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攻守易行


  蘭陵城牆上。

  陳敬早已披上了那一身跟隨他多年的玄色甲冑,甲葉上遍布著刀砍斧鑿的痕跡,他走到劉猛王威兩人身邊,神情卻遠比他們平靜。

  他知道,李觀民的計劃,成了。

  若非糧草被燒,後路被斷,以司馬倫的性子,絕不會如此不顧士卒疲憊,發動這般急行軍式的攻城。

  陳敬走上了女牆邊的望台,目光掃過下方那些因為恐懼而面色發白的年輕士兵,他聲音洪亮的喊道:

  「都看到了嗎,城下,是趙王司馬倫的大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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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們奔襲而來,人困馬乏,卻急於攻城,為何?因為他們沒糧食了,他們的後路,被我們的袍澤,被少郎君和我的孩兒,一把火給燒了。」

  此言一出,城牆上頓時響起一片壓抑的驚呼和議論,原本的恐懼,竟被一絲自豪和狂熱沖淡了不少。

  陳敬沒有給他們太多消化的時間,他話鋒一轉,聲音變得森然。

  「你們可能不知道趙王是什麼人,我告訴你們,他殘暴無道,嗜殺成性,破城之後,他手下的大軍定會肆意屠戮。」

  「睜大你們的眼睛看看你們身後,是蘭陵城,是你們的家,裡面有你們的爹娘,你們的婆娘和娃。」

  「城要是破了,你們的爹娘,就要被他們的屠刀砍下腦袋,你們的婆娘閨女,就要被他們拖進草堆里,當著你們的面活活糟蹋死。」

  他猛地拔出腰間佩劍,劍尖直指城下那片越來越近的黑潮,聲嘶力竭地怒吼。

  「不想當他人奴的,不想看著家人受辱的,就給老子拿起刀,守住這道牆。」

  「殺。」

  「守住蘭陵。」

  簡短而粗鄙的話,卻比任何華麗的辭藻更能激發這些底層士卒的血性,他們的眼睛紅了,胸中的恐懼被一股原始的憤怒和守護家園的決死之意所取代。

  幾乎在同一時間,趙王軍的陣中,也響起了進攻的號角。

  司馬倫已經換下那身被血染髒的衣服,他身披金色重甲,雙眼赤紅地看著不遠處的蘭陵城牆,那眼神仿佛要將整座城池生吞活剝。

  「攻城。」他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給本王用最快的速度,把那座牆給本王撕開。」

  「嗷——」

  數不清的趙王軍士卒,在軍官的驅使和屠城三日的承諾刺激下,扛著簡易的雲梯,推著粗糙的衝車,如同瘋了一般,朝著蘭陵城牆發起了第一波衝鋒。

  「放箭。」

  城牆上,王威冷靜地下達了命令。

  密集的箭雨,如同烏雲蓋頂,兜頭澆向那些衝鋒的敵軍,慘叫聲瞬間連成一片。

  陳敬面沉如水,立於望台之上,將整個戰場的局勢盡收眼底。

  「劉猛,滾石檑木準備,等他們靠近城牆三十步再放。」

  「王威,注意節省羽箭,優先射殺那些扛著雲梯和推著衝車的。」

  「傳令東城牆的二隊,立刻到北牆支援,讓守了兩個時辰的弟兄們下去喝口水,吃口乾糧。」

  他的命令一條接著一條,清晰而準確,沒有半分拖泥帶水,整條北城牆的防線,在他的指揮下,如同一台精密的戰爭機器,高效而冷靜地運轉起來。

  無數的雲梯被搭上城頭,又被守軍用長叉推倒。

  滾燙的金汁和沸油,從城牆上傾瀉而下,燙得下方的敵軍鬼哭狼嚎。

  趙王軍的士卒如同潮水,一波接著一波地湧向城牆,又在城牆下撞得頭破血流,留下一具具屍體後無奈退去。

  這是一場慘烈的消耗戰,血肉磨坊。

  喊殺聲,慘叫聲,金鐵交鳴聲,響徹雲霄。

  夕陽西下,將天邊的雲霞染成了血紅色。

  第一天的攻城,終於在趙王軍丟下了上千具屍體後,鳴金收兵。

  城牆上,守軍們累得癱倒在地,大口地喘著粗氣,許多人身上都掛了彩,但他們的臉上,卻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堅毅。

