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料敵於先


  將軍府前的長街,血腥氣被夜風吹得淡了些,兵卒們正動作麻利地用木板車拖走屍體,再提來一桶桶的清水,沖刷著石板上暗紅色的血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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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將軍府,書房。

  燭火通明,將牆壁上懸掛的巨大堪輿圖照得清晰無比。

  劉猛和王威兩位副將,在安排好各自的差事後,也匆匆趕了過來。

  他們兩人一進門,看著屋裡站著的陳敬父子,還有那個氣定神閒的少年李觀民,神情都有些複雜。

  他們之前其實都有些輕視李觀民的,但誰曾想,這個被他們輕視的河間王義子,竟然幹了這麼大一件事情。

  「好了,都坐吧。」

  陳敬指了指書房裡的幾張椅子,自己則率先走到了那副巨大的堪輿圖前,神情變得嚴肅起來。

  「我與少郎君,在謀劃此事之初,便對後續有過數次推演。」

  陳敬的手指,點在了地圖上「蘭陵」二字,然後緩緩向北移動。

  「以趙王司馬倫那剛愎自用,急功近利的性子,在收到張勳那封『大獲全勝』的密信後,九成九會按捺不住。」

  他的聲音在安靜的書房裡迴響,帶著一種運籌帷幄的沉穩。

  「他不會等,他會認為我蘭陵城內鬥正酣,軍心渙散,是他趁虛而入的最好時機。」

  「所以,我斷定,他必會派出一支精銳,星夜兼程,前來奔襲。」

  劉猛和王威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星夜奔襲,人馬俱疲,這正是我等以逸待勞的絕佳戰機。」陳敬的眼中,閃爍著銳利的光芒,「此戰,若能大勝,不僅能重挫趙王軍的銳氣,更能讓我蘭陵,在接下來很長一段時間裡,贏得寶貴的喘息之機。」

  「將軍英明。」劉猛和王威齊聲應道。

  「只是,這伏擊的地點,以及各部如何配合,還需細細謀劃。」王威看著地圖,皺眉說道。

  陳敬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將目光投向了一直在旁靜聽的李觀民。

  「少郎君,你來說說你的看法。」

  李觀民也不推辭,他走到堪輿圖前,目光在地圖上掃視片刻,然後伸出手指,點在了蘭陵城以北五十里處的一片區域。

  「這裡,野狼谷。」

  「野狼谷?」陳子庸好奇地湊了過來,「那地方我知道,兩山夾一溝,地勢狹窄,倒確實是個打伏擊的好地方。」

  「不。」李觀民搖了搖頭,「野狼谷是好地方,但太好了,好得太明顯了。」

  「趙王軍的領兵將領,只要不是個徹頭徹尾的蠢貨,行軍至此,必然會派出大量斥候,小心探查。」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我們若是在谷內設伏,很容易被發現,一旦被發現,對方要麼繞路,要麼就用大軍硬沖,我們的伏擊,效果將大打折扣。」

