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大膽計劃
李觀民的笑意在臉上漾開,他沒直接回答,反而用刀柄不輕不重地敲了敲陳子庸的胸甲。
「咚」的一聲悶響,讓亢奮中的陳子庸一個激靈。
「不然呢,請他來蘭陵城裡喝茶嗎?」李觀民反問道,語氣輕鬆得像是在討論今天晚飯吃什麼。
這句反問,卻像一盆冰水,兜頭澆在了劉猛和王威的頭上。
「少郎君,這……這不是兒戲啊。」劉猛的嗓子有些發乾,他舔了舔嘴唇,艱難地開口道,「我軍將士剛剛血戰一場,人困馬乏,此時正該休整,如何能行百里奔襲之事?」
王威也急忙附和,他指了指跪在北岸黑壓壓的俘虜,滿臉的憂色。
「是啊,少郎君,光是看押這四千多名俘虜,就要分出我們不少兵力,況且趙王大營兵力幾何,營防如何,我等一概不知,貿然前往,無異於以卵擊石。」
他們承認李觀民此戰打得漂亮,可這次的提議,實在是太瘋狂,太不合常理了。
自古以來,哪有剛打完一場傷亡近七百人的伏擊大捷,不抓緊時間休整,反而要立刻反撲敵軍大本營的道理?
閱讀更多內容,盡在s t o 5 5.c o m
陳子庸撓了撓頭,雖然心裡有股子熱血在燃燒,很想幹這麼一把,但也覺得這事兒確實有點懸。
「大哥,劉將軍他們說的,好像也有點道理。」
李觀民看著他們三個滿臉憂色的模樣,非但沒有生氣,反而笑得更開了。
他將橫刀往肩上一扛,踱步到兩人面前,目光掃過眾人,那裡面沒有半點開玩笑的意思。
「我問你們,一個自以為是的獵人,布下陷阱後,發現自己最得意的獵犬被獵物反殺了,他第一個念頭是什麼?」
這個問題,讓劉猛和王威都愣住了。
陳子庸想了想,試探著答道:「是……是憤怒?不敢相信?」
「沒錯。」李觀民打了個響指,「是憤怒,是震驚,是暴跳如雷,但他絕不會想到,那隻剛剛逃出陷阱,渾身是傷的獵物,會立刻調頭,沖向他這個獵人的老巢。」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點了點。
「這就是我們最大的機會,一個轉瞬即逝,絕無僅有的機會。」
李觀民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異的魔力,讓原本躁動不安的幾人,都下意識地安靜了下來,聽他繼續說。
「趙王司馬倫,生性殘暴,剛愎自用,他現在還在大營里,等著王倫攻破蘭陵的消息。」
「他派出的八千精銳,是他最鋒利的爪牙,如今這爪牙被我們一戰盡沒,消息傳回去,他會是什麼反應?」
李觀民自問自答。
「他會摔杯子,會砍人,會把給他送信的張勳罵個狗血淋頭,但他絕不會相信,我們這群在他眼裡應該退回蘭陵的兵將,有膽子,有能力,去反攻他的大營。」
「兵法,講究一個出其不意。」
「所有人都認為我們該休整的時候,我們偏要打,所有人都覺得我們兵力不足的時候,我們偏要以少勝多。」
「我軍將士是疲憊,可他們剛剛經歷了一場大勝,士氣正虹,這股氣,不能泄。」
「一旦讓他們歇下來,再想鼓起這股氣,就難了。」
「至於俘虜,」
李觀民瞥了一眼北岸那群降卒,語氣裡帶著一絲不屑,
「四千多個沒膽子的廢物而已,分出五百人看著就足夠了,他們要是敢亂動,正好給我們一個殺雞儆猴的理由,還能省下不少糧食。」
「而我們,根本不需要全軍出動。」
他看向陳子庸,眼神灼灼。
「子庸,你的五百騎兵,還能跑嗎?」
陳子庸被他看得熱血上涌,猛地一拍胸甲,吼道:
「別說跑,就是再衝殺一個來回,我手下的弟兄也絕不皺半個眉頭。」
「好。」李觀民又轉向劉猛和王威,「兩位將軍,此戰繳獲的戰馬不少,我除了那五百騎兵,就只要再來四百能騎會射的精銳。」
「如此,湊足九百人,足夠了。」
「九百人?」劉猛失聲道,「少郎君,趙王大營就算派出了八千人,留守的兵力,起碼也在萬人之上,我們這九百人過去,豈不是……」
「誰說我要跟他們硬拼了?」李觀民打斷了他的話,臉上露出一抹笑意。
「我們的目標,不是殺人,是放火。」
「趙王大軍的糧草輜重,定然堆積如山,那才是他的命脈。」
「我們這九百人,就是一柄尖刀,趁著夜色,直插他的心臟,找到他的糧倉,一把火,燒他個乾乾淨淨。」
「燒完就走,絕不戀戰。」
李觀民的聲音,在寂靜的河灘上,帶著一種冰冷的誘惑。
「你們想想,沒了糧草,他那上萬大軍,就是上萬張吃飯的嘴,不出三日,軍心必亂,到時候,他除了退兵,還有第二條路可走嗎?」
一番話,說得在場幾人,全都呆住了。
劉猛和王威的呼吸,都變得粗重起來,他們看著眼前這個侃侃而談的少年,腦子裡像是炸開了一鍋沸水。
瘋狂。
這個計劃,實在是太瘋狂了。
可偏偏,這瘋狂之中,又透著一種讓他們無法反駁的,極高的可行性。
是啊,誰能想到,蘭陵守軍,敢這麼幹?