  他們守住了。

  蘭陵城外,中軍帳前。

  司馬倫一腳踹翻了面前的火盆,火星濺得到處都是。

  「廢物,全都是廢物。」他指著面前一眾灰頭土臉的將領,破口大罵,「兩萬人,整整兩萬人,打了一天,連城牆的邊都沒摸到。」

  趙虎低著頭,不敢說話,他身上的甲冑也破了幾個口子,臉上被劃出了一道血痕。

  「陳敬那老兒,確實是精通守城之道,我們……我們傷亡太大了。」

  「傷亡大?」司馬倫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他揪住趙虎的衣領,將他拽到自己面前,面目猙獰地低吼。

  「本王的糧草都被燒了,現在你跟我說這些?」

  「明日,明日繼續給本王攻。」

  他甩開趙虎,環視眾人,聲音如同來自地獄的惡鬼。

  「把所有人都給本王壓上去,本王不管死多少人,天黑之前,必須給本王破城,聽見沒有。」

  眾將領心中一寒,齊聲應道:「是。」

  司馬倫轉過身,看著那在暮色中如同沉默巨獸般的蘭陵城,雙拳緊握,指節因為用力而發出咔咔的聲響。

  他的耐心,正在被一點點耗盡。

  第二日,天剛蒙蒙亮,悽厲的戰鼓聲便再次在蘭陵城外響起,仿佛催命的鐘聲。

  城牆上的守軍一夜未眠,只是草草吃了些東西,便再次握緊了手中的兵器,他們眼眶深陷,布滿血絲,但眼神卻依舊堅定。

  「他們又來了。」

  劉猛吐掉嘴裡的草根,聲音有些沙啞。

  一夜的修整,城牆上的血跡已被清理,破損的城垛也用沙袋臨時填補,一桶桶的金汁和滾油再次被抬上城頭,散發著刺鼻的氣味。

  趙王軍的攻勢,比昨日更加瘋狂。

  司馬倫似乎是鐵了心要用人命來填平蘭-陵的城牆,他將督戰隊布置在後方,但有後退者,立斬不赦。

  無數的趙王軍士卒,雙眼赤紅,如同被驅趕的牲畜,麻木地扛著雲梯,沖向那座死亡之牆。

  戰況一度十分危急。

  西段的一處城牆,因為守軍連續作戰太過疲憊,動作慢了半拍,竟被七八架雲梯同時搭了上來。

  數十名趙王軍的悍卒如同螞蟻般順著雲梯向上猛爬,為首一人已經翻上了女牆。

  「給我滾下去。」

  王威怒吼一聲,親自提刀沖了過去,一刀將那名剛翻上來的敵軍劈翻,自己左臂卻被下方刺來的長矛劃開一道深可見骨的口子。

  「將軍。」

  親兵們大驚失色,蜂擁而上,用身體組成一道人牆,死死地將缺口堵住。

  喊殺聲,兵器入肉聲,滾落城牆的慘叫聲,混雜在一起,譜寫著戰爭最殘酷的樂章。

  一整天,蘭陵北城牆都浸泡在血與火之中。

  到了傍晚,趙王軍再次丟下近千具屍體,潮水般退去。

  城牆上,蘭陵的守軍雖然死的不多,但大多數人身上都帶著傷,有的力竭的,連站立都有些困難,但他們依舊守住了。

  第三日清晨。

  當趙王軍的戰鼓再次響起時,聲音明顯變得有氣無力。

  城牆上的陳敬敏銳地察覺到,敵人的攻勢,弱了。

  他們衝鋒的腳步不再那麼堅決,吶喊的聲音也透著一股虛弱,甚至在弓箭的壓制下,出現了小規模的潰退。

  「報。」

  一名斥候從西門吊籃而上,飛奔至陳敬面前,單膝跪地。

  「啟稟將軍,城外趙王軍營中,昨日夜裡發生了譁變,有數百士卒因搶奪糧食相互火併,被督戰隊斬殺殆盡。」

  「好。」陳敬緊繃了幾日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笑意。

  他知道,司馬倫,撐不住了。

  趙王大營,中軍帳。

  司馬倫頹然地坐在主位上,曾經那身金光閃閃的鎧甲,此刻也沾滿了塵土和血污,顯得黯淡無光。

  他引以為傲的兩萬大軍,經過三日的血戰,已經折損了近四千人,士氣低落到了極點,到處都是抱怨和不滿的聲音。

  而那座蘭陵城,卻依舊像一頭打不死的鐵獸,頑固地矗立在那裡。

  一名負責糧草的軍官,連滾帶爬地跑進帳中,臉上滿是絕望。

  「殿下,糧草……我們所有的糧草,最多,最多只能再撐一日了。」

  「再打下去,不用等蘭陵城破,我們自己就要先餓死了。」

  這句話,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司馬倫猛地站起身,帳內的將領們嚇得齊齊後退一步,生怕這位暴怒的君王會拿他們開刀。

