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中計了
夜色下的原野,寒風如刀,刮過枯黃的草梗,發出嗚嗚的咽泣聲。
一千三百多人的隊伍,像一條沉默的黑蟒,在曠野上悄無聲息地蜿蜒前行,只有甲葉偶爾碰撞的輕微聲響,被風聲迅速吞沒。
李觀民騎在馬上,並未催促,只是維持著一個讓士卒能跟上的速度。
他身後的一千府軍,是陳敬的壓箱底寶貝,每一個都是從軍五年以上的老卒,隊列整齊,紀律嚴明,哪怕在夜間急行軍,也聽不到半點喧譁。
這是真正的精銳。
當隊伍抵達月牙渡南岸時,天邊已經泛起了一絲魚肚白。
李觀民翻身下馬,周大壯和陳七立刻迎了上來。
「少主,都安排好了。」周大壯壓低聲音,臉上帶著興奮,「按照您的吩咐,三百個兄弟分成了三隊,都埋伏在渡口南岸的土坡和灌木叢後面了。」
李觀民點了點頭,目光投向了那條在晨光熹微中泛著粼粼波光的月牙河。
河面不寬,約莫三十丈,水流平緩,最深處也不過及腰,確實是個適合大軍渡河的地方。
「傳令下去,所有人原地休息,吃乾糧,補充體力。」
他看向陳七,「斥候放出去了嗎?」
「已經派出去了,五人為一組,往北邊撒出去了十里,一有風吹草動,立刻就會發回信號。」陳七答道。
李觀民嗯了一聲,找了個背風的土坡坐下,從懷裡掏出一塊干硬的麥餅,就著水囊里的涼水,慢慢啃了起來。
他身後的府軍士卒,也都在各自隊正、什長的指揮下,有條不紊地進食、休整,整個過程安靜而高效。
……
與此同時,北方三十里外。
一支龐大的軍隊,正拖著疲憊的步伐,在官道上掀起漫天煙塵。
為首一員大將,正是趙王麾下心腹悍將,王倫。
他騎在一匹高大的戰馬上,臉上帶著幾分不耐,昨夜一夜的急行軍,讓他手下的兵馬都顯出了疲態。
「報。」
一名斥候快馬加鞭地從前方奔回,在馬前勒住韁繩,翻身下馬。
「啟稟將軍,前方十里,便是野狼谷。」
「嗯。」王倫鼻腔里哼了一聲,獨眼中閃過一絲輕蔑,「可有發現埋伏?」
「回將軍,小的們仔細探查過了,谷內並無任何伏兵跡象,只有幾隻野狼被驚擾,跑了出來。」
「知道了,再探。」
「是。」
斥候領命而去。
王倫身旁的一名副將湊了上來,笑道:「將軍,看來那陳敬老兒,是真的被那個李觀民給搞得焦頭爛額,連咱們大軍壓境都不知道呢。」
王倫冷笑一聲:「一個黃口小兒,一個老糊塗蛋,能鬧出什麼名堂。」
「傳令下去,全軍放緩速度,小心通過野狼谷。」
他雖然輕視敵人,但行軍打仗的基本謹慎還是有的。
野狼谷這種地方,是兵家必爭的險地,不得不防。
大軍緩緩開進狹長的野狼谷,所有士卒都握緊了兵器,警惕地打量著兩側高聳的山壁。
然而,直到整支大軍都安然無恙地穿過了谷口,也沒有一支冷箭射出,沒有一聲號角響起。
山谷里,只有風聲。
「哈哈哈。」副將徹底放下了心,大笑道,「將軍,看來我們是多慮了。」
王倫的臉上,也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看來張勳的信,沒有半點虛假。
蘭陵城,現在就是一處唾手可得地方。
他一揮馬鞭,聲音裡帶著抑制不住的興奮與貪婪。
「傳我將令,全軍加速前進,過了前面的月-渡,一鼓作氣,拿下蘭陵。」
「城中的金銀財寶,還有女人,都是你們的。」
「嗷。」
原本疲憊不堪的趙王軍,聽到這話,瞬間像是被注入了一劑猛藥,一個個雙眼放光,發出了野獸般的嚎叫。
