猛霸道。
而另一邊,劉猛、王威兩位副將,也早已怒火中燒,各自帶著本部精銳,如兩道鐵閘,狠狠地撞進了那群叛兵之中。
一場毫無懸念的屠殺。
叛兵們雖然亡命,但在數倍於己的精銳圍剿下,不過是秋後的螞蚱,一個接一個地倒在血泊之中。
慘叫聲,兵刃碰撞聲,此起彼伏。
李觀民只是靜靜地站在原地,看著這場一面倒的戰鬥,仿佛在欣賞一出早已寫好結局的戲劇。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戰鬥便已接近尾聲。
那百餘名叛兵,或死或降,只有張勳一人,還在被陳子庸壓著打,左支右絀,險象環生。
「噗嗤!」
陳子庸抓住一個破綻,槍出如電,直接洞穿了張勳的右肩,巨大的力道將他整個人都釘在了地上。
「啊!」
張勳發出一聲悽厲的慘叫,手中的長刀「噹啷」一聲掉在地上。
陳子庸上前一步,一腳踩在他的胸口,槍尖抵住他的咽喉,滿臉不屑。
「就這點本事,也敢造反?」
全場,塵埃落定。
李觀民緩步走到被釘在地上的張勳面前,蹲下身,看著他那雙充滿怨毒和不甘的眼睛,笑了。
「張大哥,你看,這齣戲,唱得還行吧?」
「你……」張勳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音,死死地瞪著他。
李觀民收起笑容,站起身,聲音恢復了平靜。
「綁了,押入大牢,嚴加看管。」
「這條魚,還有大用。」
他的目光,越過眼前這片狼藉,望向了蘭陵城外,那沉沉的夜色。
真正的演員,已經被他控制住了。
那封讓他很是滿意的書信,此刻也在送往趙王的路上。
接下來,才是這場大戲,真正的高潮。
與此同時。
蘭陵北方百里之外。
趙王司馬倫的中軍大帳之內,燈火通明。
身材高大,面容陰鷙的趙王司馬倫,正赤著上身,欣賞著兩名被俘虜來的軍漢,在帳中進行著血腥的困獸之鬥。
四周,是他的心腹將領和謀士,一個個都陪著笑臉,不敢發出半點不合時宜的聲音。
「砰!」
一名軍漢被另一人活活砸碎了天靈蓋,腦漿混著鮮血濺了一地。
「哈哈哈哈!」
司馬倫發出一陣暢快的大笑,他隨手將一枚金錠扔給那個獲勝的軍漢,
「賞你的,拖下去,治好傷,本王明日還要看。」
就在這時,帳外傳來親衛的通報。
「啟稟殿下,蘭陵張勳副將,有緊急密信送到。」
「哦?」司馬倫眉毛一挑,臉上的笑意更濃了,「呈上來。」
很快,那個裝著漆木小管的信使,被人帶了進來。
一名謀士上前,小心翼翼地取出其中的帛書,確認無毒後,才恭敬地呈遞給司馬倫。
司馬倫接過帛書,展開一看,臉上的表情,瞬間變得精彩紛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