  然而,司馬倫只是沉默地在帳中來回踱步,他那張陰鷙的臉,在明滅的燭火下,顯得格外猙獰。

  良久,他停下腳步,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從喉嚨里擠出兩個字。

  「退兵。」

  這兩個字,讓帳內所有將領都如蒙大赦,長長地鬆了口氣。

  司馬倫的眼中,充滿了無盡的屈辱與不甘,他知道,這一退,他趙王司馬倫,就將成為天下諸王的笑柄。

  敗給了陳敬,也敗給了一個名不見經傳的黃口小兒,連對方的大本營都沒摸到,就被燒了糧倉,灰溜溜地退兵。

  他猛地一拳砸在身旁的案几上,堅硬的木頭髮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哀鳴。

  「傳令下去,全軍收拾行裝,明日天亮,立刻拔營後撤。」

  天色,在黎明前最為黑暗。

  龐大的趙王軍營地里,開始響起盔甲碰撞和收拾行裝的嘈雜聲,潰敗的氣氛,如同瘟疫般蔓延。

  而在蘭陵城北面數十里外的一片密林中,一名潛伏了一夜的斥候,敏銳地捕捉到了遠方營地的異常動靜。

  他翻身上馬,朝著身後更深處的密林,疾馳而去。

  「少主,他們動了,趙王的大營在拔營,看樣子是要撤了。」

  黑暗中,一直閉目養神的李觀民,緩緩睜開了眼睛。

  那雙眼睛在黑暗裡,亮得驚人,像一頭潛伏許久,終於等到獵物露出破綻的孤狼。

  李觀民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他身旁的篝火早已熄滅,只剩下一點餘溫。

  三天,他帶著這九百騎兵,像狼群一樣蟄伏在山林里,吃著繳獲的乾糧,喝著冰冷的溪水,人和馬都得到了最充分的休息。

  現在,獵殺的時刻到了。

  「大哥,終於要動手了嗎?」

  陳子庸早就等得不耐煩了,他提著那杆擦得鋥亮的鐵槍,臉上滿是嗜血的興奮。

  李觀民看著眼前這九百名精神飽滿,戰意昂揚的騎兵,他們的戰馬膘肥體壯,馬背上還掛著充足的箭囊和乾糧。

  「趙王的大軍攻城三日,人困馬乏,士氣低落,現在又要拖著疲憊的身體,餓著肚子後撤,他們現在不是軍隊,是一群待宰的羊。」

  李觀民翻身上馬,抽出橫刀,刀鋒在晨曦中划過一道冰冷的弧線。

  「我們的任務,不是和他們決戰。」

  「我們是狼,是跟在他們身後的跗骨之蛆,我們要做的,就是不斷地撕咬,放血,讓他們在恐懼和絕望中,流盡最後一滴血。」

  他調轉馬頭,看向那條通往北方的官道。

  「記住,不許戀戰,打了就跑。」

  「子庸,你帶兩百人,從左翼騷擾,周大壯,你帶兩百人,從右翼。」

  「剩下的人,跟我,專打他們的輜重和後隊。」

  「出發。」

  九百騎兵,如同一道黑色的閃電,無聲無息地衝出密林,向著那條正在緩慢移動的潰敗長龍,撲了過去。

  趙王軍的撤退隊伍拉得很長,足有十數里,士卒們一個個垂頭喪氣,丟盔棄甲,哪裡還有半點精銳的樣子。

  「殺。」

  李觀民率領的五百騎,像一把燒紅的尖刀,狠狠地扎進了趙王軍的尾部。