大軍的速度陡然加快,朝著月牙渡的方向,奔涌而去。
當王倫的先頭部隊抵達月牙渡口時,他看著那片開闊平緩的渡口,心中最後的一絲警惕,也徹底煙消雲散了。
過了這裡,就是一馬平川。
蘭陵,唾手可得。
「前鋒營,立刻渡河。」王倫迫不及待地下令,「在南岸建立陣地,掩護主力渡河。」
「是。」
一名校尉領命,當即指揮著麾下近千名士卒,開始涉水渡河。
冰冷的河水,沒過他們的膝蓋,激起一片片白色的水花。
一切,都顯得那么正常。
王倫甚至已經開始盤算著,破城之後,該從哪裡開始搶掠。
然而,他沒有注意到,在河對岸那些看似尋常的土坡和灌木叢後面,一雙雙冰冷的眼睛,正死死地盯著他們。
李觀民依舊坐在土坡上,他已經吃完了手裡的麥餅,正用一塊麻布,慢條斯理地擦拭著自己的橫刀。
刀身雪亮,映出他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睛。
「少主,他們過來了。」周大壯的聲音里,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興奮和緊張。
「嗯。」李觀民只是淡淡地應了一聲。
他看著那些毫無防備,爭先恐後涉水的趙王軍士卒,就像在看一群已經走進屠宰場的豬羊。
「再等等。」
他的聲音,冷靜得可怕。
「等他們走到河中央,再動手。」
河水冰冷刺骨,趙王軍的前鋒士卒們卻感受不到寒意,他們的血液是滾燙的,心裡被即將到來的劫掠和殺戮的欲望填滿。
「快,快點。」
帶隊的校尉站在河中央,大聲催促著,「別他娘的磨磨蹭蹭,第一個衝進蘭陵城的,老子賞他十個金錠。」
士卒們聞言,更是發出了興奮的怪叫,爭先恐後地朝著南岸涌去。
南岸,一片死寂。
土坡後,李觀民麾下的府軍精銳和那三百多名親衛,如同蟄伏的猛獸,死死地按捺著即將噴薄的殺意。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手中的弓弦已經拉滿,冰冷的刀鋒在灌木的陰影下,閃爍著噬人的寒光。
李觀民緩緩站起身,他的目光,精準地鎖定在了河中央那個正在叫囂的敵軍校尉身上。
就是現在。
「放。」
一個冰冷的字,從他口中吐出。
沒有驚天動地的吶喊,只有這一個簡單的命令。
「嗡——」
如同蜂群出巢,密集的弓弦震動聲,驟然響起。
數百支早已等待多時的利箭,撕裂了清晨的空氣,帶著尖銳的呼嘯,從南岸的各個角落,沖天而起。
箭雨在空中划過一道死亡的弧線,然後,精準地覆蓋了月牙河的中心區域。
「噗。」
「噗嗤。」
正在河中央催促手下的那名校尉,臉上的獰笑還未散去,瞳孔中便映出了一片迅速放大的黑點。
下一刻,他的胸膛,咽喉,面門,同時被數支利箭貫穿。
他連一聲慘叫都未能發出,便仰面倒下,激起一朵血色的水花。
「敵襲。」
「有埋伏。」
短暫的死寂之後,撕心裂肺的慘叫和驚恐的呼喊聲,在河道中猛地炸開。
正在渡河的趙王軍士卒,就像被割倒的麥子,成片成片地栽進冰冷的河水裡。
鮮血,瞬間染紅了清澈的河面。
河岸北邊,正準備率領主力渡河的王倫,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得呆立當場。
他的獨眼中,滿是不敢置信。
埋伏?
怎麼可能會有埋伏?