這根本就是賭徒一樣的打法,把所有的一切,都壓在了敵人「想不到」這三個字上。
可一旦賭贏了,那回報,也是難以想像的巨大。
不但能徹底解除蘭陵之圍,甚至能一舉重創趙王軍的主力,為河間國,乃至整個戰局,都爭取到寶貴的喘息時間。
陳子庸的眼睛裡,已經開始放光了,他死死地攥著拳頭,因為極度的興奮,身體都在微微發抖。
「大哥,幹了。」他第一個表態,聲音都有些嘶啞,「我這條命,就陪你賭這一把。」
劉猛和王威對視一眼,他們都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了劇烈的掙扎,和一絲同樣被點燃的瘋狂。
他們是老將,求穩,但他們更是軍人,骨子裡同樣流淌著渴望建功立業的滾燙血液。
良久,劉猛和王威深吸一口氣,對視一眼後,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對著李觀民鄭重地抱拳。
「少郎君的分析不無道理,既然少郎君有此魄力,我等自當遵從。」劉猛和王威對視一眼,他們被李觀民那股瘋狂又自信的氣場所感染,最終還是選擇相信這個創造了奇蹟的少年。
李觀民笑了,他的笑容里,帶著一股讓在場所有人都心頭一跳的鋒芒。
「好,事不宜遲。」他當機立斷,開始下達命令,「劉將軍,王將軍,打掃戰場,看押俘虜,收斂袍澤屍骨的事情,就全權交給你們了。」
「子庸,你立刻去清點繳獲的戰馬,挑出腳力最好的,連同你那五百騎兵,湊足九百騎,人歇馬不歇,半個時辰後,我要帶隊出發。」
「是,大哥。」陳子庸興奮地領命而去,仿佛已經看到了火燒連營的壯觀景象。
命令一下,整個剛剛經歷過血戰的戰場,再次高效地運轉起來。
疲憊的兵卒們顧不上休息,有的在看押俘虜,有的在收集兵刃,而陳子庸則帶著人,在屍橫遍野的戰場上,挑選著還能衝鋒的戰馬。
李觀民自己也沒閒著,他找來周大壯和陳七。
「周大壯,你挑三十個我們自己的老弟兄,跟著我一起去,剩下的人,留下來協助劉將軍他們。」
「是,少主。」
「陳七,你從斥候營里,挑二十個最機靈的,也跟上。」
「遵命。」
半個時辰後,月牙渡北岸。
九百名騎兵,已經集結完畢,他們大部分人身上的血跡還未乾透,但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一股大勝之後的悍勇之氣,以及對即將到來的新任務的期待與緊張。
李觀民換上了一身繳獲來的趙王軍校尉的輕甲,翻身上馬,看著眼前這支臨時拼湊起來的騎兵隊伍,他沒有發表任何戰前動員,只是簡單地揮了揮手。
「出發。」
九百騎兵,如同一道黑色的閃電,向著北方那座龐大的趙王軍大營,疾馳而去。
一路之上,連一個運送糧草的輔兵都沒遇到。
這讓陳子庸在興奮之餘,也感到了一絲後怕,趙王司馬倫對自己這支先鋒軍的信心,實在是太足了,足到連後路都沒有多做準備。
這要是張勳真的計謀得逞,那蘭陵城還真是危在旦夕了。
可惜事情沒有如果。
天色大亮之時,李觀民一行人,終於抵達了趙王大營外圍十里的一處密林之中。
……
而此時那座龐大的軍營中的中軍大帳內,氣氛凝重得連呼吸聲都聽不見。
司馬倫赤著上身坐在主座上,手裡還端著半盞溫酒。
他腳下跪著一個渾身濕透還沾著水草泥巴的逃兵,這逃兵抖得像篩糠一樣,連頭都不敢抬。
帳內兩邊的謀士武將全都屏住呼吸,誰也不敢在這個時候開口。
「你說王倫死了。」
司馬倫的聲音在空曠的大帳里迴蕩,帶著壓抑的怒火。
那逃兵把頭用力磕在地上,帶著哭腔回答。
「殿下,王將軍他被那個叫李觀民的小子一刀給劈了。」