  負責殿後的,是一支千人步卒,他們本就驚魂未定,還沒反應過來,就被這突如其來的馬蹄聲嚇破了膽。

  騎兵的衝鋒,對於已經失去建制的步兵來說,就是一場單方面的屠殺。

  李觀民一馬當先,手中的橫刀左右翻飛,如同虎入羊群,所過之處,人頭滾滾,血肉橫飛。

  陳子庸和周大壯也分別從兩翼發起了攻擊,他們甚至不需要衝陣,只是在百步之外,用弓箭不斷地拋射,收割著那些掉隊的敵軍。

  一時間,趙王軍的後隊徹底亂了。

  慘叫聲,求饒聲,戰馬的嘶鳴聲,響成一片。

  李觀民的騎兵根本不與他們纏鬥,衝殺一陣,燒毀了幾輛來不及帶走的輜重車,便立刻脫離戰鬥,消失在道路兩旁的曠野中。

  等前方的趙王軍主力反應過來,派兵支援時,他們看到的,只有一地狼藉的屍體和熊熊燃燒的車輛。

  「混帳,混帳。」

  隊伍中段,司馬倫在馬背上氣得渾身發抖,他猛地拔出佩刀,指著身後。

  「趙虎,給本王帶騎兵去,把那群蒼蠅給本王碾碎了。」

  「是。」

  趙虎領命,當即率領麾下僅剩的兩千多騎兵,脫離主隊,朝著後方追去。

  然而,李觀民早就料到了這一手。

  他帶著騎兵,不走官道,專挑那些丘陵和密林穿行,將趙虎的騎兵引入了複雜的地形。

  李觀民的騎兵都是一人一馬,輕裝簡行,而趙虎的騎兵,經過三日攻城,早已人疲馬乏。

  一場追逐戰,變成了貓捉老鼠的遊戲。

  李觀民帶著他們在山林里兜了整整一個時辰的圈子,將趙虎的騎兵拖得精疲力盡,陣型散亂。

  眼看時機成熟,李觀民在一處狹窄的山谷口,突然勒住了戰馬。

  「吹號,反擊。」

  一直跟在身後的陳子庸早就按捺不住了,聽到命令,發出一聲興奮的咆哮,第一個調轉馬頭,朝著追兵沖了過去。

  「殺。」

  以逸待勞的九百騎兵,對上了疲於奔命的兩千追兵。

  結果,可想而知。

  趙虎根本沒想到對方敢反打,一個照面,前軍就被沖得七零八落。

  李觀民更是直接,他帶著親衛,目標明確地直撲趙虎的中軍腹部。

  趙虎又驚又怒,揮刀想要抵擋,卻被李觀民三刀便劈落馬下,要不是親兵拼死相救,當場就要被斬於馬下。

  趙王軍的騎兵徹底失去了戰意,發出一聲吶喊,四散奔逃。

  李觀民也沒有追擊,只是在收割了一波人頭後,便從容地帶隊撤離,再次消失在山林之中。

  當趙虎帶著不足千人的殘兵敗將,灰頭土臉地回到司馬倫面前時,司馬倫那張臉,已經黑得能滴出水來。

  「廢物。」

  他一腳將趙虎踹翻在地,卻連再罵一句的力氣都沒有了。

  他回頭,看著那條漫長的,回家的路,那條路上,仿佛布滿了李觀民設下的陷阱和埋伏。

  一股深深的無力感和恐懼,第一次攫住了他的心臟。

  他死死地攥著拳頭,望著蘭陵城的方向,喉嚨里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嘶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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