  王威聽完,贊同地點了點頭:「少郎君所言極是,兵法有雲,置之死地而後生,野狼谷這種絕地,敵軍必會萬分警惕。」

  「那少郎君的意思是?」劉猛問道。

  李觀民的手指,從野狼谷,向東移動了五里,點在了一條不起眼的小河上。

  「這裡,月牙渡。」

  「月牙渡水流平緩,渡口寬闊,並非險要之地,而且,過了月牙渡,再行二十里,便是一馬平川,直抵蘭陵城下。」

  李觀民的嘴角,勾起一絲冷冽的弧度。

  「敵軍長途奔襲,人困馬乏,行至野狼谷時,必然是精神最緊張的時候。」

  「可當他們派出斥候,確認了野狼谷內並無埋伏之後,會怎麼樣?」

  「會鬆懈。」陳敬的眼睛亮了起來,接過了他的話。

  「沒錯。」李觀民點頭,「他們會認為我們蘭陵守軍,要麼是內鬥得無暇他顧,要麼就是一群不堪一擊的廢物,連在野狼谷設伏的膽子都沒有。」

  「當他們懷著這種輕視和鬆懈的心情,渡過月牙渡時,就是我們動手的最佳時機。」

  「兵法,虛虛實實,當示之以弱,出其不意,攻其不備。」

  這番話,讓整個書房都安靜了下來。

  劉猛和王威看著那個侃侃而談的少年,心中只剩下震撼。

  將人心算計到如此地步,這哪裡是個十八歲的少年,分明是個深諳兵法的老將。

  「好,好一個『當示之以弱』。」陳敬撫掌大笑,滿臉的欣賞與讚嘆,「就定在月牙渡。」

  他看向眾人,開始下達將令。

  「劉猛聽令。」

  「末將在。」

  「我命你,親率本部兩千兵馬,於今夜子時出城,繞行至月牙渡東岸密林設伏,待敵軍半渡,聽我號令,從其側翼,發動總攻。」

  「末將遵命。」劉猛熱血沸騰,大聲應道。

  「王威聽令。」

  「末將在。」

  「命你,率一千弓手,於月牙渡北岸高地埋伏,待敵軍渡河,以火箭覆蓋其後隊,務必截斷其歸路,並焚毀其糧草輜重。」

  「末將領命。」

  「子庸。」

  「孩兒在。」

  「你率五百騎兵,於西山之後待命,待總攻發起,敵軍陣腳大亂之時,自其背後殺出,衝散其陣型。」

  「孩兒遵命。」陳子庸興奮地握緊了手中的鐵槍。

  最後,陳敬的目光,落在了李觀民的身上,他的眼神,前所未有的鄭重。

  「少郎君。」

  李觀民抱拳:「觀民在。」

  「我將城中最精銳的一千府軍,交由你統領。」

  此言一出,連陳子庸都露出了驚訝的神色,府軍,那是陳敬真正的嫡系,戰力遠非尋常士卒可比。

  「你的任務,最是關鍵。」陳敬指著地圖上的月牙渡,沉聲說道:「你率此千人,加上你那三百餘人,於月牙渡南岸,正面迎敵。」

  「趙王軍前鋒必然是其精銳,你無需與他死戰,只需像一塊牛皮糖一樣,死死地纏住他,拖住他,讓他無法順利渡河,更無法分兵支援側後。」

  「只要你能撐住一炷香的時間,待我軍三面合圍之勢已成,此戰,便勝券在握。」

  「觀民,領命。」李觀民沒有絲毫猶豫,乾脆利落地應下。

  正面硬撼敵軍精銳前鋒,這是最危險,也是最關鍵的任務,陳敬將此重任交給他,既是考驗,更是信任。

  將令已下,眾人再無異議,各自抱拳,神情肅穆。

  「此戰,關乎我蘭陵存亡,關乎我河間數萬軍民生死。」陳敬看著眼前的三員大將和兩位少年英才,聲音鏗鏘。

  「只許勝,不許敗。」

  「只許勝,不許敗。」眾人齊聲怒喝,聲震屋瓦。

  ……

  子時,夜最深沉的時刻。

  蘭陵城厚重的城門,在「吱呀」的酸響中,無聲地開啟了一道縫隙。

  一隊隊的兵卒,銜枚疾走,馬蹄上裹著厚厚的麻布,悄無聲息地融入了城外的夜色之中。

  李觀民一身玄甲,跨坐在一匹神駿的烏騅馬上,在他的身後,是陳敬撥給他的,一千名神情冷肅的府軍精銳。

  他勒住韁繩,回頭看了一眼那在夜色中如巨獸般矗立的蘭陵城。

  「出發。」

  他收回目光,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身後每一個士卒的耳中。

  一千三百多人的隊伍,化作一道黑色的鐵流,向著北方那片被黑暗籠罩的曠野,奔涌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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