司馬倫手裡的酒盞懸在半空,他又問了一句。
「八千前鋒營,就跑回來你們這幾百人。」
逃兵哭得更慘了,用力捶打著地面。
「他們早有埋伏,月牙渡四面全是伏兵,後方還有一輪又一輪的火箭齊射,兄弟們根本沖不過去啊。」
只聽一聲悶響,司馬倫手裡的青銅酒盞被他砸在案几上,酒水四濺。
他站起身走到那名逃兵面前。
逃兵抬頭想要求饒,卻只看見一道刀光閃過。
人頭滾落到一旁的立柱下,鮮血噴涌而出,染紅了鋪在地上的波斯地毯。
司馬倫提著帶血的佩刀,胸膛劇烈起伏。
「好一個陳敬,好一個李觀民。」
他咬著牙,把刀背拍在手心裡。
「這些人膽敢如此戲耍於我。」
帳內的眾將領紛紛下跪請罪。
首席謀士魏雍上前一步,語氣里滿是惶恐。
「殿下息怒,此事太過蹊蹺,張勳這人或許最先就是假意投效殿下,就是為了引王將軍上鉤,咱們此時得冷靜處事,免得落入敵人圈套。」
司馬倫一腳將面前的案幾踹翻。
「圈套又如何。」
「八千精銳就這麼折在一個黃口小兒手裡,本王若不將他們碎屍萬段,以後如何服眾。」
他轉頭看向右側的幾名武將,大聲發號施令。
「傳本王將令,中軍與左營立刻集結兩萬精銳,半個時辰後出發直取蘭陵城。」
此話一出,滿帳皆驚。
魏雍嚇得連忙跪倒在地。
「殿下不可啊。」
他抬起頭,滿臉焦急地繼續勸阻。
「此時蘭陵城士氣正盛,現在派兵過去,怕是正中他們下懷啊。」
司馬倫走到魏雍面前,用帶血的刀尖指著他的鼻子,直接打斷了他的話。
「你懂什麼。」
「士氣正盛又如何,他們現在如何能預料到我會派人打過去?」
司馬倫一腳踢開擋路的香爐。
「此時正是好機會,他們傾盡全城兵力,打了一場埋伏戰,必定精疲力盡。」
他環視著帳內眾人,眼神里全是殺意。
「本王就是要反其道而行之,趁他們以為本王會休兵罷戰之時,給他們來個回馬槍。」
魏雍爬起來,頭上的髮髻都散亂了。
「可是殿下,兩萬大軍倉促出動,糧草輜重調配不及,這風險太大了。」
司馬倫冷笑一聲,把刀丟給身旁的侍衛。
「不需要大批糧草,全軍只帶三天乾糧,輕裝簡行全速突襲。」
「蘭陵城現在就是個空殼,大軍一到直接破城。」
「本王要在蘭陵城的主將府里吃這頓慶功宴。」
司馬倫的意志已經不容更改,他轉頭看向副將趙虎。
「趙虎,你帶五千人先行,本王帶一萬五千人居中壓陣,剩餘的五千人留守大營看管糧草。」
魏雍用力抱住司馬倫的腿不肯鬆手。
「殿下,這大營里囤積著三萬大軍半年的糧草,只留五千人看守,是否太過兒戲了。」
「若是敵軍派輕騎繞過大軍直搗黃龍,我軍可是要斷了命脈啊。」
司馬倫用力踢開魏雍,看著他的眼神里充滿了厭惡。
「你是不是被那黃口小兒嚇破了膽。」
「這方圓百里之內,除了蘭陵城那點殘兵敗將,還有誰敢來打本王的大營。」
「陳敬那老兒此刻正在月牙渡舔傷口呢,他有那個膽子敢來摸本王的虎鬚嗎?」
「本王這次去,就是要親手扒了他們的皮,掛在蘭陵城頭上點天燈。」
他指著帳門外,大聲吼叫。
「誰再敢阻攔本王出兵,本王定斬不饒。」
魏雍閉上了嘴巴,他癱坐在地上,知道現在無論說什麼都沒有用了。
趙虎領了將令,轉身跑出大帳去集結兵馬。
不到半個時辰,兩萬趙王軍主力已經在大營外集結完畢。
司馬倫換上了一身金色的鎧甲,在一眾親衛的簇擁下騎上高頭大馬。
他看著眼前黑壓壓的大軍,拔出佩刀直指南方。
「全軍聽令,目標蘭陵城,出發。」
「破城之後,大索三日,財寶和女人任你們取用。」
士卒們發出震天的歡呼聲,像蝗蟲過境一般向南開拔,揚起的塵土遮天蔽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