「穩住,都給老子穩住。」王倫很快反應過來,他抽出腰間的戰刀,聲嘶力竭地怒吼著。
「弓箭手,還擊,給老子壓制住南岸的敵人。」
「後續部隊,立刻衝過去,給老子衝垮他們。」
然而,他的命令,在此時顯得蒼白而無力。
南岸的箭雨,一波接著一波,連綿不絕,精準而致命。
那些訓練有素的府軍弓手,根本不追求射速,只是冷靜地,一次又一次地將箭矢,送進河道中那片最密集的人群里。
河裡的趙王軍士卒,徹底亂了陣腳。
他們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站在齊腰深的河水裡,成了最顯眼的活靶子。
後退,會被自己人的箭矢誤傷。
前進,則要迎著對方密集的箭雨。
一些人想要舉起盾牌格擋,但在冰冷的河水中,他們的動作變得遲緩笨拙,根本無法形成有效的防禦。
「殺。」
就在趙王軍前鋒被箭雨射得暈頭轉向之時,南岸的土坡後,周大壯猛地跳了出來,他高舉著環首刀,發出一聲震天的咆哮。
在他身後,三百名親衛,以及那千名府軍精銳,如同下山的猛虎,吶喊著沖向了渡口。
李觀民並沒有跟著第一波衝鋒,他依舊站在土坡上,冷靜地觀察著整個戰場。
他的任務,是拖住敵人,而不是一味地猛衝。
「前兩排,投矛。」
隨著他一聲令下,沖在最前面的兩排士卒,在距離河岸還有十幾步的時候,猛地將手中的短矛,奮力投擲了出去。
數百支短矛,再次在空中划過一道死亡的軌跡,狠狠地扎進了河中那些已經瀕臨崩潰的趙王軍士卒的隊列里。
投完短矛的士卒,立刻拔出腰間的橫刀,跟隨著大部隊,義無反顧地衝進了冰冷的河水中。
「轟。」
兩股人流,在月牙河的淺灘處,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金鐵交鳴之聲,骨骼碎裂之聲,瀕死的慘嚎聲,瞬間響成一片。
李觀民麾下的士卒,以逸待勞,士氣高昂。
而趙王軍的前鋒,先是被箭雨打蒙,又被短矛收割了一波,此刻早已是軍心動搖,陣型散亂。
兩相交鋒,高下立判。
周大壯一馬當先,他手中的環首刀,大開大合,每一刀劈下,都帶起一蓬血雨。
他身後的親衛們,也一個個悍不畏死,結成小陣,在混亂的敵軍中,橫衝直撞。
北岸。
王倫看著自己的前鋒營,在短短不到一炷香的時間裡,就被對方打得節節敗退,幾乎要被趕回北岸,氣得目眥欲裂。
「廢物,一群廢物。」他破口大罵,「第二營,第三營,都給老子壓上去。」
「騎兵,騎兵呢,從兩翼繞過去,給老子沖。」
就在他調兵遣將,試圖挽回頹勢之時。
「轟隆隆……」
一陣沉悶如雷的馬蹄聲,突然從西邊的山丘後響起。
王倫猛地回頭,只見一面繡著「陳」字的大旗,出現在山丘頂上。
緊接著,數不清的騎兵,如同黑色的潮水,從山丘後奔涌而出,為首一員手持鐵槍的少年小將,正是陳子庸。
他的臉上,滿是嗜血的興奮。
五百騎兵,以一個完美的側翼角度,狠狠地鑿進了趙王軍那混亂的側翼。
「不好。」
王倫的心,猛地向下一沉。
然而,這還不是結束。
幾乎在同一時間,月牙渡東邊的密林中,也爆發出了驚天動地的喊殺聲。
劉猛率領的兩千步卒,如同出閘的猛虎,從趙王軍的另一個側翼,發起了致命的突襲。
「殺啊。」
喊殺聲震天動地,無數的刀槍,從密林中伸出,捅向那些毫無防備的趙王軍士卒。
「將軍,快看北邊。」
身旁的副將發出一聲絕望的驚呼。
王倫艱難地扭過頭,看向自己的後方。
只見北岸的高地上,不知何時,也出現了一支軍隊。
王威站在高處,面無表情地揮下了手臂。
「放。」
上千名弓手,同時鬆開了弓弦。
這一次,射出的,是火箭。
漫天的火雨,拖著長長的尾焰,越過所有人的頭頂,精準地落向了趙王軍的中後路。
「轟。」
乾燥的糧草車,瞬間被點燃,火光沖天而起,將無數士卒吞噬其中。
西面有騎兵突襲,東面有步卒猛攻,後路被火箭封鎖。
而正面的渡口,他們引以為傲的前鋒營,已經被徹底擊潰,正在被對方壓著打。
三面合圍。
不,是四面楚歌。
王倫的腦子,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他終於明白了。
這根本不是一場倉促的遭遇戰。
這是一個精心策劃了許久的陷阱,一個足以將他這八千精銳,全部埋葬在這裡的死亡陷阱。
從野狼谷的「空無一人」,到月牙渡的「毫無防備」,所有的一切,都是對方故意示之以弱的誘餌。
而他,就像一個愚蠢的蠢貨,帶著手下八千人,興高采烈地一頭扎了進來。
「中計了。」
王倫的喉嚨里,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嘶吼,那聲音里,充滿了無盡的悔恨,恐懼,與絕望。
他死死地瞪著南岸那個依舊站在土坡上,冷眼旁觀的年輕身影。
那個身影,仿佛一尊掌控全局的死神。
「撤,全軍後撤。」
王倫發出了他人生中,最後一道,也是最無力的一道將令。
然而,此刻的後撤,談何容易。
整個戰場,已經變成了一個巨大的絞肉機。
「想跑?」
李觀民看著開始潰散的敵軍,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終於拔出了腰間的橫刀。
「全軍,總攻。」
「一個不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